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怎么才来

“找你的时候我去过将军府,但人不在府里,听说出府参加开科宴后一直未归。”

来人带的是张祁刃的话,张衣阳却没有回将军府。谢梓相信,只要张衣阳在她身边,今日她绝不会被绑走。即便对方是两个人,就算武功强于张衣阳,但那条巷子与主街道距离并不远,凭借张衣阳的武功和反应,即使落了下风,他一定能拖住来人让自己先跑出去。毕竟对方明显只想绑人,并不是沾染人命,而张衣阳又能豁出去。

玉锦依旧在喋喋不休,谢梓打断他,“快些回去吧,快到宵禁时间了。”

“来不及了。”玉锦解释道,“邺王府所在的与望月折桂中间隔了两个坊,除非飞檐走壁或者纵马疾驰,否则单靠咱聊这四条腿,宵禁之前肯定是赶不回去的。”

“那就近找个客栈吧,你可有带银钱?”谢梓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独自待一会。

玉锦不赞同道:“住什么客栈啊,下一坊有我的铺子,时间来得及,住着也舒服。”

谢梓不想走那么远,拒绝道:“借我点钱,回客栈还你。”

结果玉锦一甩袖子,又扯着衣服给她看,表示他也没带,见谢梓神思不属,跳到她身后,推着她往前走,“走吧走吧,不远的不远的,抬抬脚抬抬脚。”

真要说累,其实谢梓也不累,就是想自己待一会,可眼下也没什么办法,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公主又如何。现在随便进一家客栈,就算她表明身份,店家也不会信她,只会当她是发了疯病,将她赶出来。

这次玉锦没有诓骗谢梓,真的不远,是一家医药铺,挂着悬壶济世的牌子。一只脚刚迈进门槛,谢梓就发现了隐在暗处的张衣阳,落在门外面的那只脚刚离开地面的后跟抬了抬又落了回去,连带着迈进去的那只脚也退了出去。

张衣阳,你怎么才来啊!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这句话就止不住的往外冒,千遍万遍,快把谢梓淹没了。一路运转不停的思绪顿了下来,身体的感受却敏感了起来,就像被放大了无数倍。被绑架后一直高吊着的精神陡然开始摇摇欲坠,胸腔泛起满满的酸意,争先恐后的往外冲,不放过一点缝隙,压都压不住,很快就充满了鼻腔,让谢梓不自觉的皱了皱鼻头,她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揉鼻头的手,带着得体的笑适宜的眨巴着眼睛,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脸此刻有多用力。

这一刻,谢梓很想就这么站在原地,给张衣阳下命令让他过来,让他给自己做鬼脸,让他给自己做汤面,然后边吃边看他耍枪,顺便絮叨自己糟心的经历,痛痛快快的抱怨一番,在吃饱喝足后,将那两个欺负自己的人也吊在房梁下面,就让他们背诗赋,背错一个字沧辅从耳边穿破一次......。

可谢梓知道她不能。

玉锦见谢梓退出来有些不明所以,一边说自己的地盘随意点催促谢梓进门,一边越过她先一步跨过了门槛。紧接着,他也退了出来,瞧清楚谢梓难看的神色,赶紧解释道,“我可不知道他在这,你等我去柜上拿点钱,我们出去住。”

玉锦这一打岔,把将谢梓包裹的密不透风的情绪扎了一个小孔,然后快速的干瘪、缩小,最后变成了因为过分的张力而无限伸展,骤然失去后又变得松弛、软塌塌的小球,不知道被藏在那里。谢梓拉住玉锦,玩笑道:“这不是你的地盘嘛。”而后迈过门槛,转身看向已经过来站在门边的人,云淡风轻的打了个招呼,“张公子,好巧。”

张衣阳满脸愧意,“抱歉,失约了。”

谢梓感觉被她藏起来的小球又开始蠢蠢欲动,她掐了一下指尖,“不必如此,本就是临时同路,无约又何来...”

“可不就得抱歉嘛,我把人好好的交到你手上,结果呢,你是不知道...”被玉锦打断的那一刻,谢梓暗暗舒了口气,其实也就两字之差,但她不想再继续开口。果然,面对张衣阳的时候,情绪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但谢梓也不想玉锦继续说下去,只能又开口打断道,“确定要站在这里闲聊吗?”

玉锦还记得自己主家的身份,一边把人往里带,一边开口询问,“张公子怎么来这里了?”

“张家公子等很久了。”里间传出一女子的声音,没有说等谁,但很明显是在回答玉锦的话,很淡的语气。听话音,这个人应该一直都在,他们的对话、神情动作甚至是一些细微的情绪这个人可能都看在眼里。但看在场其他两个人的反应,似乎蒙在鼓里的只有谢梓一人。

谢梓寻着声正迎上一个款款而来的身影。淡绿色的衣裙,没有挽发髻,头发被松松的用绿色的发带揽在后面,脸上的神情和方才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甚至谢梓觉得她的神情更冷一些。

“今日竟能得乔医出柜相迎,张公子的面子果然在哪里都是一张不错的通行证。”

那位被玉锦称作“乔医”的女子在谢梓看过去的时候抿了一个浅浅的笑。这让谢梓有些意外,方才的照面让谢梓觉得这位大概是那种医术精湛却脾气古怪,年纪轻轻却心性老成的人。此刻应该无甚表情的转身先一步进去,只留给他们一个轻飘飘的背影才对。可现在不光迎着他们进去,还对她笑。

“别别别...你可别笑。”玉锦转头对谢梓说,“辰泽,你年纪小,可别被这个人的那副好皮囊给骗了,我跟你说,这个人只要笑了,准没好事,指不定在算计着害谁呢。”

这话谢梓可没法接,只得充耳不闻,还回了乔医一个浅浅的笑,来而不往非礼也。经过乔医位置时,谢梓回头看了一眼张衣阳,他还站在方才站的位置,笔直的身板,看不出任何情绪。

......

“跟我去取药。”撩起帘子走出来的人看了一眼张衣阳,对他旁边的玉锦说道。

“不是没事么,怎么还需要用药?”玉锦伸长脖子往里面瞅,错开迎面走来的乔医就要进去,却被对方横在面前的衣袖挡住了视线。

乔医没有答玉锦的话,向一旁的张衣阳交代道:“已经打烊,店里的人都回去了,劳烦张公子帮忙照看一下病人。”

玉锦紧跟着乔医的步子往外走,但张衣阳却没有立刻反应,仍站在原地。

“什么时候来的?”一到前面玉锦就压低声音开口问道。

“半个时辰前。”声音如常。

“做了什么?”

“思考?”乔医声音带着不确定,扬起下巴指了指,“呐,就一直站在那儿,摆弄手上的小玩意。”

玉锦追问:“什么东西?”

“一个小木雕吧。”依然是不确定的语气。

“认识你到现在,今天晚上破天荒了,头一次听你用揣测的语气,还事出成双。”

“这么想拿捏张衣阳?”将最后一个打的有些歪的绳结解开重新系漂亮后,乔医从出来后第一次将目光落在玉锦身上。

玉锦同平常一般嬉皮笑脸道:“多一份保障嘛,这里的事有退路,将来生意上的门路也多一份方便,一举两得,不赔。”

“你说过,他有原则,不可破。”

玉锦的指尖拨弄着绳结,漫不经心道:“大家都是俗世凡身,不怕软肋藏的深,关键是要有耐心,张家在北疆民众中声望之盛,靠的不会只是几场胜仗,强者对弱者总会产生一种悲天悯人的情绪,尤其是那些站在正义上面的,在北疆张家就是天。”

“所以对辰泽,你只是利用。”乔医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却又似凭空泛着一丝丝冷,似乎就是方才在门口谢梓猜测的那般人。

玉锦伸出手指挑起乔医刚才打好的结,将药拎到手上,留下一句:“这并不冲突。”转身要走的时候又顿住了步子,“他找我什么事你也知道,你之所长,你的事他自然也会帮忙。”

“不必了。”乔医越过玉锦,还了一句。

另一边,谢梓刚才听见外面的话后,赶忙将裤腿放了下来,把鞋袜穿好。刚整理妥当,就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她的心提了一下,可几步之后,外面的脚步声有消失了。借着灯火,谢梓能看见张衣阳映在帘子上的身影。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

不进。

不退。

也不出声。

谢梓张了张嘴,也没有发出声音。在谢基府中听到来人不是张衣阳时,方才在门口看见张衣阳时,夹杂的情绪涌上心口。人就是如此矛盾,明明知道他不该出现,明明不希望他出现,可当出现的人不是他时还是会控制不住的涌起失望。

就在这时,帘子被撩开了一个缝隙。见状,谢梓不自觉的抿了一下嘴。但那个缝隙就停留在了那里,没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被提在半空的心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这个时候,一个小木人被从缝隙里塞了进来,准确的说是飞了进来,飞进了谢梓的眼睛里。

“噗!”谢梓一下子笑出了声。

外面的人听到她的笑声,仿佛受到了鼓励,动作灵活利落的让小木人翻了个十分得意的跟斗,动作捻熟流畅。谢梓没有第一时间将小木人接到手里,而是将上半身向前微倾,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小家伙,是她曾经见过的样子:被罚扎马步的张衣阳,双手向前平举,手里横握着沧辅,两边挂着酒坛,头上还顶着一本书。

那一日,将军府的校场,是谢梓将这本书放在了因为没有练好枪正在被父亲处罚的少年头顶。

那一日,张衣阳,就那样扎着马步,举着沧辅,挑着酒坛,顶着书本,一步一挪,转身面向背后的谢梓。

少年的脸庞挂着笑,看不分明的五官,映在太阳的余晖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承泽若重
连载中薄荷为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