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启二年,后辰清于青木寺诞二女。
帝谢桓明旨昭告天下:乾坤垂佑,适逢良辰,后育两女。长女谢念,封承嘉号;次女谢梓,承泽。皇室有继,此乃国本之固,普天同庆,大贺三日。
不过半个时辰,又一道旨意:皇嗣遭人毒害,皇长女承嘉毒发夭亡,举国同哀,衣麻食素七日。罪魁一经查实,严惩不贷,以告慰列祖列宗。
帝后回京,方出侧咸夹道即育刺杀,禁卫一死九伤。
不日,太医院太医冼申之子上疏,其父于府中书房悬梁自尽,留有遗书。
同日,皇嗣中毒一事经邺王谢基彻查,牵连朝臣一十三名,夷三族,开阳城血流如水。
离开朝堂近三载的邺王爷,手握京畿卫统领之权重返朝堂,行亲王权参政议事。
倏忽十五载,至天和六年。
沉睡的宫城在灰蒙蒙的天色中逐渐苏醒,更鼓刚过,宿夜值守的禁卫正在换班,一切的忙碌仿佛刚刚开始。
醴泉宫东殿。
寝殿内,正在熟睡的人有了苏醒的迹象,睫毛微颤,状似挣扎,最终还是没有睁开眼睛,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似乎也没有重新入眠。
殿门口一个身影站的笔直,双眸紧闭,耳朵不时微动。似是听到了什么,她推开殿门,快步行至床侧,跪下身子,轻轻推了推床上的人,语气带着明显的着急,“殿下...殿下...”
床上的人似乎终于从束缚中挣脱了出来,脸上依旧是痛苦的神色,鬓角已经被汗液濡湿,发丝过了水,显得越发黑亮,紧紧贴合着莹白如玉的肌肤,眼睛缓缓睁开,雾蒙蒙的,“长宁,传...”。
后面的话因眼前逐渐分明的面容迟滞在唇齿之间,“姑姑怎么来了?”
夏月见她醒来,微微舒了口气,轻声答道:“奴婢听到寝殿里有动静,不放心,这才擅自进来查看,殿下现下觉得如何了?”
“毒发了。”
谢梓缓缓开口,语气虽透着虚弱,但十分冷静,不见任何害怕慌乱,似乎只是用膳就寝一样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夏月赶忙取出床头白玉盒中的小白瓷罐,掀开锦缎缠绕的木塞,倒出一颗绿色药丸,递了过去。
“宣太医吧,此次不同以往。”吩咐完,谢梓将手上的药丸送进了嘴里。
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的听不分明,直至彻底消失。静静躺在床上的人将落在离开声音上的注意力收了回来。
药丸在嘴里慢慢的融化,口腔里渐渐被药香味充斥,这药吃久了似乎都没那么难吃了。谢梓在心里描摹着此刻的所觉所感,身体的痛苦再一次得到了缓解。
这是太医陆仁特意给谢梓调配压制融血毒性的药丸,素来很有效用,虽解不了毒,也能缓解不少痛苦。只要她把这段时间熬过去,就能换得一段日子的安宁。
只是这两日不知因何诱发,明明未至毒发时日,体内毒性隐有躁动迹象。
昨晚就寝时,谢梓发现靠近肩周的地方隐隐有青丝浮现,毒性大有压制不住的趋势。依着以往的经验,本想今晨宣召陆仁来瞧,不料此次发作的如此迅猛。
据说这融血之毒一旦青丝绕肩便再难有药物可以压制,只能一日一日的熬着,等着青丝延至心脉,一命呜呼!
跟数着日子等死没什么区别,对中毒之人是一种极大的煎熬摧残,有很多人熬不到毒发就自我了断了。亲近之人看着自己的亲友在如此折磨中等死,自己却无能为力,心中的痛苦想必也不会少。
父皇当年的两道圣旨让世人都以为当时被下毒的是她和皇姐,她侥幸留得性命,皇姐却未满时辰便夭折了。这件事于帝后而言,是件伤心事,是以宫里少有人提及,她小时候偶尔听到宫女内监的悄悄话,也是这个说法。
后来有人告诉她,当年中毒的是母后,自己中毒和皇姐夭折都是因为父皇想为母后解毒所致。换言之,父皇曾以她和皇姐的性命为代价去救母后。
谢梓已经不记得当时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是何种心情了,就连跟她说这话的人的面容她都记不清了。
宫女还是內监?
这个传闻谢梓听听也就算了,融血之毒为无解之毒,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况且这件事的真假于谢梓而言并不重要。
还是婴孩的她会怎么选,谢梓不知道,但后来很多年至今日的谢梓,在母后和自己的性命之间都会选择前者。
终究是天子棋高一着!
也不知是谁如此痛恨父皇,才会选择对母后下此毒药。看着自己心爱之人在自己面前香消玉殒,坐拥天下的一国之君却束手无策,怎么想都觉得是一种报复!
难不成父皇对下毒之人有弑亲之仇亦或夺妻之恨?谢梓有些不着边际的猜测,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是可笑!
七七八八的想了许多,谢梓觉得脑袋更沉了,眼前弥漫起一层雾气。
她做了一个短促的深呼吸,努力抬起虚乏的右臂,右手指尖微微挑起里衣的前襟,垂眸向左臂的方向看过去,左肩周青丝似乎比昨晚更明显了。
谢梓心中黯然:自己这是也要开始数着日子等死了吗?
思绪渐渐抽离,谢梓再次陷入了沉睡。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恍惚想起昨日在勤政殿的情形:看来今日是出不了宫了。
再次醒来时,谢梓只觉身子虚乏,但缠绕在体内的细密痛意已然了无踪迹,知晓这个月的槛算是过了,心中一阵轻松,又熬过了一次。
不知陆仁那里是否已经将毒发时间提前的原因搞清楚,算了,都十五年了,也不差这一会,谢梓将脑中的思绪赶出去,打算再养养神。却觉阵阵丝丝缕缕的凉意直往脖颈里钻,身子虚乏就容易泛冷,仿佛四周都透着风,这种感受于谢梓而言已属家常便饭,她翻了下身子侧卧打算将锦被往上拉拉把自己团起来,连头一起包在里面那种。
结果被子没拉到,人在转身的时候离了背后的倚靠径直向后摔去,幸好谢梓动作敏捷,两手迅速往后一撑,虽然侧仰,还不至于躺下去。
这一吓,谢梓虽然没有惊叫出声,心口免不了跳的一悸
刚刚转醒不甚清楚的头脑,陡然清明。
入目是一间空旷破败的屋子。
方才谢梓坐的地方是干草铺成的草垫,已经没有了扎刺之感,想来她倚坐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身下与衣物相贴的地方都有了温热。
风从脸颊上蹭过,带着些许的寒意和凛冽,此刻外面的天气应该算不得好,听不到雨声,若是下雨,也不过是迷蒙细雨。
耳边不时有吱呀吱呀的声音,从她醒来就未曾间断,像是木头摩擦的声音。
谢梓循声望去,是一页掉扇的窗。
这一番探究下来,谢梓着实想不出这宫城的哪处角落会有这么个地方,要知道因为相顾那家伙她几乎把宫里能进的门都进过一遍,但她可以肯定自己此刻的处境绝对算不得好。
谢梓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可着实太大胆了一点,这让她不敢顺着往下想。
就在此时,不远处还留着缝的门被叩响了。
谢梓顺着自己的猜测往下捋了一点,对门外人的身份有了底,干脆没有作声。
“殿下,向南请见。”
谢梓有些意外,虽然身份没错,但人却是范围之外的。赶忙将自己衣服展了展,又往门的方向挪了几步,才开口:“进来。”
“见过殿下。”来人手持长剑,躬身拱手。
“南叔,许久未见了。”
此人为钧天卫右控,钧天卫作为比禁军离皇帝更近的帝王亲卫,是皇帝真正交托性命的人,作为统领钧天卫的左、右控是皇帝当之无愧的心腹。
“此称呼不妥,还请殿下慎言。”
“在宫外不是一直如此称呼吗?”
“人前遮掩身份的权宜之选,眼下并无此需。”
谢梓大胆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她已无暇计较自己是如何离的宫,毕竟背后操盘的是皇帝,自然无所不能,“此刻是何时辰。”
“未时。”稍一停顿,又补了一句,“已过了一日。”
“此次昏睡竟超过了一日。”谢梓对自己体内的毒不太乐观,但这也不是她能操心的事情,皇帝既能送她出宫,应不至于让她死在外面,毕竟此次她的身份可是应试春闱的学子,若是有学习临近科考突然暴毙,对朝廷来说可不是身份好事情。
现下她唯一的任务就是办好父皇给她的差事。
“给我吧。”
谢梓将向南手里的包袱接了过来,里面应当就是她即将成为的那个人的物件。
打开粗略的扫了一眼,和谢梓想的差不多,有路引、考生文牒,前日在勤政殿的时候,谢梓已经见过了。倒是没见生平介绍,好在当晚谢梓已经细细研读过了,准备的非常详实,就像有人真的长在那里,一路到了开阳,然后将接力棒交到她手里,让她去走完剩下的路。
除此之外,就是几个独立分装的小包裹了,谢梓没有一一拆开看。
“此后在宫外若有需要找谁,如何联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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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突然毒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