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等张大人办完事出宫,回到自己府上,已经天将破晓。

他拢了拢袍角,将怀中方才办好的手谕护好。从那些值夜的小厮眼前路过,只将人瞌睡也吓没了,点头哈腰唯恐主人怪罪。

张大人没管,可以让自己的心思不落到正房去。

今夜发生的事很多,他需得快些去书房处理干净。

然而他脚步愈快,心思却愈乱。直到行离了正房快一个亭台,张大人心中痒得如蚊蚁在爬。

他踱着步子,终究是重新折返回去。

张大人心中恍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般做的用意为何,他慌忙无措地想要给自己找到一个借口,可以让他心安理得一些的借口。

……蒙古毕竟路远,风土人情不合,她到那边未必适应。如今也算让她上了青云……留在了他身边.她必定是感恩戴德吧。

如是想着,不自觉吐出一口浊气,脚步松快许多。

终于到了正房,他推门前仍然在踟蹰:

这个面是非见不可吗?她说不定还在睡着,她总这样……

看一眼她的睡眼便走吧。

毕竟此后再想这般怕是不方便了。

思绪飞扬间,不知不觉已经推开门。

吱呀一声在空旷的房间内被放大好多倍。

张大人路过屏风,烛火微微晃着,打在上面像是一团鬼魅。

他又行至床前,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坐在床上,真是个艳鬼!

张大人吓一跳,直到看清那是自己蠢笨的妻子才晃过神来,一边心中怪罪她:

都怪她,大半夜不睡觉偏这般坐在床上,反叫他吓一跳,平白丢了面子。

“你这是怎么了?”

叫唤了好几声少女仍呆愣,毫无反应,只盯着一处,失神了一般。

张大人伸手秉持着庄重得体,轻轻碰了碰少女的肩头,她这才注意到:“你、你来了。”

“张大人,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这般蠢笨、这般痴傻……

一股没由来的燥郁。

原谅他此刻实在想不出自己半夜发疯似地丢下正事不管不顾跑过来的理由。

只觉得像是吃了一团黏软的肉,滑溜溜流进胃里,那滋味让人再也提不起兴致。

罢了。等这之后,她也能配得上自己了。

做事不能急于一时。

张大人深知这个道理。

“你累了,早些休息。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他沉声道。

于是拢好袖中这份方才新鲜出炉的手谕,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匆匆逃窜出房门。

不久后,边关战事愈发紧急。可就是这种关头,异国尊贵的珲台吉却亲临了王都,打着“商量先前传信的事宜”。

明眼的大臣都看出来,这是蒙古在谈和的意思。

那个“先前传信事宜”究竟所谓何事?

大臣们都急啊,这珲台吉究竟与陛下说了什么悄悄话?事关国家大事,为何蒙古大使早便传信过来,而他们的陛下却藏着掖着?

可一个两个都压着心底的好奇,不动声色观察着席间明争暗斗。

是的,这是第二个特意为蒙古国办的宴会。

与第一个不同的是,座上垂垂老矣双目浑浊的老龙变成了阴郁病弱高坐台上的小龙。

而两者的相同点也很是粗暴。

都为了求和啊。向异族求和。

不过这次出的报酬似乎更小。

先前是北边领土三百顷,而如今不过要一个人——

“若你们肯将公主嫁给我,我必撤兵,外加将三百顷领土全数归还。”

此话一出,在场臣子无不大惊失色,议论纷纷。

异族的少年,与在场众人皆不同的肤色,矫健的身子,深邃的五官,说这句话时笑得阳光灿烂,“我同陛下便是这般说的,不过……”

他说的话很快便被人打断。不过打断之人并不是少年帝王,而是那位凤眸清冷的首辅大人:“我朝断没有和亲先例,先太祖曾言……,若是这种条件,恕我朝难以兑现。”

两人交锋,哗然一片。

一向金口玉言的首辅大人也开口了……主要原因是,我朝如今仅存的公主便是那个在冷宫从小关到大的傻子,并且她如今,已经是首辅大人的妻子了啊……

实在想不到有人竟会为了一个傻子费尽心思。

所有人都不相信。

听了张大人的话,珲台吉只是淡笑一声,并不将其看在眼里。而张大人也被他的态度恼得微微皱眉。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有个臣子默默请示,问出了几乎令所有大臣都存疑或者说不敢相信的问题:

“敢问珲台吉,您说个这个公主指的是……”

少年懒懒嗤一声,嘲讽着他们的趋炎附势:

“你们其他公主皇子不是都死光了吗?现今除了那个傻子公主还有谁?”

在场俱是哗然一片。这些精明的老狐狸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错愕与一闪而过的幽光。

毕竟……那公主虽说是个傻子,还是圣上赐婚给首辅大人的妻子,可珲台吉提出的条件,未免也太令人心动。

蒙古军十万铁骑,于大魏而言,就好比是一只张开血口的雄狮子,只要对方愿意,随时可以露出尖牙咬断他们的颈动脉。

而如今雄狮开口了,只需要一个女子便可以保住他们现在的荣华富贵、奢靡生活。

众人如同野兽一般将目光都投向在场与那位傻子公主关系最亲密之人,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痴缠。

然而披上了1人皮的野兽是不会轻易摘下这身人皮的,是以他们都没有开这个口,而是等着当事人自己表态。

大多数情况下寡不敌众,这个人除了答应,没有别的方法,也不能有。

这是为了大家付出。舍己为人才是对的。

所以他们并未开口,而是等着猎物心房被攻破。

不过首辅大人可不是个善茬。此时他脸色白了又白,袍角紧绷。仔细看,他一向不动声色的眸子此刻正死死盯着珲台吉,深深的不悦与隐蔽的杀意尽在其中。

实在是无礼。他一个首辅,这等事情居然被拿到台面上来说。

是以他此时几乎是眉头紧锁,冷肃神情摇摇欲坠。声色低沉:“荒唐,圣人说……如今我朝虽然危在旦夕。但士可杀不可辱,诸位莫非将祖训都忘了?”

他这话是对着其他看风向的墙头草大臣说的。事实证明,首辅大人的话还有几分威慑力,听他说了这话,便只一个两个夹着脑袋,再不说一些让人妻子嫁与他人的事。

张大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宴席间各人动向,眼见这些臣子们也都默默保持了安静,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方才并未说话的珲台吉祥发话。

少年懒懒地打个哈欠,从胸口出扯出些什么东西。边扯还边嘲讽:

“嫁不嫁的,还轮不到你说话噢。”

他这句话很是欠揍,不关张大人,其他臣子也唰唰地望过来,生怕他耍什么花招似的。

嗤——

异族少年无意识嗤笑。

这下毫不隐藏,径直从怀中抽出一张洒金的红纸。

“连公主本人都答应了,莫非这位……首辅大人,权利大到能替别人做决定了?”

闻言,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直直往那张纸上钻,唯恐不能钻出一个洞来。

有人看清了那上面的字,一时之间倒吸口凉气,瞬间双目圆睁。

怪异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朝张大人身上凝聚,他的镇定几乎被撕开一个口子:

再也维持不住那番君子做派,因为,他清晰地看到,那是一封放夫书!

而上头明确写着的,正是他亲手教导出来,虽然略显稚嫩但已有了几分他的风骨的字迹。

张大人一瞬间赶到头晕目眩,几乎快要站不住脚跟,世界忽然始终下沉。

他咬牙切齿!

称心……那个傻子!他被耍了!

不、不应该是这样。他一直以来完美的身份、清白的履历。似乎都会随着这一纸书信上溢出的墨点一般,染上瑕疵。

这是不允许的。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太阳穴突突地跳,那根血管很想冲破他的皮肉,冲破这一身束缚。

于是,接下来,在场的大臣、侍卫,甚至是宫女太监,都眼睁睁地看着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端庄自持的首辅大人疯了!

他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又或许是不顾一切的泼妇。他手臂上蓄满了力,青筋鼓着,便将自己面前的小几掀了个翻。

汤汤水水、名贵菜肴撒了一地,周围人或幸灾乐祸或担忧地看着他发疯。

他掀翻一个又去掀另一个。离他近的人可以说是无一幸免。

本是“喜宴”,瞬息间杯盘狼藉。

那些被误伤的权贵鸡飞狗跳,可马上来不及顾着自己身上那无足轻重的伤,因为现在有更大的热闹可以看。

发了疯的首辅,发了疯一般夺过异国尊贵的珲台吉手中的纸,在半空中撕了个粉碎。

无人知道他是否在借自己疯了的名头报复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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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心,称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