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六年春,三月十八,卯时正刻。
随着三声清越鼓响,春继院门缓缓而开,两列腰悬长剑,手握红枪的兵士自院内依次而出,一直延伸到春继院前长街的尽头。这些人应名是保护学子,防止骚乱,维护秩序,保证考试顺利进行,考生稳妥应试。但敢闹事闹到春继院的还未有过,这些人的存在其实就是为了表现朝廷对科考学子的重视,也算是给天下学子的一种示好。
以往都是抽调禁军值守,毕竟要体现朝廷的重视,没有比天子亲卫更合适的。此次因着谢基的原因,京畿卫领了这趟差事,这对谢梓其实算是个好消息,可明媚了一路的心情还是不可挽回受到了影响,现下虽然说不上阴,但那股子晴朗劲是一点都没有了。
谢基这些年在朝中威信日重,手里捏的筹码也越来越多。谢梓一直不太明白皇帝为何如此信重谢基,当年他们二人可是皇位的竞争者。况且六年前那件事,谢梓虽是直接的刽子手,但她不相信皇帝没有看到背后谢基的动作,偏偏皇帝就真的好似全无察觉一般,无论是对她,还是对谢基。
捏了捏手里的考生文牒,谢梓沿着长街的中线,目不斜视的走到门口。进门很容易,吏部官员查看着她的文牒与考生名录对照,确认无误后便把东西还回来让她进去了。进考场还得两关,第一关谢梓倒是不怕,开科宴上已有结果,多半是对照着那日的医案走个过场,事实证明,和她预想的一样。
谢梓进去的时候桌上正摆着她的医案,查验的人只是看了她一眼,连她的考生文牒都不曾收过去查验,便摆手让她从另一边出去。倒是谢梓,被那匆匆的一眼带起了兴趣,这么沉还能带上笑意的眼睛不似普通官侍能拥有的。谢基的手下这么卧虎藏龙吗!
呸!谢梓在心里不雅了一下,还真是事常不如意,不想出现的人无处不在。
第二关就不好过了,脱衣检查,验明正身,也是防止考生夹带小抄。
虽然知道一切必然已安排妥当,这衣服肯定是不用脱的,走过场嘛,可谢梓的心里还是紧张了起来。里面没有桌子,只有一把椅子和一个挂衣架,负责的官侍正站在椅子旁,见她进来,说了句:“坐这里,过一刻后出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谢梓的的视线从对方侧脸刷过,眼睛登的一下不受控制的瞪了起来,她赶紧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让情绪骤然起伏的眼皮安然下来。转身坐下,抬头迎面而上的又是一张妥帖有礼、端方自然的脸,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往站在对面的人的脸颊两侧跑。离开的时候,谢梓还是没忍住,回身开了口,“阁下可是...”
话到嘴边又刹住了,于她都不是小事,于对方只会是更性命攸关的大事,还是算了。就这么没头没脑的在原地转了个圈又往外走,指尖捏在耳垂,像是在不好意思。
终于到了属于自己的小隔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将自己的考生文牒在桌子的左上角安置妥当后,谢梓开始打量这方自己要度过两天一夜的小空间。
床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躺,好在谢梓比较瘦小,空间倒是够,就是没睡过这么小的床,应该不会滚下来吧。谢梓伸手在床上按了按,好硬!感觉褥子就是个摆设,手指都能感受到木板的硌人,她的手挪到床边,沿着褥子的边沿在手里捏了捏,薄是真薄,好在很干爽,没有一点发霉发潮。
挪步到床尾,谢梓伸手摸了摸折叠整齐的被子,厚度还不错,他将被子沿着一个长边拎起来,还不错,够宽。刚才一展开,差点拖到地上,多亏她反应灵敏,及时抬高手臂。如此,将被子对折一下,一半压在身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又是三声鼓响,天和六年春闱,始。
拿到策论的试题时,谢梓不知为何竟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两天的时间,倏忽而过。上半天结束用完饭时,明明还只觉得累,希望可以快点结束,离开这一点逼仄的空间,和衣躺下去就睡着了。这会摸着手里用了两天还没有用习惯的纸,生出几分不真切,恍惚这只是迷糊中发的一场梦。
真正的谢梓还躺在宫城里,苦苦的用时辰熬着毒发的折磨。
破庙里结识不打不相识的朋友,结伴同行;闹市里穿街而过,行侠仗义;深巷中刀光剑影,斗智斗勇......。
一群人嬉笑怒骂少年不识愁滋味;因缘际会结识表面寻常实则身怀绝技的高人;接受那个放在心绪尽头的邀约一起踏春色赏春光。
......
这明明是那年春日,在纷飞的桃花中,那个坐在雕梁画栋的殿檐下的少女,眺着远方,给身边难得坐得住的少年,一字一句,描摹出的画面。
是谢梓在脑海中一笔一划,细细着墨的画卷。
是梦,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大概是到了梦醒的时候,才让谢梓生出如此多的缅怀。
“辰泽!”
两个字将谢梓叫回了神。一抬头,巡考官正迎面站着,谢梓放在桌子左上角的考生文牒此刻正在对方手里展开。方才叫她名字的应该是此刻正跟在巡考后面的官侍。
考生待的这一方空间被称为“考格”,每个官侍负责五个格子,所以这张脸这两日谢梓已经见的需要很久才能彻底压进记忆的箱底。
“学生有礼。”谢梓起身拱手。
巡考将文牒放回桌上时,注意到谢梓纸面一片清白,手从还未破封的试题上带过,留下一句:“日头不高了。”
明日张衣阳大约会未时到客栈等她,入梦一场,迄今也只得五分如愿,若是余下这一桩能得十分相似,其他的遗憾就都可以圆满了。将飘散的漫无边际的思绪收拢整齐后,谢梓抬手开了她第一次春闱的最后一个题封。
纸张的中间规规整整的落着四个字:何以为君。
这是皇帝给她的考题!看到纸面上的四个字时谢梓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可旋即又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仕为天下士。
虽然这题出的剑走偏锋,可能给人挖坑甚至让人无心埋下祸端,于选仕科举而言依旧不失为一道好题。这世上最难的就是易地而处,将别人的艰辛感同身受;最容易的也是易地而处,将别人的名利看进眼里。想到这些关节,谢梓开始就题论题,把眼前四个字真正当作一道考教意欲入仕学子的考题认真的思索。
天下有分合,江山有更迭,这君主,自然也有治世与乱世之分。科举考试选拔的人,最终是要做官的,所以策论一题难免涉及朝政。可妄议当朝,言辞稍有差池,就会因而获罪,功名无望不说,打板子流放尚有转圜,丢掉性命甚至祸及家族的也不在少例。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便尤为重要。为防冒犯天颜,科考文章论及朝政多用借典之法,以言古事之语借论今日之功过。且言功者众,论过多选无碍大局之处浅谈,且常常一笔带之,若是细论,行差走错之处必然起于他因,无关君主,最后再加上自己的一番宏图远瞩。
只要紧扣考题、立意明晰,遣词造句没有媚上曲迎又能兼顾辞藻丰富华丽之表,行文脉络主次层级分明又能兼备表意流畅通达之形,思想内容引经据典有所见地,便能成就一篇锦绣文章。
从史书中的朝代更迭中可以窥见,一代江山初立,经营三代以后,基本就根基稳固,朝野安定,即便是守成之君,亦能稳坐江山,海晏河清。大钺传至今上,宇内一片升平,百姓安定,丰衣足食,边线虽有战事,都能抵于疆域之界。
如此,便要对内谋发展,既要对子民宽仁体恤,又要能驭下有方,上传下达;对外有威慑,既要有运筹的将领,善战的兵卒,也要保证充沛的粮草,精良的兵器,强壮的战马。思虑到了这里,谢梓脑海中关于这一篇策论的脉络逐渐清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