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医,不...应该是路乔...没记错吧,这个名字,你要清楚,当日是因为她没有带银钱,身上的其他东西又都有内廷印记,这块玉佩是唯一的例外。本是想要帮你帮你,不想生出旁的是非,才将玉佩给你,她的决定我自然不会干预。可你当时为何没有将玉佩拿去当掉还钱?”
这是当初谢梓将玉佩给这个人的初衷。
乔医:“我不缺钱!”
可张衣阳显然没把她的话当回事。也是,见过那时的乔医,大概没人会觉得她不缺钱。看人要离开,乔医晃了晃手里的玉佩,“多谢。”
张衣阳没说什么,转眼就消失的没了踪迹。
路乔指尖摩挲着玉佩的纹理,转身也离开了巷子,有人该等着急了。太久没人叫过她的名字了,离仙谷布医施药、悬壶济世,她在外多以离仙谷弟子的身份行走,被世人成为“乔医”。路乔原本以为这个名字再次出现,会是出自她自己之口,她说出这个名字,与阿梓相认,她甚至设想过很多种对方听到这个名字的神情。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那别人都是怎么叫你的?”女孩一脸疑惑。
“小路。”
“哪个路?”
“不知道,其他人说是脚踏在泥里,踩出来走的那个小路。”
似是听出来她对自己名字的不喜,女孩试探着问她,“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当时的她心里是期待的,但嘴上不发一言。
女孩似是看穿了她的窘迫,自顾自的说道:“就叫路乔好不好,路边的乔木树。”一边在嘴上说,一边捏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在雪上写,一笔一划,“你看,这就是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路’,这是乔,乔木上参天的‘乔’,要不要...试着写一下。”女孩递过来的木棍,用指尖夹着,在眼前晃来晃去,拨动着她的注意力。
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她有些犹豫,更多的可能是不好意思吧,怕出糗,怕被笑话,怕...是假的。蹲下身子,指尖从那两个他不认识的图画上轻轻抚过,跟着纹路细细的走着。不停晃动的木棍催促着她,最终她还是接了过来,照着旁边的图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仔仔细细的描摹,耳边是女孩的解释声。
“路边的乔木树,自由生长,无拘无束,历经风雨,端正笔直,还会替别人遮风挡雨,就像你一样热心肠。”
终于,最后一笔在她僵直的手腕下完成,横不够直,竖不够立,撇捺无锋,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的一样。可以想见,两个人的字放在一起,对比要多惨烈就有多惨烈。当时憋着一口气写完的她却不觉得,只是不错眼的盯着浮在地面积雪上的字。就那样蹲着,放旁边挪了挪步子,又写了一遍,还是那么丑。然后再挪再写,一直挪一直写,直到把脚下都写满了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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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继院前。
“你很聪明,可惜了。”李守矩点了一句,挪开位置,道:“三问已毕,大统领,请吧。”
谢梓:“谢大人青眼,学生倒不觉得可惜,毕竟这世上的事虽囿于规矩之中,但方寸之间的变数,从来都是由人而生。百人百性,只要不越底线,没必要都框在同样的模子里,您说是吧。”
“你这娃娃,话里有话啊。”李守矩看着端立在原地,张开双臂的人,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小小年纪,想法还挺多。”
吕忠朝停在谢梓面前,一步之距。谢梓身高有限,连对方的肩膀都够不着,吕忠朝就像一堵墙一样横亘在她面前不远处,她要抬头才能看清楚对方的脸。吕忠朝的神情隐在夕阳的余晖中,谢梓看不分明。
“且慢!”声音雄浑有力,自远处传来。紧随而至的是急促的马蹄声,蹄声纷杂有力,人数不在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谢梓自然也入了耳,奈何被挡住了视线。她正欲侧身窥探,就感觉到一阵疾风迎面而来,带着衣角扬起。
掌风穿身而过,她却没有任何痛觉,一丝一毫的不舒服都没有,仿佛只是吹了一阵风。谢梓心中只余惊叹,她听说过很多高手,吕忠朝就是其中之一,但却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高手出手。对内力的控制微末之间竟精妙到如此地步。无声无息,透而不伤,无觉无感。
吕忠朝身后,被京畿卫的人墙挡在外面的人群自觉的将路让了出来,为首的两个人带着十余人快马疾驰而来,顷刻就到了眼前,可为首的二人丝毫没有勒马缓行的意思。
“退!”从方才一直在旁看戏的吴辉,突然出声暴呵,将人墙扎的结结实实的京畿卫闻令而动,把路让了出来。
这声音也让突然陷入忘我状态的谢梓回了神,她抬头看向吕忠朝,对方已经收掌附手于身后,立于一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还好,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谢梓暗暗舒了口气,结果一扭头就看到一旁李守矩,一手捻着胡子,一手背于身后,正笑眯眯的盯着她看。在眼神对上的那一瞬间,谢梓迅速移开了视线,目光恰好落在坐于马上的那群人中,和周围所有被热闹吸引的人一样。
为首的两人,直到春继院门前的阶下,才勒住缰绳。而后调转马头,打马向前。吴辉和那位吏部侍郎在马至阶下的时候,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过去候于马侧了,一边一个。
吏部侍郎身侧马上的人谢梓认得,吏部尚书史不文。她将目光往旁边移了移,不认得,又往旁边偏了偏,瞥了一眼站在马下的吴辉,这位高居马上之人想来应该就是京畿卫的统领了。可惜,还是不认得,姑且先把脸记下吧。
那位统领马下的很利落,谢梓本以为像史不文这样年岁不在小的文官,这马下得纵然勉强保得体面,总也不会那么容易。没成想,眼前所见倒是大大的出乎她的意料。只见马上的人轻甩右臂,官服广袖借着力度在小臂上打了个圈,左腿绕过马身,左手借着前鞍桥的力,整个人从马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手臂一伸,袖袍落下,落落生风。见了鬼了!这举手投足之间,谢梓竟然从一个年逾不惑的男子身上看到了一丝潇洒不羁的风度。
“本官行迟,劳老大人受累了。”史不文稳步疾行,朝着李守矩而去,刚一停住脚步,就抬手作礼,连连称歉。原本是官场上的客套行径,但史不文却做的诚恳而不逾矩。
史不文和李守矩担的均是六部尚书之职,从品阶上来说,都是正二品。可李守矩到底比史不文年长不少,任尚书之职也比他长出不少年头,再加上李守矩此人本身在天下学子心中就有一定的声望,既要是从仕途的角度来看,也要从文人的角度着眼,这其中的分寸很重要。不得不说,这中间的度,史不文此人在态度上把握的非常精妙。
谢梓无法判断此人的尊敬是出自真心,还是做给人看个图个名声,但她可以笃定,此人行事必然十分的谨慎周全、圆润世故。
开科宴上那一面,谢梓小瞧了这位尚书大人,原本还以为是一个对谢基点头哈腰、溜须拍马之辈。如今看来,这样的境界困不住他。
李守矩的目光早已从谢梓身上收回,迎上向他而来的史不文,脚下纹丝未动,“文官于官道上纵马疾驰,史大人好风采。”
李守矩的话里面,谢梓没有听出怪罪的意思。这位老大人似乎并不如传闻中那般拘泥古板,谢梓倒是觉得有几份有趣,难道是个老顽童?谢基当年之事谢梓只知道些不知道传了多少手的皮毛,以往也是当着闲话听,没放在心上过。这会她突然就生了好奇,当初的事内情到底是如何跌破底线,才让这位老大人那般计较,还是说传言有假。
“老大人说笑了,本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史不文朝一旁的吕忠朝拱了拱手,只得了一个淡漠的颔首也不在意,脸上笑意不改,“这糊名誊录一事,事关科考公平公正,与每一位考生的仕途息息相关,马虎不得,本官需得亲自盯着卷册入库才能安心。”
“当然,假身替考这等扰乱科考秩序的事绝不能被姑息,只是事由轻重缓急,一人之失不能影响众人前程,是以才让左侍郎先过来,这不,卷册一入库上锁,本官就赶紧过来了,纵马也是情急之举,事急从权嘛。相信老大人可以体谅。”
还不等李守矩开口说什么,史不文身后的京畿卫统领径直开口喊道,“哪个叫辰泽?”
这话一出,谢梓便听出方才人未到,声先至的便是这个人。只是这番明知故问,谢梓少不得还是得配合一下,“学生正是。”
“此子假身应试,奉邺王爷令,带走看押。”说着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晃了一圈,着重在李守矩和吕忠朝面前停了停,“春继院院门将闭,所有人等不得逗留,速速离开。”
登时,谢梓成了所有指指点点的中心,人生纷杂,人影窜动,就是没有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