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考工

剑宝顶开帘子,瞧见马不知踩了什么,伤到了蹄子,半提着左前腿迟迟不落。

这是要耽误了?

任己从后头来,一拍马背。

马匹化作纸片,飘飘落地,燃尽成灰。

任己再从怀中,取了一张白纸,折作马形。

合掌一拍,重新幻出只高头大马。

剑宝掀开帘子出来,“你这纸偶术,修的不错。”

任己:师祖过奖。

同是幻出的车夫提鞭一甩,马车再动。

剑宝出了车厢,跟着任己到了车后。

它:“我有事要问你。”

任己:“”师祖请讲。”

剑宝:“那杂役说的全是实话?”

任己笑:“瞒不过师祖,有真也有假。”

剑宝哼一声,“我想不通你为何要替他圆谎?”

任己:“令尹等人死状确如他所述,只是那厨子不同。”

剑宝:“怎么个不同?”

任己:“后院井旁生了一株桃树,枝杈穿挂一具骸骨,血肉沃土,我进去时,花开的正浓。”

剑宝了然,“哦……”

任己:“银枝见那私奴身化桃花君,已是恼怒,若叫她知道私奴不止借了身份,还杀了人,且不能剁了他泄愤。我又何必说,惹她憋一肚子气无处发呢。”

“……”剑宝品了品任己说话的语气,道:“怎么听起来像你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

任己一愣,继而笑道:“果然,瞒不过师祖。”

剑宝:“倒想问问,那私奴为何杀不得?”

任己:“树生三十载,不幸长歪了,其材未必不能用,更何况人。”

“哦,更何况是欠了你救命之情的人。”剑宝:“那我再问问,你打算如何用?”

任己:“是刀,就作刀用。是靶子,就作靶子使。”

剑宝:“那何时是刀,何时是靶,由谁来定?”

任己客客气气道:“自然由我。”

“……”剑宝忽长叹一气。

任己问:“仙长为何叹气?”

剑宝:“你与他,果然是不同。”

此话一出,“他”指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任己:“我不及他。”

剑宝:“你若不及,如何能取而代之?”

任己:“取而代之?”

剑宝:“天下唯一正,你既然修成了正,即意味之前的正不复存在。”

任己一怔,道:“想不到师祖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剑宝:“我走眼?”

任己:“师祖曾说我的道立的晃荡不稳。”

剑宝:“不错。”

任己:“是因这道并非我的。”

“?”剑宝细瞧任己,道法基底上延,均是正,浑然天成,并无两离之相。

它再看任己,受道法所束,他说的定是实话,只不过……是他自以为的实话。

剑宝想了想,问:“你身上这道,是桃花君的?”

任己点头。

剑宝:“发生了什么?”

任己:“细节……我不大记得了。”

剑宝:“嗯?”

任己:“当时我身中虫蛊,意识不清,模模糊糊见他来救我。醒来后我便在南山,什么记忆都没了。”

“……”剑宝:“其他人没见到什么吗?”

任己摇头,“师父说,他捡到我时,我已是昏迷不醒,独自一人躺在白花林中。”

剑宝:“白花林?”

任己解释道:“就是曾经的死林。”

剑宝:“死林开花了?”

任己:“仅是幻术。”

剑宝:“咦?”

任己:师祖,哪里不对?”

“我只是意外。”剑宝:“虽是幻术,玄武能肯也是不易。”

任己不解,猜测涉及密辛,并未开口问。

剑宝琢磨了会,还是觉得不对。

它观任己神魂灵智,均完好无损,“怎么会单单缺了块记忆呢?”

任己:“其实偶尔我能想起些片段,但不持久,睡一觉过去,便会再忘的一干二净。师父师伯也觉得奇异,猜测大概是虫蛊的缘故。”

“我刚刚就想问了,”剑宝:“虫谷,是个什么东西?”

任己大感意外,“师祖居然不知?”

剑宝:“嗯?我该知道吗?”

任己:“八大世家之一巫氏,擅蛊虫。”

“……”剑宝皱眉:“八大世家,什么时候有巫氏了?”

任己:“八大世家,葛秦彭张,易齐公良,再加一个巫,一直都有巫氏。”

剑宝:“不对,葛秦彭张,易齐公良,加一个孙氏,擅长医道,传家之器乃是一副银针。”

任己睁大了眼,剑宝说的如此笃定,以至于他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是我记忆有误?”

剑宝也觉古怪。

前头车帘子掀起,白岩露出头,两眼瞧着剑宝。

剑宝不知为何,有了偷溜出来迟迟不会的心虚感。

“……”剑宝:“盯这么紧干嘛,不知道越看的紧,越溜得快吗?”

话是如此,剑宝坚持不过两息,便飘而起身,回了前车。

——

车马日夜兼程,片刻不歇,颠了几个整日,终于远远望见秦氏城楼。

不愧世家首府,墙面高大,守卫监防,来往人员进出,秩序井然。

银枝宝枝换回男子扮相,两车排在进门关卡。

那把关的领头问:“哪里来?”

银枝道:“良县。”

领头:“入城做什么?”

银枝:“访友。”

领头再一一问了友人姓名,家住何处。

银枝对答如流。

核实无误,领头抬手放过。

一切顺顺当当,车马刚过城门口,留着车厢内的白岩忽“咦”了一声,道:“谁在讲话?”

车厢内本来一片静默,白岩冷不丁这么一句,着实有些吓人。

贞三不:“说什么了?”

白岩:“拦下。”

他话音刚落,原本已放过的领头带着众守卫追了上来。

领头一把拽下车夫,枪头一挑,掀开车帘。

银枝拱手:“何事?”

“你们,”领头:“刚刚说是从哪来?”

银枝:“良县。”

领头:“本城新规,良县来人,没收全部财物,你等四人,快快下车,听候安排。”

银枝、宝枝、白岩与贞三不面面相觑。

银枝:“怎么?”

贞三不:“便听命吧。”

他们下了车子。

白岩还想拿着剑宝,那领头一声大喝,“听不见我方才说的吗?没收全部财物。”

贞三不拍拍白岩,道:“放心,丢不了。”

四人将全身口袋掏了个干净,俱放在车里,立在道旁。

守卫将整车驾走,不知去往何处。

领头回头,再问排在后的任己,“你从哪来?”

任己:“良县。”

“……”领头:“什么,栾县?进进进。”

任己:“官爷听岔了,是良县。”

“岔不岔的,”领头:“我不知吗?赶紧,走。”

任己:“……”

贞三不对任己微一点头。

任己道:“说的是。”

他打马赶车,先进了城。

余下四人在太阳下烤了一会,来了个文书小吏,穿一袭长衫,满头是汗,匆匆跑来问道:“说是四人,在哪?”

领头抬手一指,正对白岩四人。

小吏近前,草草认了遍脸,道:“同我来吧。”

贞三不:“去哪?”

小吏:“还能去哪,当然是去找个活呗。”

贞三不迷惑,“活?什么活?”

“营生的活啊。”小吏道:“不然你们身上半个子都无,明日喝西北风啊。”

贞三不:“先没我财物,再叫我做工,这是何道理?”

“嗯?”小吏奇怪道:“这什么说法?不是你们在良县过不下去,才来秦城讨生活的吗?”

贞三不:“?”

小吏:“?”

两人鸡同鸭讲,完全对不到一起。

贞三不:“定是哪处弄错了,这位官爷,不如放我们离去,我再找那城守讨要财物。”

小吏:“不成不成,我乃此地司工。秦城之内人人有工做,人人有饭吃,你们既交到我手,便不能作例外。”

贞三不:“那你要如何?”

小吏:“同我来。”

他领着四人到了一处院子,进了圆门。

小吏:“来都来了,不如一试。或许平步青云,就在此一遭。”

贞三不看那院中,人潮汹涌,七扭八扭拖出长长队尾。

队伍抬头置一张桌子,桌后坐一人。

小吏指桌后那人道:“这位是知先生,来人报上所长,由他出题作考。”

队伍排头在桌前坐下,先道自个姓甚名谁,来自哪方,后道:“我知算。”

那知先生开口便出了一道算题,言:“今有贷人千钱,月息三十。今有贷人七百五十钱,九日归,息几何?”

银枝一听就道:“九章算术,原题。”

那凳上人眼都不眨,流畅答道:“六钱四分钱之三。”

“正解。”知先生点点头,又问:“今有贷人千钱,月息二十。今有贷人八百六十钱,十五日归,息几何?”

凳上人支吾起来,举双手去数,半天不应。

知先生嗤笑:“这算知吗?”

凳上人悻悻离去,再换一人坐到凳上来,如此轮替。

小吏领着四人穿过圆门,再到一院。

此处比起刚才,人稀了不少。

同是一桌,后坐一人。

小吏手掩袖中,示意道:“此为晓先生。”

往后还有一院,人来往更少,零星几个。

桌后同是一人,手头打扇,身旁就茶。

小吏躬身见礼,“这位是精先生。”

最末一院,半个来人都无。

仅一人趴在桌上埋头大睡。

小吏蹑手蹑脚,悄声介绍,“这位,是通先生。”

知晓精通,如此四院。

小吏:“几位,去考吧,若是能过,家养不愁。”

贞三不:“若是过不了呢?”

小吏:““精”不过,还有“晓”,“晓”不过,还有“知”。”

贞三不:“若是同刚开始那人一般,“知”也不过呢?”

小吏:“那人心有持念,做不得参照。若是不过,大可大方请教,四位先生最懂任人,必能依用选出一个合宜的。”

贞三不:“若是无用呢?”

“不会。”小吏道:“生作人了,总有用途。”

银枝宝枝两位姑娘接贞三不示意,前去试了试。

宝枝去晓先生处考文,得了个文书小官,发袍一件,木印一枚。因得近日**禁画,起用暂缓。

银枝去精先生处考算,领了个分田计税的差事,发袍一件,铜印一枚。

搁在手上沉甸甸的一块铜疙瘩,不说别的,仅论铜价,也能换几个子。

小吏满意地点点头,他再瞧贞三不和白岩,“就差你们两个了。”

贞三不:“这通院无人,是去不得吗?”

小吏:“去自然能去,只要别怕落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名头。”

贞三不呵呵一乐,抬手就去敲通先生的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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