第12章 庇护者

拾芸用胳膊抵在营柱上,闭着眼,让那甜在口中彻底融化,渗透。

神明再次救了他一命。

当再次睁开眼时,目光穿过炊烟未散尽的白雾,一个与营地格格不入的身影,正望向他的方位。

辞正在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跟着副翎钻入营帐,在里面等候多时的晨野扔给他一套便装:“换上。猫头鹰酒馆不欢迎穿着制服去喝酒的乌鸦。那里眼睛多,嘴杂。”

拾芸匆匆换上深灰褐色的便装,将窃语鸢尾悄无声息转移到口袋里时,他的目光扫过正在检查匕首鞘的晨野前辈————

那身衣服,太“对”了。

布料是北境便宜的混纺毛料,但磨损的地方有所异常:右肩胛骨下方十分平滑,左小臂外侧的纹理几乎被磨光,像是长期被什么柔韧的东西紧紧贴缚。裁剪乍看宽松,可当晨野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时,拾芸看到他肩背处的衣料在动作间没有一丝拉扯————那是给大幅度挥臂留足了余量的裁剪。

在北境,只有常年在屋顶、窄巷和阴影里讨生活的人,才会需要这样的衣服。猎户的磨损在膝肘部,士兵的磨损在肩胸。而这种,把痕迹藏在最容易发力、也最需要隐蔽的位置的穿法……

拾芸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晨野前辈……在成为“晨野前辈”之前,是做什么的?

他立刻压住这个困惑,低下头。这不是他该问的。

或许,这身衣服只是巧合,或者,是北境某种他不了解的贵族习惯?

辞的声音响起,他正盯着营区巡逻队远去:“走了。”

拾芸抬眼,发现副翎只是平淡地瞥了晨野一眼,没有任何异样。

西境的人,看不懂这些。

他们不知道北境的风霜会在衣物上刻下怎样隐秘的信息。

拾芸心头莫名发紧。有些秘密,也许只有来自同一片冰天雪地的人,才能凭借本能嗅到一丝痕迹。

从主营区向东北走,仓库与马厩分立在碎石与夯土混杂的道路两侧。零散的换岗士兵,运送物资的民夫从身旁掠过,在这片既非军营又非城镇的褪色地带,建筑低矮、粗糙、功能单一。风吸走了燎起的灯火,副翎的身影在缓缓垂降的夜幕下,逐渐变得扁平,更易于融入黑暗。

晨野走的有些吃力,但他似乎时刻打量着周围。

城门静默着,矗立在夜幕之下。守门的卫兵瞥了一眼辞腰间的铜牌,便懒洋洋地放行。一踏入城门,晚间的声浪和烟火气如温热潮水般涌来。规则在这里被炖煮成了模糊混沌的粥。低矮的建筑堆积在一起,墙面被煤炭和生活痕迹熏染成深浅不一的灰色。小贩挑起担子收摊,孩子们在坎坷不平的石板路上叫喊玩耍,工匠笑骂着避开横冲直撞的孩童。

但当他的视线无意间掠过三人时,那笑骂声突兀地卡在喉咙中停止了,眼神迅速滑开。一个妇人快步从门中冲出,将玩耍的孩子拽回身边,关门落栓的声音格外响亮。

拾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孩子。这么多。天黑了还在外面。

在绝对的北境,日落前半个时辰,村落外围就会响起尖锐的骨哨————不是提醒,是命令。所有在外的人必须回撤,所有门窗必须紧闭。

夜色不是游戏的幕布。

是狼群、盗匪、乃至更不可名状之物的狩猎场。孩童的嬉笑?那是献给黑暗最鲜美的诱饵。

目光如刀,快速刮过屋顶的轮廓和巷道的阴影,这里的建筑低矮,城墙单薄,根本谈不上险固。凭什么?

答案几乎立刻浮现,带着铁锈般的冰冷气味:因为黑鸦在这里。

不是王城遥不可及的威严,而是黑鸦部队,长期驻扎在城外那片营地里。他们清剿周边,维持秩序,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一切黑夜浸润的邪祟隔绝在了这个小镇视野之外。

真是讽刺。

拾芸想。这些奔跑笑闹的孩子,他们的父母也许会在酒桌上低声咒骂“那些阴魂不散的乌鸦”,恐惧着龙灾的惨剧某天会重演。但他们此刻享有的、在北境堪称奢望的平凡夜晚,却恰恰建立在黑鸦这柄双刃剑的威慑之上。他们厌恶着庇护者,又依赖着这令人不安的庇护。

晨野前辈是否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看向孩子们的目光,是否会比副翎更多一丝复杂的了然与淡漠?

拾芸收回视线,将那股升腾起的、混合了讥诮与悲凉的情绪遏制住。他不再看那些孩童。

这里的安宁是借来的,是脆弱的,是与恐惧共生的。

孩童的笑闹声被甩在身后,逐渐模糊,像一层脆弱的糖壳,在他们拐进前方那条通往“猫头鹰酒馆”的漆黑窄巷时,被彻底碾碎在寂静里。

巷子窄得仅容两人并肩,尽头没于彻底的黑暗。辞在一扇与墙壁同色的原木门前停下,没有敲门,只是从腰间摘下那枚带有细微齿痕的铜牌,将它贴在门板一处不起眼的凹陷上,向左旋转半周。

门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咔嗒声,像是锁舌收回。随即,一块巴掌大的木板从门上移走,露出守门人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在黑暗里审视来者片刻。

眼睛消失,木板复位。锁链砸落的闷响重重击在鼓膜上。

厚重的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浑浊的光线、燥热感、劣质麦酒与汗液体味混合的浓烈气息,伴随着骤然放大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辞第一个侧身闪入,身影瞬间被门内光怪陆离的昏黄吞没。晨野轻推了一下拾芸的后背,示意跟上。少年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酒精味呛进肺中,熏得他有些不适,但仍然抬脚迈过门槛。

门在身后沉沉合上,将外界那个尚有孩童嬉闹声的世界,彻底与他封闭。

酒馆中人影绰绰,爽朗的大笑,碰杯的闷响,骰子在桌面弹跳的敲击声,推搡着拾芸向里走去。

辞径直走向吧台角落一张空桌,那处背靠石墙,视野能覆盖大门和大半个厅堂。晨野拉开凳子坐下时,动作微微一滞,但他立刻用一声对酒保的招呼掩饰过去:“老样子,两杯‘龙息’,一杯黑麦。”

拾芸跟着坐下,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悄悄地滑动。

晨野瞥了一眼辞:“今天,你请客。”

辞的平淡无波的语调几乎被嘈杂声浪卷走:“哪次不是我请?”

不等晨野辩驳,一个脸上疤痕、眼神精明的壮汉很快端来酒水:两个小琉璃杯盛着暗红泛金的液体,一杯深色的麦酒,还有一杯……清水。

辞将那杯清水挪到自己面前,随即在衣兜中翻找着。而晨野已经拿起一杯龙息烈酒,仰头饮下半杯。拾芸诧异地看看辞,又看看晨野,最终只是端起那杯麦酒,喝了一口。

晨野把另一杯龙息烈酒推到他面前,杯底与木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猫头鹰的招牌。”他言简意赅,“尝尝。”

拾芸低头看去。酒液在浑浊的灯光下并不透明,反而有种稠密的质感,如掺杂着金粉的融化状琥珀。他端起来,出乎意料的沉。先是一股炽热到近乎辛辣的酒精味直冲而上,随即,一丝深邃的醇厚香气浮现,类似于烤焦橡木与昂贵香料的混合味,最后,竟还缠绕着一丝极淡的草药苦息。

他看了一眼辞。副翎正看着自己的水杯,没有表示。

拾芸浅吸了口气,小心地抿了一口。

烈酒远比血珀糖的暖流来得凶猛,几乎可以称之为一道滚烫的线,从舌尖一路灼烧至喉咙深处。火燎得他眼眶瞬间发热,这感觉更像御寒剂。

紧接着,火线仿佛在胃里爆裂,化作一股反向涌上鼻腔和头颅的热浪。那异域香料的奇异辛香四溢,占据了所有感官,耳膜微微发胀,视野在刹那模糊一瞬。

然后,才是味道。最初的灼烧感稍退,复杂的风味才如退潮后的礁石般显露:厚重如松柏散剂的醇苦,浆果被炙烤后的浓缩甜意,还有那贯穿始终的、矿物质的咸涩与清凉————就像咽下了一口被龙息掠过,又迅速冷却的火山岩尘埃。

他忍不住张开嘴,小口抽气。不是辣,是那酒液仿佛在喉间持续、缓慢地燃烧,而几秒钟后,舌根泛起一种扩散的清凉麻木感,似乎被寒冬的冻霜亲吻过。曾经龙息掠过的感觉,难道就是这样?灼热与冰冷诡异地交织?

他回想不起在洞窟里,龙齿间喷出的火焰,点燃皮肉的具体感受了。那片漆黑里,只留下了盲目的痛苦和一具具尸体。

“……怎么样?”晨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拾芸放下杯子,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麻。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有些干涩:“像……再被龙烧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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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潮
连载中阿聿ov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