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赌盅

鹤鸟收翅,徐徐落地。

从它背上下来个凡人,不住左右打量。

他看见不远有个南山弟子,手拿一卷册,身上褂褂印个乌鸟图案,正是今日在巨石见过的引路人。

引路弟子抬眼瞧他,对道:“你姓甚名谁,平常做个什么生计?”

凡人答:“姓胡名善,平日杀猪。”

引路弟子低头看看册子,在“胡善,屠户”下打了个钩。

他道:“同我走吧。”

胡善紧随其后。

引路弟子带他到一处大院。

这有七八个凡人,互相一问,或是月前,或是上旬,或是早几日进来,一直候在此处。

他们对胡善道:“你运气真不错。”

胡善:“哪里不错?”

他们:“正式入山,一月才得一回。”

胡善:“就在今日?”

他们:“就在今日。”

引路弟子扛了根细柳枝,在前招呼,“同我来,同我来。”

他们出了院子,走上山间道。

引路弟子扬起柳枝,指指点点,为他们介绍南山各处。

只是这介绍,实在过分简略。

他指远处,道:“那是山。”

指中处,道:“那是水。”

指近处,道:“那是树。”

胡善依次看去,见山头盖雪白皑皑,雪融成水淅沥沥,溪水浸润,树木葱葱。有松林,有柏海,有红枫,更有各模各样的果子树。

何等丰饶。

引路弟子收柳枝到跟前。

又指近处,道:“这是田。”

指中处,道:“这是渠。”

指远处,道:“这是人。”

平田沃野,水车沟渠,以及聚在远处一团一团的人。

嗯?人?

胡善伸脖一看,大帮弟子围成个个人堆,吆喝声激烈无比。

听着飘过来的几个字,不难知他们正在赌钱。

胡善问:“南山不禁赌吗?”

引路弟子:“运亦是道,故不禁赌,但借着赌去骗,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话意有所指。

胡善再瞧,见这些人堆有输有赢,唯一个例外。

无论谁往那一坐,都眉开眼笑,捧走大把银子。

甚至争先恐后,个个喊道:“师叔!师叔!先和我赌……”

而这位师叔,真是个散财童子。即便摇色子比大小这类,都能十赌十输,可见运势不怎么地。

胡善指那些赌棍,问引路弟子道:“这些人也算南山弟子吗?”

引路弟子:“算,亦不算。”

胡善:“何意?”

引路弟子:“他们同你们一般,与南山有缘,入得山中,自然算南山弟子。然经年日久,再无心向道,于此混个生计,自然又不算。”

胡善:“既来的山中,怎会无心向道?”

引路弟子:“起初有心,南山入道不易,渐渐就没了。”

胡善:“早就听闻南山入道之法与世家不同,不依血脉而定,可否请教?”

引路弟子闻言,先瞧了瞧胡善道:“听你说话,不像个屠户。”

胡善道:“哪有人定屠户要如何说话呢?”

引路弟子想了想,“有理。”

胡善道:“故请教。”

引路弟子:南山入道之法,为学。”

他指向高高卷楼,道:“那是南山藏书之处,收百家之经,千宗之法,万门之术。择其一苦修,每年一小考,十年一大考。大考三回通通过了,才算初窥道之门径。”

胡善:“这意思是再顺利,也得三十年才能入道?”

引路弟子:“不错。”

胡善:“世家修仙,得器便入道,南山为何耗三十年不止?”

“世家以器,南山以我。”引路弟子:“三十年算个什么,朝暮一生,都在道上。”

胡善:“呵呵,实在太久了。”

引路弟子:“……”

他们一行踩过田梗,见有一田舍弟子拄着锄头,面上微微露笑,道:“事败,杀师叔。”

其他凡人尚摸不着头脑,引路弟子眼一动,忽柳枝转手,抽向胡善。

胡善移步,轻松避开。

引路弟子脚下一僵,低头见一副兽齿咬住他脚踝。

尖牙入肉,浑身一麻,顿软倒在地。

“胡善”轻松料理了其他,从怀中取出个残脚鼻烟壶,置于引路弟子鼻下一过。

一缕白丝被抽出,收进壶中。

胡善拿回,低头一嗅,身形微晃,脸皮一撕,从头到脚换了个模样。

他变作引路弟子,原路返回。

拨开人群,向白岩道:“师叔,来同我赌吧。”

其他人等面生狐疑。

胡善自取了个赌盅,往桌上一落。

顿生一股无形之力,将其他人等拖出五米开外,压死动弹不得。

白岩看看周遭,问来人:“赌什么?”

胡善:“摇色子,赌大小。”

白岩搓搓手道:“我最会这个了。”

胡善哈哈两声。

他启开盅盖,内里置有木骰一枚,刻六面点数。

白岩:“只有一个?”

胡善:“一个就够了。”

“好。”白岩低头从锦囊里往外掏银子。

胡善道:“不要银子。”

白岩:“那拿什么作注?”

胡善:“你的小命。”

白岩:“那你呢?”

胡善:“自然是我的小命。”

白岩:“初次见面,就以命相赌,不大好。”

胡善指脸,“我是你南山弟子,哪算初次见面?”

白岩:“你头上有癣,发都稀了,南山弟子没有像你这样的。”

胡善闻言一愣。

他自入山变化出的两人,都是浓发。

白岩口中所说藓发头稀,是他正身。

胡善摸摸下巴,细瞧白岩双眼,见他瞳仁澄澈,所映之影确实是个头藓发稀的汉子。

破虚窥实?

真是不错。

胡善改了注意,问:“小子,你叫什么名?”

白岩:“听旁人讲,要问姓名,得先自报上名来。”

胡善世家之人,哪会自露其短,“你就称我胡善吧。”

白岩点点头,道:“我名白岩。”

胡善:“没听过南山有你这号人物,看来你不怎么厉害。”

白岩:“那你听过谁?”

胡善:“当然是程子封。”

白岩眼一亮:“你听过他什么?”

胡善:“我闻他通百道,一剑之威,可称天怒。”

“嗯嗯。”白岩:“然后呢?”

“如此大名,致我对南山道法倾慕已久。”胡善:“谁料今日得见,南山道为守旧,法为吃书,只养得出一帮呆头呆脑的废物。”

白岩似是听不出嘲讽意,干脆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胡善:“什么然后?”

白岩:“你听过的他,没有别的了吗?”

胡善:“……”

白岩提醒道:“他还有一柄剑,名霜邪。”

胡善面浮一丝笑:“你可知我为何来取你性命?

白岩:“为何?”

胡善:“器池取器,仰赖于运。有人一取三器,有人十取不中。”

“你似乎是他们认定的可取霜邪之人。”

胡善伸个指头拨拨白岩的脸蛋。

“可我怎么瞧你,也不像是有这份强运的人呐。”

白岩:“哦。”

胡善:“既然知了,便来赌吧。”

白岩:“还赌命?”

胡善:“赌命之前,先赌个眼。”

“眼?”白岩:“什么赌法?”

“你若输了,两眼归我,我若输了,两眼归你。”胡善:“怎么样?赌不赌?”

白岩琢磨了下,老实道:“不大想。”

胡善哈哈笑,“盅已落座,你我又聊这么半天,由不得你不赌了。”

白岩:“怎么个由不得?”

胡善:“你大可试试,站不站得起来。”

白岩动了动,腿如僵木,又沉又重。

他硬撑胳膊,将腿抬起丁点。

胡善:“你若强离此地,就算你输了。”

白岩落了回去,“好不讲道理。”

胡善:“此器自有法则,只讲自己的道理。”

事至此,无计可施。

白岩别别扭扭应道:“好吧。”

胡善一指敲上赌盅,盅内木骰自行滚动。

待哗哗响过,胡善:“一二三为小,四五六为大。你要哪个?”

白岩:“大。”

“好。”胡善:“开了。”

筛盅一开,二点,小。

胡善双手往白岩眼下一接,眼球咕噜滚出眼眶,落入胡善掌中。

两股热流自白岩眼淌至面,白岩上手摸摸,沾的一掌的血。

胡善手托两球往自己眼上一抹,再睁开,大为震撼。

混混沌沌,无边无形。

物现本质,人现本性。

何等一双好眼。

他眼皮一眨,切回寻常。

对伸手乱探的白岩道:“不甘心吧?再来一局?”

白岩抿嘴点头。

胡善:“这局赌命,若是不敢,就不同你玩了。”

白岩:“敢的。”

胡善一乐,暗道世上哪还有比这更好骗的人。

他问:“要大要小?”

白岩:“还是大。”

胡善上手就要敲盅,被白岩抗议。

“这回该轮到我敲了吧?”白岩道。

胡善听了更是乐,这器非主人令不听,由白岩去敲,木骰不动,岂不还是两点小?

“敲吧。”胡善:“就当听个响。”

白岩手落空数次,才将将搭上赌盅。

他扣住赌盅半天不动,惹得胡善心中发急。

“快啊。”胡善催道。

白岩仍是不动,他忽地冒了一声笑,音色大异。

胡善抬眼,白岩无了眼珠,余两个黑乎孔洞,面上滚血,神态从中分为两截,半边天真纯良,半边鬼气森森。

鬼面坏笑:“雕虫小技。”

他指在盅上一敲。

木骰确实纹丝未动。

但胡善脸色刹那青白。

他感觉到了,这器中法则已改。

大小倒置,输赢颠倒。

他本如何之必赢,现就如何之必输。

白岩道:“开吧。”

胡善迟迟不动,他手指震颤,浑身发抖,死如附骨之疽,蚀他血髓。

鬼面道:“开。”

赌盅不动自开。

胡善仅模糊看见两点虚影,双眼脱眶而出。

听得咚咚两声闷响,双耳落在肩头。

闻得血腥之气,鼻坠于脚下。

痛呼一声,舌吐而出。

他一跌而倒,身上落出兽齿。

兽齿落地变巨,将他一口吞下。

一番咯吱咯吱的咬动后,兽齿回缩一呸,吐出件缺脚烟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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