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南山

兵器斗来斗去,最终一道暗镖更胜一筹。

它自缠斗脱颖而出,追上天边人影,贯胸而过。

半空撒下热血,浇了贞三不一头一脸。

人影接而坠落,摔在不远。

“占天君!”空中追来一声怒斥,“方才乌云罩顶,你究竟占了什么?!”

占天君布头缠面,支着胳膊试了试重伤难起,干脆躺舒坦了。

他道:“老倭瓜,你追我一路,要问的居然是这等无聊事。我都写在忘了崖上了,你自己去看不就得了。”

暗镖主人现出真身,果然腰粗腿短如倭瓜一般。

他火冒三丈道:“你那狗爬字,谁能认得?!”

“这倒成我的不是了。”占天君:“看你追的辛苦,不如我帮你算算姻缘之事,看佳人几时得遇,略作补偿?”

“呸!”老倭瓜唾道:“程子封今日将死,南山亦不例外。你若识相,就将刚刚占得一字不落说全乎,我善心大发,或能饶你一命!”

占天君嗤道:“我占得天命本相,寿数不过五息,你是哪颗葱蒜,敢妄言饶我一命。”

老倭瓜气得跳脚,正待施法逼问。

他脚下忽然山石大震,摇得站立不稳。

他跌坐在地,两眼正对南山,惊得几乎脱窗,“山,山怎么……”

贞三不同向看去,见一条飞索绕山盘盘,将巍峨山体拔至浮空。

山巅露一点霜白,尾缀长星,向南急掠而去。

占天君手指稍动,掐出是吉是凶,顿长舒一气,闭目陨命。

老倭瓜赶忙爬起,凑前确认占天君身死无误。

他运器飞天,向悬空的南山冲去。

贞三不顶着一头一脸的血,看了场六十年前的大戏。

他摇头道:“无聊,无聊。”

然只嘴上轻松,暗镖贯穿的仿佛正是他本人,浓厚寒意自胸而发,所经之处,生机断绝。

若任它蔓延下去,必僵死在此。

贞三不开扇,缎面莹莹,脱手掷出。

扇于他身游走,所经之处,扑扑索索落下大块漆屑,其形其色,近似石壳。

贞三不再动手脚,灵活如常。

好像也没说的那般可怖嘛。

他如此想着,伸手去接回转的扇子,抓了一把空。

咦?哪去了?

贞三不看看脚旁,没有落下,蹲身去摸,一无所获。

他有些惊慌,抬头看看左右。

不远处占天君尸首手里,正握着一把扇。

为何会在那?

贞三不困顿难消,他走到近前,俯身去取。

还未拿到,便瞧着这握扇的手,变了。

变的有些粗糙,两指带茧,肤色略黑。

贞三不大惊。

一个惑跳了出来,贴着他脸问,“死在此处的,是谁?”

答案令他心神俱骇。

他赶紧解开尸首缠头的布条,那露出的五官融融糊糊,浮现另一人的模样。

贞三不手指颤颤,触上尸首脸侧,一时分不清自己与对方谁更冷。

他泣道:“为何是你。”

他心如死灰,从尸首身上摸出把短刀,其刃薄如蝉翅,秀美绵情。

“罢了。”贞三不:“我与你同去。”

薄刃极利,一挨颈上,立刻溢出血线。

贞三不持刀划颈,毫不犹豫。

他腕忽被强力一扯,薄刃脱手,落地无声。

贞三不醒过神来。

他颈上破了条长长血口,沁入汗渍,丝丝作痛。

地面揉动,将短刀与尸首吞没,恢复平整。

贞三不再看自己腕上,丝线仍在,方才一切,全是虚相。

还未得完。

天地突变,风起云涌,阵内白日几经折叠,压作薄薄一线精光。

此光锐、狠、煞。

似强锋,似利刃,似黄蜂尾后,似毒蝎尖勾,蓄至杀劲最浓最郁,夺命而出。

贞三不只见眼前一片炫光,前后左右无半步可退之地。

这阵恐怖如斯,顷刻三置他于死地!

他要是死了,麻烦大了!

贞三不:“师叔!”

白岩破虚而来,拇指一挑,将手中碎银弹出。

银子击中飞卷而来的精光,如以石击水,荡开数道涟漪。

这精光现出本体,竟是重重水幕。

碎银去势不减,穿梭其间,凿出一线水窟窿。

水幕继而炸裂,化为万千水珠从天而降。

珠内各置一景,景景不同。

贞三不抹抹虚汗,擦擦血渍,见水珠间舞一翩翩蝶影,尾垂金须,磷磷落粉,正是幻蝶模样。

白岩双眼不见幻物,需得他给指向。

“师叔,”贞三不指道:“那。”

白岩对着一甩虫笼,合上盖子,摇摇给贞三不看:“在里面吗?”

贞三不透过窟窿眼往里瞧。

“有!”他夸道:“真准!”

白岩得了夸奖,笑眼眯眯,将虫笼挂在腰上。

贞三不定了定神,于万千水珠之中,找到一滴内藏青山雪顶,接在掌心一握。

清风袭来,裹浓浓草木之气。

岩壁凝露,滴在青石阶上,叮咚连响。

贞三不领着白岩上了青阶,往前几步,迎来一扇黑崖,上刻占天卜辞。

打眼开头,即是两句“星石无,邪剑出”,接着的就如泥鳅打滚,辨不分明了。

贞三不盯着瞧了会,道:“也还好吧。”

他过崖望远,青石长阶在林间曲曲绕绕,通往南山大殿。

大殿东侧,又有六角高楼,通天而竖,为要地卷楼。

贞三不问白岩:“师叔,幻蝶到手,下一步该做什么?”

白岩即答:“回去睡觉。”

“不对不对。”贞三不:“你抓到了幻蝶,现在该去楼里换酬劳了。”

白岩抿嘴:“好吧。”

他朝贞三不伸开两条胳膊。

这意思是又叫背啊。

贞三不认命蹲下,叫白岩趴他背上,一鼓作气,起!

……颤巍巍地站起了。

唉哟,漫漫长阶,慢慢往上爬吧。

这师叔啊虽说不算沉,但也是个大人的分量了。

今日耗的体力远超寻常,明日会不会腰酸腿疼?

……

贞三不胡思乱想半天,决定说说话转移注意。

“师叔,”贞三不:“你为何生任师兄的气?”

白岩:“他罚我了。”

贞三不:“罚你什么?”

白岩:“扣我的点心。”

贞三不:“就因为这?”

白岩不乐意道:“他一日才许我吃一回。”

”那是罚嘛。”贞三不:“扣你不稀罕的,哪算的上罚?”

白岩:“……”

贞三不:“他为什么罚你啊?”

白岩:“你和他一边,不和你说。”

贞三不:“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你偷偷赌钱了。”

白岩捂嘴不言。

贞三不:“要我说啊,师叔你逢赌必输,不让你赌,是为你好。特别最近,山里有些人不大老实。”

“你不睬他,他嘴上不说,心里难受。”贞三不将白岩往上耸了耸,“就别同他闹脾气了,如何?”

白岩:“没听见,我睡着了。”

贞三不禁不住笑了笑,“行吧,您老睡。”

白岩:“呼,呼,呼……”用嘴仿打呼噜的声。

再走一会,贞三不缓过了劲,脚步轻松起来。

他上到半腰方台,忽听前方一声尖锐鹤啼。

他抬起头,白岩亦抬起头。

一只白肥大鹤从林间挣扎而出,双翅大展,飞向山外,其背上似有人影,掠过二人顶上时,落下个亮晶晶的玩意。

什么东西?

贞三不还没看清,那玩意就精准无比“砰”地砸中白岩脑门。

白岩甚至未吭一声,直接倒在贞三不肩头。

完蛋!

贞三不赶忙将白岩放下。

他看看白岩脑门……

一点红痕没有。

摸了摸……

也没有肿包。

贞三不再瞧瞧白岩别处,哪也好端端。

他找找身周,空空如也,没哪个像刚刚掉下来的玩意。

“奇怪,我发梦了?”

他正挠头,听着有鹿蹄声“哒哒”从上方来。

来的是只花鹿,鹿背上坐着个黑皮少年郎。

少年郎仰面朝天,应当也是瞧见大鹤了。

他低头瞧见贞三不,眼珠一移,瞧见白岩平躺在地,而贞三不蹲在旁,神色莫名。

“你,”他眯了眯眼:“闯祸了?”

贞三不:“……你能不能念我点好?”

“念念念,好好好。”少年郎敷衍道。

他从鹿背下来,走近一愣,“脖子怎么了?”

贞三不一低头,拉到口子,“嘶,破了个皮。”

少年郎:“你不是带师叔下山看戏吗?怎还带伤回来?”

“是看戏。”贞三不:“捎带,抓了个幻蝶。”

少年郎眉一皱,抬脚踹了贞三不一下。

贞三不捂住腿侧,龇牙咧嘴道:“疼疼疼。”

少年郎:“不是叫任己带他去抓吗?”

“他们闹别扭,”贞三不移开了脸,“我有什么法子。”

少年郎盯着贞三不猛瞧,盯的他心头发虚。

“你肯定是故意的。”

少年郎抬手就打,贞三不一晃闪开。

林子正巧钻出来个南山弟子。

他身上披个褂褂,印了张大芝麻饼子,是自南山兽院。

弟子瞧见两人,问好道:“舒念师伯,三不师兄。”

舒念赶紧将打人的手背到身后。

贞三不同弟子见礼。

弟子问:“两位瞧见大鹤去哪了吗?”

贞三不给他指了向,“你要去追?”

“哪能呢。”弟子笑道:“莫师伯去了,区区小贼,手到擒来。”

贞三不:“那你是?”

“师兄,有没有瞧见什么东西落下来,”弟子:“我刚才远远好像看见个亮闪的。”

“亮闪?”贞三不:“不曾见,什么东西?”

弟子:“我也不知,没见就不碍事了。”

“哦对了。”弟子向舒念道:“师伯,之前兽院派个幻蝶外务,师父说百物锦囊还差几样,若是有人来取报酬,让他直接到兽院吧。”

舒念:“知道了。”

弟子再向二人一拜,“弟子告辞。”

话罢,转身离去。

贞三不瞧着弟子背影,道:“不对劲。”

舒念:“哪不对劲?”

贞三不:“这真落了个东西,你想法找找。”

舒念指白岩:“那他呢?”

“带他去兽院,”贞三不:“一会就醒。”

舒念:“那你呢?”

贞三不:“刚刚那弟子,我追去看看。”

舒念:“……”

他再踹了贞三不一脚。

这回贞三不不叫痛了,道:“我知你来是想接我,别气,我很快找你。”

“……”舒念:“嗯。”

他拿出个布子,给贞三不将脖子遮上,“别沾水,一会擦药。”

贞三不:“一会就好了。”

舒念:“好了也擦!”

贞三不笑着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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