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盆里安静地躺着几根半截的箭,胳膊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岑无患轻轻锁眉,下意识缩回手。
“啧。”坐在塌边的老人露出不满的神情。
岑无患还闭着眼,可端季昌知道他已经能听着了,端季昌盯着撒在床榻上的褐色粉末,说:“做什么?一醒便糟蹋我的药。”
说罢,端季昌握住岑无患的手臂,将褐色的粉末撒上去。
岑无患疼得倒抽凉气,禁不住“嘶”了一声。
端季昌没好气地接着说:“这会子知道疼了,一天到晚净折腾老人家。”
岑无患睁开眼,端季昌正一圈圈在他胳膊上缠着白布。
“醒了?”端季昌的口气还是不和善。
岑无患“嗯”一声,觉得脑袋有点沉。
“伤得太深,疮口毒发引起发热。得亏老夫精通药理医术,若是换成你那个不谙医理的师父,此刻你孟婆汤都喝两碗了。”端季昌边说边熟稔地给白布打上结。
“有劳先生了。”
岑无患觉得身上好像有劲儿了,他支起身子,望着在净手的端季昌,正欲开口,端季昌便察觉到他的视线,心中了然,回道:“你放心,我能出现在这儿便说明裕安无碍了。”
端季昌擦干手,接着刻薄道:“不然我放着自己的孙女儿不管来管应老头的小子?”
听着唐祈醉没事,岑无患僵硬的脸上才出现了一丝缝隙,他不自觉弯起嘴角,起身落塌,说:“我去瞧瞧。”
“人还昏着呢,你去也不过是看看。”端季昌锁眉劝道,“再者说你还发着热,应……”
“多谢先生。”
话还没说完,塌上便空了,端季昌看着大开着还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赵玉竹照端季昌说的给唐祈醉上了药,又拿起毛巾擦起唐祈醉那双早就被她擦干净了的手。
看着那张了无血色的脸,赵玉竹总觉得心中怪异,说不出什么感受。
见岑无患进来,赵玉竹颇觉意外地站起身,她又望了眼塌上的唐祈醉,说:“我已经照端老说的给她上了药,今早热也退了,想来是没什么大碍了。”
“辛苦公主殿下了。”
听着这句客套,尤其是那声“公主殿下”,赵玉竹总觉得不是滋味,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索性向外走去,说:“你既然来了我便去瞧瞧庭洲。”
听到这儿,岑无患的眼眸动了动,他从头至尾都没见过应庭洲,在动乱中想来也是受了伤的。
“我师兄他……”
“一切都好,不过是些皮外伤,我来之前他便已经醒了,陪她吧,我瞧她的神色不太好。”赵玉竹说罢便提起裙摆出去了。
岑无患坐在方才赵玉竹坐着的地方,他牵起唐祈醉那条无力的手臂,他感受着唐祈醉手心里冒出的凉意,眼眶发酸。
唐祈醉双目紧闭,额间冷汗直流,她双唇紧闭,像是被什么困住了。
梦里唐家又陷入在火海中,火蛇蜿蜒吞噬了高悬在上的牌匾,多少金碧辉煌都在这一刻付之一炬,火海里传来母亲的哀嚎,父亲的傲骨被大火烧弯了,唐祈醉被名为活下去的枷锁捆住,她踏不进火海,救不了唐家,面前的火焰炙烤着她的灵魂。
火焰里的繁华忽地消失了,亭台楼阁化作一片密林,那是一场更大的火,粗壮的树枝砸下,百年的老树坍塌,岑无患立在火海里一动不动,像是落入大火的一滴水,还没瞧清便蒸发了。
唐祈醉的眉头越锁越紧,她猛地从梦中惊醒,急火攻心,竟然吐出口血。
唐祈醉脸色煞白,她虚弱地半撑着自己,看着地上的血,胸口起起伏伏。
“裕安。”岑无患见唐祈醉这幅模样,像是被吓着了,不自觉将手心里冰凉的手握紧了些。
唐祈醉感受到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她侧眸抬眼,瞧见那张熟悉的脸。
“裕……”岑无患只说出一个字,一股腥甜便在口中弥漫开来。
唐祈醉骤然坐起,抓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人扯近,贴上他的唇。
岑无患猝不及防,一抹红晕爬上耳根,他扶住唐祈醉的脊背,轻柔地回应她。
唐祈醉的眼角不知何时滑下一滴眼泪,那一点凉触碰到岑无患的脸,岑无患心中一惊,他睁开眼,想抬手为唐祈醉将眼泪擦了,可那只牵着唐祈醉的手一动便被攥紧扣住。
唐祈醉的手好像有了温度,指尖穿过手指间的缝隙,与岑无患的手紧紧交错在一起。
岑无患不知道唐祈醉是怎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唐祈醉。
一直以来她都冷静自持,岑无患一度认为在唐祈醉心里,情爱是无关紧要的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此刻的唐祈醉,错乱、慌张、像是急不可耐地想要确定什么。
在众人眼中的绝情与高深莫测都是装的。
“他真死里头了与我又有什么干系?”那是唐祈醉骗赵乘风的鬼话。
在听到赵乘风说要入了林的人都去死时,她心乱如麻。
那一刻她真的想不顾一切地去找岑无患。
唐祈醉不能,她得逼自己将这份慌乱压下来,她得清楚这牵扯着整个邶朝,最后她选择相信岑无患,他是百年难遇的武曲,是千古难逢的将才,这样的人不会输更不会死。
她相信他,可想到或许他会受伤,或许他会丢了半条命……
接下来见不到岑无患的每一刻都成了煎熬。
像是一场盛大的凌迟,疼得人喘不上气。
“岑离恙。”唐祈醉的睫毛上挂了层水珠,她一手搭在岑无患的肩上,好看的眼睛自然地垂着。
“我差点以为,”唐祈醉抬起眼,漆黑的眼里有痛苦有彷徨有无措、还有波涛汹涌再也压抑不住的爱意,“你回不来了。”
“不会的。”岑无患嘴角染了唐祈醉的血。
“我……”唐祈醉欲言又止,她攥了攥岑无患肩头的衣裳,“我害怕。”
岑无患微微一怔。
害怕这个词第一次从唐祈醉嘴里出来,她从前怕过,可唐家覆灭之后,她便知道了,怕没用。
“我在呢。”岑无患轻轻为她擦干净唇边的血,手指沾上一滴眼泪。
唐祈醉偏过头,抬手胡乱将脸上的泪珠抹了。
岑无患将人揽进怀里,唐祈醉闻着他身上的草药味,感受到他身上高得吓人的温度,开口说:“好烫,你病了。”
“是啊。”岑无患将脸埋进唐祈醉颈窝,感受着她独有的气息,有些着迷,他闷哼开口,“难受。”
他的一呼一吸都打在唐祈醉脖颈间,唐祈醉约莫他说的难受不是装的,便说:“我让端老再给你瞧瞧。”
岑无患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他还是挂在唐祈醉身上,对那句端老置若罔闻,自顾自说:“冷啊,裕安,分我些被子。”
“来来来,管管你徒弟。”屋外忽然传来端季昌的声音。
紧接着便听应谷梁回应道:“慢点儿,我还拄着拐呢。”
端季昌不满道:“你同别人装装便罢了,同我装什么?我一眼便瞧出来你那腿好的很。”
“你这老匹夫……”
听着越来越近的声音,唐祈醉推了推还贴着自己的岑无患。
岑无患显然也听着了,他只是动了动脑袋,不满地牵住唐祈醉要推开他的手。
端季昌不讲究上京人礼义那一套,就着一副乡野做派,一手抓着应谷梁的拐一手将门推开。
“你自个儿瞧瞧。”端季昌抬手指毫不收敛的岑无患,对应谷梁做出了批判,“你的徒弟,身上发着热不喝药找裕安。我还拦不住。”
应谷梁将拐扯回来,敲了敲地面,他另一手还端着煎完了的药,睨端季昌一眼,说:“孩子的事你掺和什么?”
“他这幅登徒子的模样就是你教出来的。”端季昌没好气地夺过应谷梁手中还冒着热气的煎药。
他不客气地走到塌边,抄起岑无患的手腕,把了脉,将药放在他手上冷不丁说:“喝了。”
岑无患不情不愿地松开唐祈醉,端起药,一饮而尽,而后用袖子擦了擦嘴上残留的药,又抱住唐祈醉,口气中竟然沾了几分委屈:“苦。”
唐祈醉哑然,她真的怀疑岑无患脑子烧坏了。
端季昌将这理解成挑衅,他转头看装瞎的应谷梁,吹胡子瞪眼说:“你不管?”
“什么?”应谷梁佯作不知,转头理起了客栈摆在桌案上的茶器。
端季昌闭了闭眼,说:“裕安。”
唐祈醉抬眼,认真地看着端季昌。
端季昌将个瓷瓶放在桌案上:“腰上的刀伤太深,药得三个时辰一换,一会儿我请那姑娘上来。”
“我给她换。”端季昌话音刚落,岑无患便接了话。
“你……”
“走了走了。”不等端季昌开始骂,应谷梁便扯过端季昌,边向外走边说,“离恙血见得多,这止血换药最是在行,那姑娘是千金之躯,不是你能使唤的。”
“姓应的,你就是在耍无赖!”
应谷梁用拐将门带上:“离恙能文能武,生的又好,放眼上京也找不到更好的了,你别添乱。”
“谁稀罕上京?”
“不稀罕不稀罕。熬了整宿累了吧?歇去吧歇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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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