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戾辉

伊青、卓诚两人灰头土脸地被押至府衙内。

卓城一见蔡冠清便顺着身后小厮的力跪了下去,他哭丧着脸道:“求大人饶命,小人一时糊涂酿成今日大错,不敢求皇上天恩保全小人性命,只希望留我家眷几条贱命!”

卓诚哭得真诚,蔡冠清皱着眉,问他身后的小厮道:“这是?”

小厮低头恭敬答道:“回大人话,这是西淮转运使卓诚,另一人任前户部金部员外郎,名为伊青,唐大人查出这两人都与此案有染。”

唐祈醉说话作数,说了不参入审讯之事,便是今日也没亲自踏足府衙。

蔡冠清若有所思地点了头,转而对跪在地上哭得如同死了爹娘的卓诚道:“你若知无不言,依我朝律法,自然能择轻处置。”

卓诚闻言,登时便止住了哭声,他用脏兮兮的袖口抹了把泪,道:“三月前,图大人邀小人去府上做客,小人应邀而去,图大人却拿了两千两银子出来,令小人往后绕道而行,将西淮道上的信件送至听潮。”

蔡冠清怒不可遏,他怒拍桌案:“他让你送你便送吗?告急文书是能假手于人的吗?”

“小人叫金银蒙了心!”卓诚重重将头叩在地上,灰扑扑的地面上留下一道血痕,“小人想着听潮还管着北阙、嘉澍两地……”

卓诚不敢再说。

蔡冠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转眼看向伊青:“你呢?”

不同于卓诚,伊青从被押进来后便一言不发,哪怕此刻他满身狼狈,似乎也没有半点要低头的模样。

“且不说我半年前便离了户部,对朝中事一无所知,便是我在户部时也不过只是个金部司员外郎,这样的事情怎会经我之手?”伊青冷嗤道,“素闻蔡大人有清廉公正之名,今日却将我这无辜之人卷进这等要案,如此看来,市井小巷之言尽是些无稽之谈。”

“你若真的有冤,我定然不会污了你,只怕你未必真的如自己口中这般干干净净。”

“呸。”伊青啐了口唾沫到地上,“少他娘地说这些屁话,你与唐祈醉,她拿我你审我,怕不是要将这罪名硬扣在我头上?”

蔡冠清闭了闭眼,摆手示意将人带了下去。

这两人倒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依照卓诚所言,他受图于良收买,将文书转送至听潮,这文书不是他想悄无声息地藏了便能的,若真如他所说,凛西节度使定然收受贿赂,和卓诚一道瞒着此事才能做到滴水不漏,可今日入了府衙的只有卓诚一人。

若卓诚所言不虚,唐祈醉不可能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凛西节度使今日该被一道送来。

蔡冠清想得头疼。

“御史大人,图大人求见。”

蔡冠清抬眼:“他来做什么?如今便为避嫌,他也不该私下里找我。”

“他说有法子证明自己府上的字画绝无行贿之嫌。”

蔡冠清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御史。”图于良恭敬地行了揖礼,“托唐大人的面子,下官今日终于见着了府上大作的大家,求蔡御史同我移步。”

一风姿绰约的男子坐在图于良府上,他带着幕篱正坐在那副大作之前。

唐祈醉坐在男人对面,她架起腿,一手扶头,百无聊赖道:“一段时日未见,眼下得叫你杨大家了。这倒显得我这数月来一事无成了。”

幕篱下的人轻笑出声:“唐大人位极人臣,早已进无可进,说这话当真不是挖苦我么?”

“怎么敢?”唐祈醉嗤笑,“我还指着你送我两幅大作。”

“唐大人想要自是要多少有多少。”

唐祈醉的目光飘忽到杨苏身后的画上:“啧,你想着做人情,可若我转手便拿着换了银子,岂不白费了你一番心血?”

幕篱轻轻晃动,杨苏总觉唐祈醉的话里有几分别的意思,可他一时没琢磨出来。

思忖之际,图于良带着蔡冠清进了殿。

蔡冠清带了书吏,还捎上了今日刚送进府衙的卓诚、伊青。

杨苏此刻见了卓诚,恍然明白了唐祈醉方才的转卖之说。

唐祈醉站起身,对杨苏道:“眼熟罢?”

数月前,杨苏到了听潮,起初只置办了处小宅,刚住下便遇着了卓诚,两人算是同街邻居。

那时卓诚还听着赵乘风的令,杨苏最后是受了唐祈醉的恩从临风楼里出来的,赵乘风便令同住听潮的卓诚探其动向。

杨苏最初只当遇着个热心人,见他初来听潮多加照顾,一来二去两人便也熟络起来,后来杨苏因一手好字画名声大噪,小院的门槛都被那群富贵人踩烂了,杨苏无意和这群权贵打交道,便放话往后一年只作一副字画。

恰逢此时,卓诚登门,瞧上了他桌案上油墨未干的悠然南山图,他喜欢得紧,杨苏不好推脱,又想起刚至听潮时他的多加照顾,便送了他。

可今日,那副南山图出现在听潮节度使府内。

方才说话时一直随身子幅度轻微晃动的幕篱此刻在半空中停滞一瞬,杨苏轻叹了口气,摘了幕篱,那张瓷白色的脸上带了几分无奈:“倒是又给唐大人增烦忧了。”

“倒是还没轮到我心烦,”唐祈醉瞧了图于良一眼,“真正麻烦的人在那儿呢。”

唐祈醉说完了那句调侃,转而正色道:“既然蔡御史来了,其中渊源关窍便同他说吧。”

“唐大人。”唐祈醉一条腿已经迈过了门槛,蔡冠清忽然叫住她,“我瞧着这位公子约莫着与伊青没干系,烦请唐大人替蔡某将此人押回府衙审问一二。”

唐祈醉脚步微顿,蔡冠清的信任忽如其来,一时叫她无法招架。

方才还阴沉着的天此刻忽然亮了起来,想来是被黑云压着的日头要出来了。

唐祈醉侧身回眸:“职责所在,却之不恭。”

————

温重岳又差人往将灭的火堆里添了些炭,春日的时节本就算不上冷,此刻屋子里还烧着炭火,倒是叫人觉得有些燥热。

立于温重岳面前的小厮被亮堂的火烤着脸,额头脖间已经隐隐覆上几颗汗珠。

“宫里的监门卫说,唐祈醉在此次去往听潮前面了圣。”

温重岳紧了紧身上的氅,悠悠道:“有没有向内侍打探说了些什么?”

小厮面露难色:“打探了,可皇上此番召她遣退了内殿所有宫人。”

“皇上才遇过刺,现下还敢屏蔽左右单独见她,说明对她还是有几分偏信。”温重岳将手伸至火光前,缓缓说着。

“属下还打探到,”小厮顿了顿,他抬起脸直视温重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太医署丙子库动了一味药。”

温重岳抬起眼,认真问:“丙子库?什么药?”

“清心散。”

温重岳笑了起来,笑声又沉又重,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笑够了,才又开口说:“她倒是会自寻死路。让听潮的人动手罢。”

————

两衙役一左一右押着伊青,唐祈醉走在前头半步远的位置,她正视着长街,说话时连眼神都没分给伊青一个:“你有个六十多岁的母亲,腿有顽疾,卧床十余年,直至今岁年初你母亲的腿忽然叫一神医治好了,算算时日,才刚能下榻两月余。”

伊青冷不丁停了下来,他一停也叫身后两个衙役紧张起来,他们握紧了圈在他手腕上的锁链,发出“咔啦”的响声。

伊青被锁于身后的手此刻被攥成拳:“你怎么知道?”

唐祈醉顿住脚步,她回过身,笑眼看伊青:“你自己也晓得,你不过只是个在户部金部司当过差的庸人,一无背景二无依仗,我查你甚至用不着朝廷。”

伊青咬着后牙,他以为自己谨小慎微,为亲眷改名换姓,安置于小乡之中,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找,可他今早才落进府衙,晌午唐祈醉便对他亲眷的消息了如指掌。

“我是受赵乘风收买,可如今他死了,我将他供出来于你而言你也没什么意思。”

唐祈醉左眉微微下压,似是怜惜叹惋似是以灾为乐:“你怎么那么狠心,想叫你刚能落塌的娘亲去死?”

“唐祈醉!”伊青猛地向前两步,拷在脚腕上的锁链狰狞地磨在地上发出响声。

唐祈醉神色未变,冷眼瞧着他又被身后衙役压了下去。

“祸不及家人,你这算什么?”

唐祈醉听笑了:“你同我讲道理?”

伊青垂着头,嘴唇翕动了半晌,他终于抬起头:“你想知道什么?”

唐祈醉冷声问:“见没见过温家人?”

朝廷下场之前,图于良便受岑无患点拨,知道自己无动于衷便只有等死,所以他在那时便开始走亲访友,寻遍周遭所有好字画的贵人,想见一面那位一作值千金的大家,洗脱自己用两千两字画受贿的嫌疑。

他一寻多日,也只打听到这位大家姓甚名谁,却始终为求一见。

卓诚被捕时喊着冤,一口一个受图大人指使,图于良是知晓的。

于是他病急乱投医,单凭一句这位大家从上京而来,便拿着查到的名姓找上唐祈醉。

原是不抱什么希冀念头,毕竟从未听说过这位女相对字画有兴趣的传言,谁曾想唐祈醉不仅认得,一去拜访还被杨苏奉为座上宾。

而唐祈醉在听着那画为杨苏所作时马上也明白了温重岳力荐她来查听潮的良苦用心。

温重岳知道这层渊源,于是他顺着赵乘风埋下的线继续下这残局。

卓诚咬上图于良,他便顺着卓诚查更深的杨苏。

杨苏与唐祈醉是故交,这不是什么隐秘事,届时谁说得清楚杨苏是个单纯不染俗事的大家,还是替唐祈醉以字画之名行私相授受之事?

唐祈醉来查,半途上再死两个所谓的“证人”,这案子便是查不出来成了悬案,也是悬在唐祈醉身上的悬案。

染指听潮便是染指边境军事,这是要借君王忌权臣做文章,将赵松云心里头对唐祈醉那点子护驾之功,铭感之情碾得渣都不剩。

伊青缓缓开口:“五日前确实有人找上我,但我不敢断言那人便是大人所问的温家。”

“说了什么?”

“让小人在听潮蔡御史面前什么都别说,待到……”

伊青话说一半,燕尾镖呼啸一声从空中划过,方才空荡的大街此刻挤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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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子多秋
连载中戚十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