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梧焉来到昆仑的地牢门口,守门的两个弟子立时都紧张了起来。
其中一个弟子道:“参见掌门。大长老有令,若无他的命令,谁都不能带走龙橙,否则弟子也要受雷鞭惩罚。掌门,不会为难弟子吧?”
邢梧焉摇了摇头,两个弟子并未阻拦他。大长老并没有下令不许掌门探视龙橙。
看着掌门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两个小弟子窃窃私语起来。“这龙橙竟然真的是魔族奸细啊?她不是修为很高,得掌门重用吗?这样的人竟然也为魔族做事,哎,这天下怕不是要大乱啊。”
“大长老说她是,她就是,大长老还能冤枉了她不成?”
“万一啊,我是说万一,是大长老冤枉了她呢?毕竟大长老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龙橙嘛。”
“要我说,必定是这龙橙不对,或许得罪过大长老也说不定。大长老如此仁慈,惜才又正直的人,怎么可能会跟一个小辈过不去呢。咱们大长老可是修仙界有名的谦谦君子啊,年轻时战功赫赫,为天下太平拼了半条命。你说,你是相信咱们的大长老,还是相信那个龙橙?”
“哎,谁又能说谁对谁错呢。”
邢梧焉快步走在昏暗的地牢中,看到龙橙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他颤抖着手解开牢门的结界,走进牢里一把抱住了龙橙。看着龙橙身上的伤,他不觉眼底有些湿润,调动全身灵力为龙橙疗伤。
龙橙自从被丢进地牢,便意识模糊起来。两日的雷鞭,让她仿佛陷入了无边黑暗的泥潭之中。她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耳边的声音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只有身上的痛切切实实。雷鞭抽过的伤口总不能愈合,阵阵疼痛仿佛在体内炸响的惊雷,龙橙拼尽全力才使血不至于一直流出去。似乎又过了几日,她觉得浑身的筋脉都发出了哀鸣,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要修为尽失了。
她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解开身上的禁制。若是解开了,祖爷爷必定会有所察觉,他必定会担心自己。若是不解开,她不知还要受多久的苦。后来,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如今的灵力连解开禁制都做不到。
她的身心都坠入了无边黑暗的泥潭。
直到今日,龙橙忽然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只是比平日里快了许多。然后,她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丝丝灵力如春雨般滋润着她的伤口和筋脉。龙橙如饥似渴地吸收着邢梧焉的灵力,恢复身上的伤,她的意识也渐渐迈出了黑暗。
邢梧焉将龙橙抱得更紧:“橙儿,别怕,有我在。我不在意你的身份,你若是愿意告诉我,我便都相信你。你想要什么,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力满足你。我只希望你不要离开我身边,好吗?”
龙橙听着邢梧焉略带哭腔的声音,不免有些心疼。她奋力地睁开眼睛,拼尽全力地对笑着对邢梧焉道:“梧焉,我……”还未说完便彻底昏了过去。这些天她的意识从未休息过,疲惫和痛疼的折磨使她难以入眠,因此疼痛缓解之后便略微安心地昏睡了过去。
她只记得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邢梧焉的脸,他眼角挂着泪,却笑了。她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笑,原来他笑起来这样好看,真想把他眼角的泪吻掉。
邢梧焉见龙橙熟睡,便脱下自己的衣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又将角落里的稻草整理了一番,将她轻轻放在略微干净一些的稻草上,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守在地牢外的两个小弟子见掌门衣冠不整的,都结结实实的吃了一惊,目瞪口呆地看着邢梧焉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邢梧焉回房穿好衣服,便又去拜访了自己的师父。这次邢庭鹤竟松了口。
“我可以放了她,但我要她永远离开昆仑。”
“为何?”
“我有自己的考量。梧儿,只要答应让她离开昆仑,我会宣布她不是魔族奸细,并且给她补偿,让她日后还能好好修炼。即便是去其他仙门,也会有极好的待遇。”
邢梧焉黯然神伤。此地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但若是离开昆仑,她或许能快活自在,即使不在昆仑修炼,她的修为也不会落下。即使留在昆仑,师父也会将她视作眼中钉,倒不如离开昆仑去世间自由地修炼。
“好,那就听师父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龙橙如今重伤未愈,可否让她养好了伤再离开?”
“无妨,不过是多待几日。既然是散修,也算是昆仑的客人。只是梧儿,不许你再与她相见。”邢庭鹤口气严肃,不容邢梧焉拒绝。
“师父,再过几日便是您的生辰了,弟子请求让她长长见识再离开。”邢梧焉诚恳道。
过几日整个修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各个仙门的弟子也会来昆仑赴宴,当真是一大盛会。
“罢了,不过是多一个人,你去安排便是。”
“多谢师父。弟子告退了。”
待到邢梧焉离去,苍琼问道:“师父,为何还要让她继续留在昆仑呢?您不是说那个小妖精会对师弟不好吗?”
邢庭鹤叹道:“究竟对他是好是坏,或许你师叔说的对,我一厢情愿为梧儿着想,却总是忽略了梧儿的想法,有时也得顺着他来。”
苍琼心中不悦,却还是点头称是。方才林子尧来过,和邢庭鹤说了会儿话,居然让固执的大长老改变了想法。
不过也好,在邢庭鹤的生辰宴上,还有一场大戏要演,龙橙的确不该错过。只是一想到龙橙和邢梧焉必定会偷偷见面,苍琼就难掩不快。
即便是要亲手摧毁他,却还是对他抱有一丝不该有的情感。
龙橙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中午了。她既不是在昏暗的地牢,也不是在璇玑院自己的小屋里。干净的白衣挂在架上,旁边还有掌门的衣裳。
龙橙穿好衣裙,推门而出,便看到楚葵和杜衡在院中修炼。原来她这是在林长老的宅院里。
楚葵和杜衡见她出来,都关切地靠了过来,询问她身体如何。楚葵牵着龙橙的手,眼泪汪汪地看着龙橙。龙橙却觉得有些愧疚,她此前不仅蓄意接近他们二人,利用他们打探消息,如今还让他们为她如此担心。
“葵姐姐,我没事了,多谢你照顾我。可是,大长老怎么愿意把我放出来了?他不是认定我是魔族奸细,还在惩罚我的时候告诉众弟子这就是做奸细的下场吗?”
“橙妹妹,大长老说你不是魔族奸细,是他自己弄错了。但是,虽说如此……”楚葵打住了话头,龙橙听出了她对自己称呼的变化,自然也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昆仑的弟子了。
“大长老是让我醒来后就立即离开昆仑吗?”龙橙捏了捏楚葵的手,对她略笑了笑,扭脸问杜衡道。
杜衡答道:“倒也不必那么着急,等过了大长老的生辰再走吧。那天会有许多美食,还能见识到仙门百家弟子的演出呢。”
“原来如此,大长老过生日如此心情愉悦,竟然对我网开一面啊。”
“多亏了掌门,是他和大长老据理力争,才没有冤枉了你。只是不知为何,居然把你……橙妹妹,我真希望你能在昆仑一直待着。”楚葵眼神诚恳地看着龙橙。
龙橙眼圈发热。明明之前想着打探了消息便离开的,如今竟有些不舍。
“葵姐姐,衡哥哥,都是我不好,我对不住你们。我没有告诉你们我的身份,其实我……”
楚葵打断龙橙:“我不在意你的身份,你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你有自己的苦衷,你不必都告诉我的,也不比因为瞒着我什么就向我道歉。你说是吧,师兄。”
杜衡笑道:“师妹说的是。我们都相信你,掌门也是,他自始至终都从未怀疑过你。”
龙橙心中一动,便要去找邢梧焉。楚葵一把拉住龙橙:“橙妹妹,大长老说了不许你和掌门相见。”
“什么?”龙橙奇道,这个大长老管得可真够宽的。
楚葵凑到龙橙耳边轻声道:“昨日可是掌门亲自把你抱来的,听说大长老又动了气了。现在整个昆仑都说大长老是因为看不惯掌门倾心于你,所以执意要把你赶出昆仑的。”
听到“倾心于你”,龙橙不觉害羞地笑了。不过细想想,或许还真是如此。不知他是何时倾心于自己的呢?龙橙心想。自己对他又是何时动了心呢?
“罢了,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去了。葵姐姐,衡哥哥,你们是我的好朋友,我的身份告诉你们也无妨。”
于是三人在石凳上坐下,龙橙把自己的身世和来昆仑的目的都告诉了楚葵和杜衡。
二人都十分惊奇,自然也就理解了龙橙为何要隐瞒自己的身份,为何要偷偷闯进后山禁地。
“原本只是想来打探消息,没想到居然在昆仑惹出这么大的事端。”龙橙摇头叹息,“还连累了掌门。”
杜衡问道:“这些事情都过去了,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龙橙苦笑道:“先回故乡去见我的亲人,然后再继续寻找,顺手再消灭些魔族。”
“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再相见了。”楚葵小声道。
三人唏嘘之时,江铭提着两只野鸡走进了院子。看到龙橙在石凳上坐着,他急忙放下了手里的野鸡,上前一把拉住了龙橙的手:“橙儿,你可算醒了,看你受那么重的伤,我担心的不得了。”说着都有些哽咽。
龙橙抽出手,道:“殿下,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我已经没事了。”江铭挥挥手:“都怪大长老冤枉了你,我就说你绝不会是什么奸细。我打了两只野鸡,给你熬汤补补身子。”
龙橙忙道:“殿下,这如何使得?我自己做便是。”
“我在军营里久了,做些菜还是会的,我可不是只会花拳绣腿的。橙儿,你就等着吧。”说罢提起野鸡便进了厨房。龙橙还想去拦,被杜衡拦下了。杜衡道:“随他去吧。”
四人喝了鸡汤,杜衡便带着楚葵一起外出修炼了。龙橙知道他这是想让自己和江铭独处,有些事情也确实该说清了。
“殿下熬的鸡汤真是美味,我喝完只觉得畅快多了,身上的伤都好全了。不知殿下打算何时离开昆仑会京城呢?”
“橙儿,不必跟我客气。不是跟你说了不用叫我殿下吗?还是如此生分,当真是叫我伤心。”
龙橙道:“哎呀,殿下,你就别让我为难了。”
大约是觉得龙橙有些撒娇的意味,又或许是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龙橙觉得江铭忽然变得有些扭捏。
“橙儿,你愿意跟我回京城吗?做我的妻子,做我的皇后,我今生今世独爱你一人,绝不会亏待了你的。你一样可以修仙,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看你在这里受的这些委屈,我当真心疼。以后与我一起,我会好好保护你,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江铭言辞恳切,眼神坚定,让龙橙微微有些惊讶。她原以为江铭对自己不过是有些欣赏,没想到他用情如此之深。可她已心有所属,又怎会答应江铭呢。
“多谢殿下好意,只是,”龙橙害羞一笑,“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江铭一愣:“什么……橙儿,此话当真?难不成就是昆仑掌门?”
龙橙不语,只是羞涩地看了江铭一眼,江铭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心中苦涩难言。他是当今皇帝的独子,从小便备受宠爱,少年时就被封为了太子。若不是因为劝诫父皇不要宠爱那个妖妃,也不会被父皇削了太子的名位。他看不惯那个长相酷似自己去世母后的妖妃,因此自请离宫驻守偏僻的永州。他对皇位本无想法,如今他爱上了龙橙,正是为了给她安稳的将来,才打算过几日回京城,与父皇和解,重登太子之位,将皇位也握在自己手中。
既然龙橙已经有心爱之人,江铭再伤心失意,也不会强迫她。他终究还是希望她永远平安喜乐。既然她不爱自己,同自己一起恐怕也不会开心。
“既然如此,橙儿,我祝你得偿所愿,还有,”江铭解下了随身玉佩,塞进龙橙手中,“我相信我们日后必能相见。你若是需要我帮忙,便拿着这玉佩去京城皇宫找我,我必定倾力相助。”江铭紧紧握着龙橙的手,不容她拒绝。
“多谢殿下好意,恕龙橙不能收下这玉佩。”
“橙儿,你就连这点心意都不肯收下吗?就当是留给我一个念想呢?好吗?”
他说的这样卑微,龙橙不免有些怜悯他了。是她伤了他的心,若是当初她不来这昆仑,或许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也不会让许多人因为她伤心、嫉妒和怨恨了。
龙橙最终收下玉佩放进了怀里,江铭终于露出了笑颜。他本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却因为自己忧心伤怀,他从前是多么爱笑啊,龙橙又不免愧疚起来。
入夜,龙橙在床上辗转反侧,邢梧焉的摸样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终究还是决定偷偷去见他,告诉他自己的身份,也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于是她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往璇玑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