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青反应迅速猛然后仰,险险避了要害,却还是叫燕尾镖划破了脸上一层皮。
他似是感受到什么,来不及从地上爬起索性膝行向前,他身后的衙役才回过神来,想制止却赶不上伊青,伊青抓住唐祈醉的衣摆,语速极快念他方才没说完的话:“那人令小人于听潮时什么都不能招,待到被押解回京他自然有法子让我面圣,助我脱罪。唐大人问的我说了,眼下便求……”
伊青忽然吐出口黑血,声音弱了下去,唐祈醉蹲下身,听他继续说。
“眼下只求唐大人……”伊青撑着地,双手之间是一滩血,“庇护我母亲,不敢求富贵风光,只求保全她性命……大人……”
放才的燕尾镖上淬了毒,伊青喉间涌上大口大口的血,他强撑着抬头,又一次抓住唐祈醉的衣角:“唐祈醉,唐大人,求您……”
唐祈醉见他强撑着一口气痛苦的模样,不由自主得蹙起眉:“我答应你。”
“多谢……”伊青露出抹欣慰的笑,后两个字像是再没力气说了,软塌塌地俯身倒了下去。
唐祈醉瞧着伊青倒在地上的身体,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有些动容,她站起身,转身看四周围着的一群人:“还不动手么?闹到最后的把戏竟然是刺杀,温重岳的谋算还真是拙劣。”
两个衙役捏紧了刀柄,屏息敛神地盯着四周人,那乌泱泱的人群却始终没抬起刀。
唐祈醉忽然注意到眼前人手中握着的东西,脑中的一根弦骤然断开了。
“走!”
这句“走”被此起彼伏的巨响吞没,面前烟雾四起。
唐祈醉随手抓住两个衙役的肩,飞身到四周的屋檐之上。
温重岳丧心病狂,唱的是一出同归于尽。
唐祈醉立于屋檐之上俯看下头缭绕的烟雾层层叠叠隐隐有要漫上来的迹象。
“该死。”唐祈醉咬着牙低声骂了句,她转身,想带那两个衙役出小巷。
“唐大人……”其中一个这样叫了声,浑身无力地跪了下去。
另一个也支撑不住软了下去。
瓦砾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唐祈醉蹲下身,这才发现那两个口鼻下都淌着血,他们方才烟雾漫开时便中了毒。
唐祈醉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她垂眼忽然瞧见下头院子里一个妇人牵着两个孩童,有说有笑地要打开门,她顾不得多想从天而降将妇人的去路拦了。
妇人受了惊想叫人,却看见面前这姑娘吐了口血,当啷一声跪坐在地上。
妇人松开两个孩子的手,小心地靠过去。
“别出去。”唐祈醉此刻眼前重影无数,她已经瞧不起东西了,只能听着声握住妇人的手,“带着孩子,走后门,离这儿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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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事情办妥了。”
温重岳躺在躺椅上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咱们嘉澍那步棋……还走么?”
“走。”温重岳睁开眼,侧目看着自己面前跪着的这个已经动了别的心思的属下。
“可是主子,仇人已除……”
“你见着尸身了?”温重岳冷冷问。
跪着的人握紧了拳,只能回道:“没有。”
温重岳冷笑:“单凭下头人一句‘事已办妥’便要撒手不做了?”
“可是主子,”那人膝行向前了一步,“九寸寒是剧毒,那样的用量她如何活得下来?嘉澍安宁关乎邶朝……”
“周济。”温重岳冷不丁地打断他的话,“死人活过来的事从前没发生过么?”
周济无可辩驳。
温重岳坐起身:“我要她怎么走都是死路。这样的问题往后再问我便当你是有了二心,那么你这条命也就不必留了。”
周济垂下眼,道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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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毒厉害,附近百姓死了十三人,还有三十余人中毒不深,此刻挪去了柳叶街叫大夫照料着。”当地县府站在蔡冠清身侧,喋喋不休,“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断头巷住的人少,不至于太过惨烈。”
蔡冠清眉头紧锁,他扶着头,声音沙哑:“此事不宜张扬,莫要引得民心动荡。”
“下官自然清楚。”县府连连点头,面上也露出沉痛之色,“断头巷的消息都封死了,对外只说是染了会传人的怪病,此刻被将人隔在柳叶街的医馆里。”
“嗯。”蔡冠清轻轻点头。
“御史大人,照料唐大人的沈大夫说要见您。”
蔡冠清站起身,对县府交代道:“那妇人孩子你亲自照料。”
此番照料唐祈醉的医师名为沈叶。
蔡冠清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他出生在挨着听潮的一个小地,那样的小村总是四周多邻舍,人聚在一起孩子也多,蔡冠清幼时便与一窝孩子要好着,沈叶便是其中之一,虽然蔡冠清入仕之后几人便显少见面,但称得上一句故交旧友。
沈叶身上没什么金银,但瞧着也不像个大夫,她着一身黑裙绿袍,头发利落地用一根翠竹枝挽于脑后,加上她生得一副柳眉凤眼,一点都不像与蔡冠清年岁相差无几的模样。
此刻沈叶正握着手中的热茶,微微出神。
蔡冠清进门便坐在她对面:“情况如何?”
沈叶回神:“死不了。”
蔡冠清的眉头舒展了些。
“你想问我,她为何能活下来是么?”沈叶瞧着蔡冠清欲言又止的神情,一语道破。
九寸灰是剧毒,莫说和唐祈醉在一起的两个衙役被找到时已经浑身黑紫没了人样,连位于数里外的人家都受其牵连丢了性命,唐祈醉如何在这种境地下活下来?
蔡冠清点了头。
沈叶松开了一直握着的杯,双手抱于胸前,自然地靠在椅背上,她轻蹙着眉:“因为这毒不够格。”
蔡冠清听得一头雾水。
沈叶接着道:“九寸灰是寒毒,这姑娘身上有两味比九寸灰寒上百十倍的毒,那两味毒都没能药死她,九寸灰自然算不得什么。”
蔡冠清听罢,莫名得感到脊背发凉,他不自觉得将身子向前挪了三分,问:“那你能瞧出来是什么毒么?伤不伤及性命?”
“性命么?”沈叶拾了桌上一味干姜,凑在鼻尖闻了闻,“说不准。她身上的两味寒毒我也第一回见,其中一味不认得,但在寒毒里头可以称得上是世间一二,还有一味……”
沈叶忽然抬起眼,眼底露出几丝讥讽:“清心散、灵枢引。邶朝国土之上怕是只有宫里头那位有。”
蔡冠清面露惊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天下的皇帝果然都一个样,太祖皇帝以其不人道为由将其封禁,可为何是封禁而非焚毁?”沈叶说着说着便笑了,她笑得瘆人,眼底都泛着寒,“可不就是舍不得这前朝皇帝的治国术?前朝覆灭,如今的皇帝重新将这药拿了出来,想来是该走前朝的老路。”
“沈叶!”蔡冠清听了她这番离经叛道的话,赶忙出声制止。
这地方里里外外都是朝廷人,沈叶这话让旁人听了去是要掉脑袋的。
“我既然敢说便不怕他要我的命。”沈叶将手中的干姜扔回在桌上,她面上消了笑,只剩下眼中刺骨的寒意夹杂着些怒,“对一个小姑娘用这样的药,还要我称一句贤德君么?”
“你方才问我她情况如何?可否会伤及性命?我倒是好奇到底是什么高人吊着她这一条命。”沈叶别过头,目光飘向垂着帘子的里间,“单凭那味我不知道的药便足以药死一百个人了,还叠上了清心散……”
沈叶说着,眼神忽然软了下来,她没再说下去。
蔡冠清垂着头,此刻心里谈不上是什么滋味。
向上进言么?可这样的秘事不论闹得多满城皆知,赵松云也只会为自己的颜面招来腥风血雨。
两人沉默之际,里间忽然传来动静。
唐祈醉掀帘出来瞧见两人时似乎有些意外,她面容苍白,整张脸没有半分血色,身上松垮地披着外袍,显然是一醒便急着起身。
方才起得急,此刻头有些晕。
唐祈醉抬手扶了墙,对两人轻轻颔首。
蔡冠清张了张口,酝酿道:“有关断头巷的事听潮县府已经安排妥帖,今日唐大人遇袭之事下官也已经传书上京,这几日唐大人可以稍作歇息。”
“谢御史大人美意,不过我有些私事需得亲自走一趟。”唐祈醉说着径直走到门边开了门,“片刻便回,御史大人不必挂怀。”
蔡冠清还想出言再劝,却被沈叶拦了下来:“既是不得不做的事,蔡大人还拦什么?”
唐祈醉闻言回头,她望着沈叶:“今日多谢……”
“沈叶。”
“沈大夫照料,只是眼下仓促,晚些我定然亲自登门道谢。”
唐祈醉话落,便不见踪迹。
蔡冠清拧了眉:“她如此这般,当真没问题吗?”
“有啊。”沈叶说得轻描淡写。
蔡冠清:“那你还……”
沈叶:“你瞧她那样子,像是拦得住的么?”
蔡冠清语塞。
沈叶站起身,轻笑说:“又不是没年轻过,任性些情理当中。”
见沈叶开始收拾药箱,蔡冠清道:“她那身子寻常人怕是看不了,你瞧在我的面子上,可否留下照料她几日?”
沈叶失笑:“你觉得我要打道回府?”
蔡冠清狐疑:“不是么?”
沈叶拎起药箱,随手将药箱甩至身后:“我觉得这姑娘与我很投缘,我可舍不得叫她死了,再者说,在她身子好全之前,她都是我沈叶的病人。”
蔡冠清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又被沈叶掀开。
沈叶头也没回撂下一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