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回声

拾芸被传令兵带到那间偏僻的储物室时,辞正俯身于一张长案。

副翎似乎把这里改成了临时工作间。案上没有地图或兵器,散落着几十朵彻底干枯、蜷缩成小团的窃语鸢尾。

一头黑发杂乱,皮甲与斗篷卸在一旁,他只着一件深色单衣,袖口挽至肘部。手中用骨针挑动失水皱缩的花瓣,使其分离,再注入些许混着银粉光泽的蓝色药液。他的呼吸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什么。

拾芸屏息。他认出那些花,和他怀中那朵一样,是沉默的见证者。但,副翎在做什么?

“今天。”

辞忽然开口,骨针悬停,视线未曾离开那朵正在吸收汁液的花。他的声音因长久沉默而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

“你去第三支队副翎手下。跟他训练。”

体内的血液瞬间凉透了。拾芸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第三支队副翎?那个被他偷了箭的人?训练?

辞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拾芸差点叫出来的反应,他放下骨针,用镊子夹起那朵鸢尾,移到一旁微弱的烛火上烘烤。

花瓣发出“滋”的声响,迅速焦黑,化为一点灰烬落下。

又是一次失败。辞终于侧过脸,烛光在轮廓上切开明暗,黑眼圈在苍白面色衬托下显得格外重。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那纯黑之中,掠过一丝比灰烬更冷的晦暗。

“时限?”拾芸努力压制着,不让声音透出无助。

“看我心情。”副翎的目光扫过少年,“或者,看你能从他身上学到多少我不教的东西。”

拾芸看着他拿起一瓶药剂晃了晃,里面的液体由深紫转向一种沉郁的、不透光的蓝,像结冰的夜。

他说的“东西”,是指更残酷的规则?更直接的敌意,还是说别的什么?

“现在就去。”他最后说,语气平淡得像陈述一个实验结论,“他在东侧总营帐等你。”

拾芸只能咽下疑问,躬身退出这间充满枯萎花香与诡异药剂气味的屋子,转身时,他瞥见————

火上煨着些蓝得妖异的鸢尾花,蒸腾起薄雾。

死而复生。

脑海中突然蹦出这个词,荡起一片涟漪。收回目光,拾芸快步离开,按着怀中那朵紧贴胸口的鸢尾。

他下意识想尽快逃离这片区域,走向东侧营帐。营地南边这片杂木林旁的小径狭窄而安静,与主训练场的喧嚣隔绝。

昨夜。风尘仆仆的拾芸一头栽进帐篷,扯下后背的箭就钻进被窝。晨野在另一侧的铺位翻身,似乎睡得不安稳。辞的铺位空着,他或许又去了某个阴影之中————但那一桌窃语鸢尾已告诉了他答案。

少年在昏暗的帐内闭上眼,白日中的画面却反复闪过:迟墨镜片后的浅笑、辞阴郁的黑色眼眸、晨野拉弓时投射的贵族气概、以及那蓝灰花瓣变为深紫的瞬间。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他选择了沉默,并带走了问题。

在坠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毫无征兆想起晨野在乌鸦背上说过的话:“现在留在这里,是因为有些混蛋一个人往前走,太容易把自己弄丢,我得看着点。”

现在,拾芸觉得,自己好像也开始“弄丢”一部分自己了。前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黑暗、复杂。

就在刹那,拐角一个裹着深青色兜帽的身影匆匆而来。

猛地撞击把他从回忆的血肉中撕扯出来。

“唔!”拾芸被撞得肩膀一痛,向后退了半步。对方也轻嘶一声,兜帽滑落些许,露出几缕浅褐色的发丝。

“抱歉。”一个有些急促、但异常温和清澈的女声响起。对方迅速拉好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拾芸,只是草草一点头,便侧身从他旁边绕过。步履轻捷地走向前路。

拾芸愣了愣,揉着发疼的肩膀。那一撞的力道不轻,但对方道歉的速度和离开的决绝,让他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空气里,似乎遗留一丝……极其淡的、清苦中带着甘甜的草木香气。还有那温和的声音,陌生而又熟悉。

他摇摇头,把这当做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继续赶路。

直到他走出十几步,手指无意识地插进外衣口袋,准备调整一下呼吸————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绝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块小巧的、坚硬的物体。

心脏在一瞬漏跳了一拍。他猛地停住脚步,飞快把那东西掏出来。油纸粗糙,但包裹得仔细。他用颤抖的手剥开一角。

晨曦下,一枚澄澈如琥珀的淡金色糖块静静躺在掌心。没有任何复杂的色泽,没有血珀糖般沉重的象征,它简单得就像……一块凝固的阳光,或是最纯粹的蜂蜜。

洞穴中弥漫的苦涩与清甜,血珀糖在唇齿化开那惊心动魄的暖流,还有黑暗里胸口一晃而过的紫水晶吊坠……

是她!

拾芸霍然转身,望向林中小径的尽头————可身后已空无一人。深青色兜帽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仅有掌心那枚温热的糖块,与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证明刚才那短暂如幻觉的碰撞真实发生过。

那个洞穴中的神明认出了他。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认出了这个从虚无内走出来,彻底成为黑鸦一员的少年。

她没有相认,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停留。

只是留下了一颗糖。

一颗与上次截然不同的、简单的、甜的糖。

为什么?

是安慰?是鼓励?还是……神明无声的守护?

拾芸紧紧握住那颗糖,蜂蜜的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比辞命令的冷酷更令他心慌意乱。他将糖塞入口袋最深处,继续向前走去。

腰后的箭,怀中的枯萎鸢尾,此刻,又多了一份无处安放的甜。

等等————

脚步微微一顿。她刚才走的方向……这条小径的尽头,只有辞的临时工作室。

她去哪里做什么?

一位是救赎他的神明,一位是教导他的长官。他们之间……也有牵连?

疑虑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粒,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就被真实世界的漩涡吞噬了。前方,东侧营帐的轮廓已在眼前,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抱着手臂靠在帐边,他腰间的箭袋空了一格,狠狠刺进拾芸的视野。第三队副翎默不作声地凝视着他,比辞的目光还要阴冷。

所有关于香气,关于方向,关于神明为何途径此地的思绪,在那一瞥之下,瞬间蒸发。

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拾芸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丝力气,都被第三队副翎那种毫无废话、精准打击弱点的“训练”碾成了齑粉。他被反复规范、纠正、斥责,直到浑身酸痛,视野发灰,耳中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喘息和对方言简意赅的指令。

那颗糖、那缕香、那朵枯萎的花、甚至后腰那支威胁着他的箭,一切遥远的秘密,都被眼前求生般的疲惫磨碎,吹散,连回顾它的形状都显得奢侈。

当晚上收营的号角终于响起时,拾芸站在沙地的躯壳微微晃了一下,仿佛立刻要散架。

不是结束,只是暂停。关节像生了锈的铰链,视线需要费力地对焦。炊烟升起的直线时而可见时而模糊,世界的声音蒙着一层棉布,唯有自己太阳穴血管的搏动,拼尽全力敲打着最后的清醒。

地面在脚下晃动。少年知道这不是正常的累,是那种熟悉且令人心慌的虚空感————力气被抽干,连带着思绪也一并吸走,只剩下耳鸣和指尖的麻痹。

低血糖。

可怖的认知在那一刻击穿了心理防线。他必须在瘫倒之前做点什么。

无意之中,颤抖的手探入外衣口袋的最深处,慌乱摸索。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油纸时,他几乎要感激地喘出声。背过身,遮挡住一切可能存在的视线,他笨拙地撕开包装。

那枚淡金色的糖块滚入掌心,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

他把它塞进嘴里————

第一瞬,是坚硬的冰冷。

浓烈的薄荷味直冲鼻腔。随即,薄冰在舌尖化开,它不像蜂蜜那样缠绵,带着丝丝凉意,更清澈而直接地刺激混沌的感官。

唾液疯狂分泌。甜味顺着喉咙滑下,浸润一片干渴。四肢百骸不再被虚空感支配,视野边缘的灰渐渐收拢,耳鸣减弱,他听见了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刻,是她的味道。

不仅仅是甜。在那清澈的甜之后,极淡极淡地,萦绕着一丝微苦的草药基底。那是她身上、她指尖、她所驻足处留存的气息。

她在看着他。

并非于当下,而是在她留下这颗糖的刹那,就已预见了此刻————他会在力竭时找到它,会需要它,会因为它而重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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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潮
连载中阿聿ov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