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卷楼

白岩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乱摸。

直至有一人捏住他指尖。

白岩反过来摸了摸那人的手指头。

唔,细细长长。

脸上一凉,眼球被先左后右地推了回来。

那人捂住了白岩双眼。

眼球自滚半周调调位置,血脉重生。

那人道:“来见我”。

白岩问:“去哪里见你?”

那人道:“霜邪。”

他拿开了手。

白岩睁开眼。

他看到的景象与往日不同。

他眼前有个人。

是个有形的人。

白岩转向右,他看到了更多有形的人。

他越过他们,看到了近处的树,中处的水,远处的山。

他眼前的人问:“你怎么了?”

白岩听出了声,认出了这个人是任己。

他摸了摸任己的眼睛、鼻子、嘴和脸蛋,糊上去不少血印子。

他道:“原来你长这个模样呀。”

任己:“……”

白岩站起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看脚。

看腿。

看肚子。

看胸。

看掌。

他道:“原来我长这个模样呀。”

任己:“……”

不止任己,同赶来的舒念和莫阑珊,亦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直到白岩问:“霜邪在哪里?”

舒念看了眼任己,回:“在器池。”

白岩:“那我想好了。”

舒念:“什么?”

白岩:“我要去器池。”

他自顾自地决定了,“我要去器池啦。”

舒念:“……”

莫阑珊:“……”

他们二人都看向任己。

果然,任己硬邦邦地否道:“不行。”

——

“为什么不行呢?”

白岩絮絮叨道:“平常我说什么,他都依的。”

“为什么这回不行呢?”

他戳了戳贞三不道:“你说话呀,为什么?”

贞三不此刻正在做监工。

凡是以“赌”赢了白岩银子的南山弟子皆手捧两杯水,跪在日头底下受罚。

两杯水都晒干了,才能起身。

贞三不坐在檐下阴凉,扇呼着风。

他饮了口茶,道:“比起任师兄,我更好奇师叔你。”

白岩:“好奇我什么?”

贞三不:“为何要去器池?”

白岩:“因为霜邪在那里呀。”

贞三不:“它在那就在那,与你何干?”

白岩:“它是我的呀。”

贞三不一时怔住,“怎么成你的了?”

白岩:“那不是我的,是谁的?”

“……”贞三不:“你还真把我问住了。”

白岩:“你说不出,它就是我的了。”

贞三不乐,“行吧,你说什么是什么。”

白岩:“你说了‘行’。”

贞三不:“嗯,是说了。”

白岩:“那你就得帮我了。”

贞三不:“帮你什么?”

白岩:“帮我去器池呀。”

贞三不指指底下弟子,“我若帮了你,就得下去同他们一块受罚了。”

白岩:“你说了要补偿我的。”

贞三不:“那是另一码。”

白岩:“你还说若任己问我如何如何,我要答都好都好。”

贞三不:“你不是不同他说话了吗?”

白岩:“我也可以同他说话呀。”

“……”贞三不:“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你变机灵点了。”

白岩得意道:“哼哼。”

贞三不作势想了想。

白岩:“怎样嘛?”

贞三不:“我帮,悄悄地帮。”

白岩:“嗯?”

贞三不:“凑过来点。”

白岩依言凑过去。

贞三不:“你知不知道怎样才能去器池?”

白岩摇头。

贞三不:“此回去器池,只得三十人。刨去定额三个,还余二十七名。这二十七个名额,将开一考而定。”

白岩:“考?”

贞三不:“出题答卷,依结果取二十七人。”

白岩:“还有这个东西呀?”

“你没考过,不知也正常。”贞三不压得更小声:“我可以偷偷给你透个题。”

“哦,”白岩:“然后呢?”

贞三不:“你知道题,可以提前准备啊。”

“哦,”白岩:“怎么准备呀?”

“……”贞三不叹气,“真要我手把手教啊。”

他挥手招来乌鸦,各蹲两只在受罚弟子身旁,代为监工。

“走。”贞三不。

白岩:“去哪里?”

贞三不:“自然是去准备咯。”

白岩跟在贞三不身后,来了卷楼。

他平日吃了就玩,玩过就睡,睡醒再吃,不怎么过来这边。

此刻新得一双眼,立在底下,抬头一望而无际,才觉这楼是有些高大。

卷楼每层分六面,隔花窗,挂竹帘。

每层又伸六角,悬铁铃,锈斑斑。

贞三不嘱咐他道:“好好说啊,可别漏了底。”

白岩点了点头。

贞三不抬手叩门。

门缝挤出好几只墨色小鸟,数对小眼打量白岩和贞三不,叽喳议道:“认得吗?”

“认得认得。”

小鸟达成一致,将内里门栓提起,门便自个开了。

入门宽道,通往内里,一个圆形场地空阔无比,左右置下两条长桌。

左领外务,右管藏书。

值班弟子见了白岩,问:“师叔来做什么?”

白岩脆生生应:“学道。”

值班弟子俱是一愣,连道“稀奇稀奇”,完了再问:“要去哪层?”

白岩转头向贞三不:“去哪层?”

贞三不笑:“二十。”

值班弟子:“打算如何上去?”

白岩:“可如何上去?”

值班弟子指指上头,“师叔先瞧瞧。”

白岩于是仰头。

上方空无,直通最顶。

高高高处一片金色,其下墨鸟叼着书卷飞来飞去。

除了墨鸟,也有些画卷轴子飘在空中,上头载人,慢悠悠往上送。

也有弟子自运器飞天,咻地蹿到了五六层,翻过围栏,进到里头。

值班弟子道:“长梯也有,但师叔去二十层,爬梯不大合适。”

白岩问贞三不:“怎么上去呀?”

贞三不:“自然是其中之一。”

白岩歪头:“哪个?”

贞三不笑笑,他自兜里取出两粒墨块,往空一抛。

即有两只墨鸟飞来,将墨块吞下,身“砰砰砰”胀大了许多圈。

墨鸟长尾垂下,束住腰腹,展翅无声,提了两人飞起。

白岩头回玩这个,颇为稀奇。

他垂眼见自己越来越高,各层越来越矮,露出内里。

无数书卷放在木架之格,悬下牙签密集如林。

弟子或立或卧,或默读或抄写,专心一致。

他抬头向上,见那片金色离自己越来越近。

全是些金色字符,层层叠叠横在二十层关卡,将以上尽数封起。

隔着纹隙,可窥见内里藏书,卷卷精光。

然无论弟子还是墨鸟,皆于封印止步。

白岩翻过栏杆,进到二十层。

正有人在堂中讲道,周围弟子无不屏息凝神,全力领会。

白岩听了一耳,半个字不懂。

贞三不笑:“这对你讲太难了。”

白岩跟着贞三不推开一户,见墙东西两面,各挂两幅大画。

舒念一人坐在室中,身前矮桌也置了几幅画轴。

白岩进门之时,他正展开其中之一在看。

舒念抬眼瞧见白岩,禁不住一愣,“你怎么来了?”

白岩回:“我来学道。”

舒念默了一阵,转向贞三不:“你是不是给他透题了?”

贞三不只得干笑。

舒念:“任己若罚你,莫找我求情。”

贞三不:“不行不行,你得管我一管。”

舒念:“不管。”

贞三不:“管。”

舒念:“不管。”

贞三不:“管。”

……

白岩瞧这两人像是卡住一般,翻来覆去重复这两句,便放自己开小差,瞧起了墙上画。

正对他的这幅,绘了一只巨龟,昂首向上,背负一人,嘴里咬根苇杆,神态闲闲。

在旁另幅则是大鸟一只,双翅横展,红羽带火,足上也坐一人,眉目就有些模糊了。

对头两幅一个画的是白虎,有人斜倚在侧。

一个是青龙,有人骑在龙身。

这两幅旧的更加厉害,兽影都有些残缺。

“他们是谁?”白岩问。

贞三不回过头,笑:“师叔,南山子弟,怎能不知开宗四真人?”

白岩:“哪四真人?”

贞三不指龟画道:“玄武真人。”

鸟画:“朱鸾真人。”

虎画:“无斑真人。”

龙画:“孟章真人。”

咦?孟章?

白岩觉得有些耳熟,他往回忆了忆,记起了,在戏里听过。

贞三不也瞧了瞧画,对舒念道:“这色褪得好厉害,快看不清了。”

舒念:“可不是,在外头挂太久了,我就想着近日补一补。”

“补还好些,”贞三不想起往事,笑道:“若要重画,太辛苦了。”

“是啊。”舒念亦垂眼而笑,“几位师祖幻一体两身,再来个十日不动,谁撑得住?”

白岩再看画上。

巨龟趴了地,红鸟熄了火,白虎打起哈欠,青龙翻过肚皮。

一个个累得脱力,没精打采。

有趣。

白岩上手摸摸,还是糙糙纸面。

贞三不看这桌上合着的三幅,“这什么?”

舒念:“明知故问,四真人后,便是三君呗。”

贞三不笑眼挑起轴上系着的签子,从“南山”、“桃花”、“占天”里捡出“占天”的轴来。

他一展开就道:“哎呀,生的好俊呐。”

白岩闻言,立刻凑过来瞧。

这画上有是有人,但戴了帷帽,长纱过腰,压根看不到脸。

白岩:“?”

贞三不拿给舒念,问:“不俊吗?”

舒念:“……”在桌底踹了贞三不一脚。

这一脚踹了空,贞三不却“唉哟唉哟”喊得极痛。

他喊完还在那问:“难道不俊吗?”

舒念连声:“俊俊俊。”

贞三不这才心满意足,将画轴卷起。

白岩看着这两个奇怪的人,低头瞅了瞅剩下两个画轴。

他问:“这里头有程子封吗?”

贞三不:“有的啊。”

白岩:“哪一个是?”

贞三不:“就两个,你随便捡个看看。”

白岩便随便捡了个,拆绳展开,画幅未现,先有桃花香。

这画里的人看得见脸了,依白岩认知,应当是好看。

但他腰里配了把鞘生金枝的剑,肯定不是程子封了。

白岩卷起画轴,放到一边,拿了最后一个。

展开边边,露了月色的底。

手指摁着轴,一点点往上滚开……

露了全貌,是一个背身。

月色霜袍,衣袂鼓风而舞,长带束发,垂下两尾飘飘。

白岩:“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他笑眯眯收起画轴,就往锦囊里塞。

贞三不:“诶?就这么拿走了?”

白岩呆住,想了想,懂了。

他从锦袋往外掏银饼,当当当置在桌上一大摞。

他向舒念一推:“可以吗?”

舒念:“……”转头瞧贞三不。

贞三不笑点了头。

舒念取出个箱,将银饼一个个收起,叹:“总算可以买些整墨了。”

白岩美滋滋将画收进囊匣。

舒念问:“说要学道,怎么个学法?”

贞三不:“最近有人新进,必有入门讲学,让他跟着听听吧。”

舒念取了个册翻翻,道:“半个时辰后就是。”

贞三不就问白岩:“师叔,是在这等半个时辰,还是你去外头转转再回?”

白岩:“要出去玩一会。”

舒念听了,便拿了个布袋给他。

白岩打开一瞧,里头全是碎墨块。

舒念:“拿着用。”

白岩提起袋子掂掂,哗哗地响。

他转身出了门。

舒念追出嘱咐:“别一次喂太多。”

白岩两眼无辜,手上布袋大敞,墨鸟探头进去,一口……

袋空了。

舒念:“……”

墨鸟“砰”胀得极大,两翅横展,足以覆一厅室。

舒念疾呼:“还要大!快开窗!”

窗开,墨鸟羽一振,豪风掀开竹帘。

它长尾一甩,束住白岩的腰,带他一同跃出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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