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百物锦囊

大鹤乘风翱翔,飞离南山。

鹤身上的确有人,穿着印芝麻大饼的褂褂,该是南山弟子。

他手握绳索,强套在大鹤颈上,回头望,见南山轮廓缩成豆子大小。

这等距离,必定甩脱了阵法掌控。

“弟子”哈哈两声,洋洋自得,“害,什么南山阵法,还不任我来去自由。”

“是吗?”一女子冷哼乍响耳旁。

“弟子”心中一惊,立即迫使仙鹤转向。

一柄黑黝巨锤随他而转,轻松追上,与“弟子”空中并行。

锤柄之上坐了名妇人,形貌丑陋,面上全是被火烧燎的疤痕。

认得她是谁,“弟子”惊道:“怎么是你来追我?丑婆娘,不要命了?”

丑妇:“我来追你而已,如何不要命?”

“弟子”:“你胸口无心,以红浆吊命,如何能离南山?”

丑妇眉头一紧,“你为何知道此事?”

“弟子”一怔,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立刻噤了声。

丑妇再问:“你为何盗我南山星石?”

“弟子”两眼游移,秉持多说多错,默而不答。

丑妇紧盯此人五官一阵,道:“我不认识你。”

她抬起手,指甲一碰,跃出个红星。

“弟子”身周发烫,鲜火无中生有,将他骑乘的大鹤从头至尾裹了起来,热浪直烧他□□。

“弟子”当机立断跃下大鹤,落至地面轻巧滚了几圈卸去冲劲,再站起身。

巨锤悠悠从空中荡下,丑妇居高临下道:“最后机会,交出星石,饶你一命。”

“弟子”考虑了两秒,决定妥协。

他伸手入怀,摸了半响,摸了个空。

“咦?哪去了?”

他抬手阻住丑妇,道:“你别急别急啊,等我找找。”

他换了手再摸袖里,再摸裤袋,浑身上下摸了个遍……

星石,没了。

“弟子”:“……”

丑妇:“……”

“弟子”:“我真的偷了。”

丑妇:“嗯。”

“弟子”:“此刻也是真没了。”

丑妇:“哦。”

“弟子”听丑妇语气,像是信了几分。

他看周围花草野石,确实不是南山地貌,于是提议:“你看这也离南山太远了,待久了对你身体不利。你要星石,我这没有,不如干脆放我走了吧?”

丑妇“呵”一声道:“白痴,这就是南山。”

“弟子”:“咦?”

他周围花草野石尽数消融,融入地面。

脚下土壤像掺了浆糊,变得融融糯糯,黏黏糊糊。

丑妇:“你道如何进来,就如何出的去么?”

“弟子”受惊抬头,天上不见巨锤丑妇,只有浓浓白雾。

待他垂眼下来,四周陡然变作宗庙高堂,左右点无数蜡烛灯台。

堂下正中横躺一具男尸,腹部血色一片。

尸体旁立一红衣女子,肩峭骨瘦,身段婀娜,垂眸看尸,神情晦暗。

另有一名长须老者道:“他不甘受你侮辱,已选择自尽而亡。”

“自尽?”红衣女子:“有腹中二十四刀,刀刀要害的自尽?”

老者长叹:“可见他心之坚决。”

红衣女子冷道:“呵。”

老者:“他为齐氏爱子,如此屈死,你必须给个交待。”

红衣女子:“如何交待?”

老者:“以命抵命。”

红衣女子:“若是我不呢?”

老者:“你与他立同生共死之誓,弃誓则道毁。命与道,看你选哪一个。”

“当然无论哪个,”老者:“我都乐见其成。”

红衣女子:“选命,苟且偷生。选道,我还能扇你几个巴掌。”

她快手拔刀,剖开胸口,捧出一颗血淋淋红心,置放在齐氏供台之上。

“弟子”垂眼,见红心勃勃而动,赤焰高燃,扑他面上……

丑妇在高处,见“弟子”两眼圆睁,直愣愣摔倒在地,身起大火,烧尽遗骸,落下些许残渣。

“……”丑妇足不沾地,从随身囊中,取出根长长的拨火棍。

棍头戳进残渣来回翻找……

丑妇:“奇怪,真的没有。”

火焰大鹤飞来丑妇左右,绕着丑妇鸣叫不止,似在提醒她别忘了自个。

丑妇上手一抹,火焰如水,流回她掌上,缩成一点红星。

她张口吞下,脸色转暖几分。

丑妇俯身拍了拍大鹤脖颈,道:“回吧。”

大鹤应和似地叫了一声,翅膀一拍,于空中兜了半圈转向,与她一同返回南山。

——

白岩睁开了眼。

他眼前是花鹿的毛肚皮,摸一把,软和和。

他起身环四周,还是在南山半腰的台子上。

贞三不不见人影,舒念背他蹲在一旁,不知在做什么。

白岩爬起身,走过去,与舒念蹲在一处,瞧瞧他在干嘛。

舒念身前有块砚台置在地上,加入一滴清水,手里捏的丁点墨块,珍惜地在砚上打磨。

他瞧白岩凑在身边,道:“等我一下。”

白岩点头。

舒念小心翼翼地将墨块研没,从兜里取出只笔,吸足墨汁,落笔石上。

几勾几抹,画出只胸鼓肚圆的蟋蟀将军。

他用笔尾敲敲石面,道:“起来干活。”

蟋蟀将军的须子应声而颤,四肢立起,从石面一跃而出。

落地雄赳赳气昂昂,鸣了一声,格外嘹亮。

周围野草丛中应者如云,一瞬跳出无数草蟋蟀。

舒念被围在蟋蟀当间,道:“找找这附近,若有个亮晶晶的玩意,速抬来报我。”

蟋蟀将军听懂命令,转身振翅,向众蟋蟀又鸣了一声。

草蟋蟀明白,跳回草丛,四散忙活开了。

舒念收起毛笔,朝花鹿招了招手。

花鹿立起,候在舒念身前。

白岩先被扶了上去,舒念在后。

花鹿抖抖耳朵,身负两人,仍步态轻盈,几跃就上到大殿,未作停留,一拐向山的更深处去。

鹿蹄哒哒,背上颠颠。

白岩全程仰头,眼一溜地盯树上结的果子,从一个跃到另一个,怎么没有一个快熟的。

他丧气垂头,又瞧见地上挤挤攘攘好多毛团,有鸡鸭鹅兔羊鹿,都是幼崽,白白黄黄黑黑混色,一个个滚到鹿蹄边上。

花鹿在毛团里寻着空隙落脚,离了幼崽包围,又遇上几个兽院弟子,在巢群里捡蛋。

他们与白岩打了个招呼,还问他要不要新鲜热乎的蛋蛋。

白岩摇了头。

花鹿继续往果林深处,树渐矮草渐长,接上大片霸道的芦苇荡子,茫茫不见边际。

花鹿不小心踩进水洼,惊动了荡中休憩的鹤群。

外围两只警惕地拉直脖颈,辨认惊扰源头,识出是一鹿两人,扬扬翅膀,让他们悄声点走。

舒念寸住鹿蹄,越发小心。

两只仙鹤收回翅膀,准备再睡一阵。

一只比其他大上许多的白肥大鹤仆仆归来,落下掀起的水花是花鹿的几千百倍。

它扇乎翅膀,大叫不停,兴奋难以遏制,似在诉说刚刚见闻。

这一闹腾,所有鹤都醒了。

鹤群激烈控诉白肥大鹤搅和宝贵的休息时间。

大鹤不甘示弱,奋起反击。

芦苇荡灾难性地陷入各种频次的啼叫。

冲突迅速升级,群鹤展开架势,互相踹了起来。

鹤毛蓬乱,四散炸飞。

白岩坐鹿观斗,看得津津有味。

舒念:“……”

场面眼见就要收不住,远方茅屋及时传来一响哨音。

乱飞乱跳的鹤群顿时静止在空中,以当下姿态慢悠悠地飘了起来。

花鹿抓紧时机,从错落的鹤间穿过,赶到茅屋栅栏边上,将白岩放下。

舒念:“知道要做什么吗?”

白岩摇头。

舒念:“进去找卫云霄,幻蝶给她,拿百物锦囊。”

白岩:“哦。”

转身就去爬栅栏。

“小呆子,”舒念:“你知道锦囊里装的是什么吗?”

白岩骑在栅栏上,再摇摇头。

舒念:“装的去器池用的东西。”

“器池?”白岩双手抱怀,好像有点熟悉。

舒念:“你想去吗?”

“……”白岩:“不知道。”

舒念:“那你好好想想。”

白岩:“哦。”

舒念:“别光嘴上应承,好好想啊。”

白岩:“哦。”

“……”舒念叹口气,“走了。”

他摸摸鹿颈,花鹿调头,趁着鹤群仍被控不动,迅速离开了。

白岩翻过栅栏,往屋子里去。

刚到门边,就听里面有个男子声音,耳熟的很,正是白岩“近日不与他说话”的“任师兄”。

白岩连步后退。

他瞅见院中有一口大缸,想也没想跳入缸内,盖上盖子,躲了起来。

——

屋里两人听着外头叮叮咣咣好大的动静。

任己:“……”

卫云霄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哈哈哈乐个不停。

她手握瓷哨,两鬓飞霜,是个眉目和善的小老太太。

顺顺胸口,止住了笑,卫云霄向任己道:“他这么躲你,一般谁能想到,是因一碗团子?”

任己浑身上下一丝不苟,此刻亦工整答道:“并非团子,是因我罚了他。”

“这我要说你的不是了。”卫云霄:“他睡了有六十年整,刚刚醒来,正是贪热闹的时候,赌个两把而已,约束他做什么?”

任己:“他十赌十输,若是些银钱,输了也就输了,只怕有人居心不良。”

“居心不良又如何?”卫云霄:“你把他护得太周全,日后要吃大亏。不如趁现在还看得住,让他经些小波折的好。”

“……”任己低下头道:“师伯教训的是。”

“哎,我哪是教训你。”卫云霄:“这话说起来伤人,可我也得说了。你那胞弟叫什么名?”

任己:“姓孟,取任意言,任言。”

卫云霄:“他如今姓白,名岩,是我的小师弟,你的师叔。”

任己:“……”

“他不是你的胞弟了,”卫云霄:“你可明白?”

“……”任己垂眼,“弟子明白。”

卫云霄:“别再让他与你闹别扭,你对他好也大大方方的,不然,没多少时间了。”

任己应着“是”,他从袖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锦囊,展开呈给卫云霄看。

这方寸内有乾坤,匣子层层摞摞,如同深井般垒成一圈。

匣上分有标识,卫云霄大致一扫。

有行帐、灯炉、梳盒、替换衣物……还有便携的吃食、味料……以及各类功效符咒等等。

想取用什么,心念一动,装载的匣子自动翻到手边打开,方便极了。

卫云霄:“莫说是去器池,这里的东西在外头过上个一年半载也不愁啊,怎么你还觉不足?”

任己:“他腿脚不好,走路常跌,符咒效力不足,思来想去,还是师伯的丝线可靠。”

卫云霄想了想,“是需要。”

她转身走向房后,那置了十来个架起的籧筐。

每个筐里养着数只蚕,正吐丝结茧。

卫云霄抽了几根细丝出来,于虚空一掷,抬手画出符纹。

符纹叠进细丝,原本的浅色丝线莹莹放出点光,一闪即灭。

卫云霄将这几缕丝线也纳入锦袋,一扎袋口道:“妥了,待会我给你师叔。”

任己拜道:“多谢师伯。”

卫云霄摆摆手,“谢什么,南山也只有你这么客气了,待会取了幻蝶金粉,见你师父时,捎带给你。”

任己点头,“弟子在大殿相候。”

两人话说了,那静止半天的鹤群“哎哎”传过几声讨饶。

卫云霄一拍脑门,“唉哟,把它们忘了。”

她立马吹了两哨响过去,解了禁制。

任己见状,提醒道:“师伯,记得衣裳。”

“唉哟唉哟,我得写下来。”卫云霄四处找笔,好不容易找见,才发现纸上已经写了:月色霜袍一件。

卫云霄:“这衣裳可寒着呢,你确定要啊?”

任己:“嗯。”

卫云霄:“衣裳好制,料却难得,容我想想法子。”

“是。”任己:“那弟子先行告退。”

任己拜着,退出门外。

他到了院,一眼就看见那大号水缸。

周围脚印纷乱,不必猜就知有人躲在里头。

任己放轻手脚,近了几步,掀盖一看,果然里头缩着个小脑袋,两手捂眼,当自己看不见就是别人也看不见。

任己无奈,向门里卫云霄大声道:“师伯,弟子告退。”

“诶诶诶。”卫云霄应的响,应完又道:“刚刚是不是说过了?”

任己笑笑。

——

待白岩取开手,只瞧见一个离开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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