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九死

白岩再睁开眼。

他在红彤彤的花轿里。

光线昏暗,他手脚短短,坐在一人膝上。

回头,是愈发浓郁的红。

一个新娘子穿红衣,蒙着红盖头。

白岩伸手想去扯盖头。

新娘握住他的手,阻止道:“言儿,别乱动。”

外头起了声响。

琴钟磬鼓,埙笙箫柷,八音齐聚,人声嘈嘈,不相和,不成调。

白岩伸着胳膊,掀开一点窗帘。

外头那些俱猪首人身,黑面獠牙。

猪人穿着华服,带着高帽,头后鬃毛一甩一甩。

“娘亲娘亲,”他雀跃道:“好多猪头呀。”

娘亲掀开盖头,捂住了他的嘴。

“言儿,”娘亲:“不要说话。”

白岩放下帘子,他眼前的轿面溢出血来。

“呜呜呜……”他急切地抓住娘亲的手。

发现娘亲的手也渗出血来。

她整个人也渗出血来。

她化成了一滩血浆,将白岩淹没。

白岩挣扎爬起。

一坨重物从天降,砸他背上,迫他四肢跪地。

掌心与膝盖压上尖碎的石子。

痛!

白岩的嗓子似锈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呜咽。

“驾!”他背上的人呼道:“给我往前爬!”

白岩不动。

“啪”一响鞭子抽在他腿上。

这个更痛。

白岩想哭,但一点动静没有。

旁有人道:“殿下,毕竟是湘娘娘亲子,不宜太过。”

白岩抬眼,看到刀,似是个侍卫。

他背上的人冷声:“什么湘娘娘,她是能大过我,还是能大过我娘?要我给她面子,笑话。”

这人跳了下来,蹲身拍拍白岩脸道:“小子,你我不同父不同母,偏偏有兄弟的空名,这样,你今给我出个声,我就饶你一回,如何?”

白岩想出声,但如何努力,嗓子就是不响。

“行,够倔。”这人站起,“来人,把他给我拎起来扇巴掌,直到他出声为止。”

随即过来两人,一个将白岩架起,另一个抡圆了胳膊。

啪!啪!啪!……

痛。

总觉得不能比这再痛的时候,下一刻,就会重新体会。

白岩头耳嗡嗡,不知过了多久。

他被放开。

他倒在地上。

护卫蹲下身,扶他起来,指尖轻触一下他肿胀的脸。

“嘶。”

不可思议。

白岩发出一点气音。

那离去的人回头,“他出声了?”

护卫起手飞刀,不知刺中了谁。

周围一阵嘈杂。

护卫拉起白岩就跑。

屋子哗哗自两边过。

他们撞上个女人。

女人惊慌道:“出了什么事?”

护卫:“他说话了。”

女人:“怎么会?!喝了药的啊。”

女人垂眼,看见白岩脸及身上,立刻明白过来是遭人强逼。

她眼泪哗啦而下,泣道:“终是又错一步。”

护卫:“湘娘,他活不了了。”

“不行!”湘娘道:“我要护着他,我要带他走。”

“这是皇宫,”护卫:“你出不去。”

“你帮帮我。”湘娘抓住护卫的胳膊,“罗承,你帮帮我。”

罗承:“……拿东西,走后门。”

后门。

罗承驾马车而来。

湘娘拉白岩匆匆上车,他被湘娘紧紧搂在怀中。

外头,兵器拼斗,惨叫哀嚎。

马蹄踏得飞快。

再一会,静了。

湘娘瞧瞧白岩伤口,抹去眼泪。

她翻翻车内,想找找有什么可用。

拉开抽屉,见药膏血粉净布一应俱全。

她愣了愣。

后头再起嘈杂。

湘娘撩窗看了看,“追兵。”

白岩害怕地抓住湘娘袖子。

湘娘拍拍他,聊做安慰。

她自袖口取出一柄匕首,置在白岩手上。

不顾他手上伤口,叫白岩攥拳,牢牢握住。

“罗承,”湘娘隔着门帘向外道:“你能不能应我件事?”

罗承:“什么?”

湘娘:“将言儿送到南山,交给他兄长吧。”

罗承打马不停,“那你呢?”

湘娘:“他们看重天诏,不会让我死。”

罗承:“……”

“罗承,”湘娘:“你应我。”

罗承:“湘娘,到这关头,我就问你一句。你实话告诉我,任言,到底是谁的孩子?”

湘娘:“你……原来一直在意这个?”

罗承:“我只是想弄个明白。”

湘娘捏住白岩胳膊,在他臂上写了个“跑”字。

湘娘:“虎毒不食子,你放过他吧。”

罗承:“……”

湘娘:“带他去南山,算我求你。”

罗承:“……好。”

湘娘转回头来,最后瞧了白岩一眼。

她跳下马车。

很快,后头嘈杂歇了。

白岩坐在车中,呆了许久。

他眼睛涩得生疼,却没有泪滚出来。

他将匕首收进袖里。

马车停了。

停在片似火烧的林子里。

罗承将白岩拎下来,丢在地上。

他眼眸极冷,“你不跑吗?”

白岩爬起就跑。

他这一跑,罗承心中顿如明镜一般,三两步追上,抓向白岩后领。

白岩回头一挥匕首。

罗承掌上一痛,裂道血口。

他心中一怒,起手飞刀。

一柄刺中白岩大腿。

白岩倒地,仍一点点前蹭。

罗承踩住他的背,夺下匕首。

他瞄了眼手中短刃,“湘娘,别怪我。谁叫人皇只得一个。”

他手扣住白岩头颅,匕首入喉。

血迅速溢出脖颈,染透了衣裳。

白岩的颈上开了个洞。

他就这样躺着,睁着眼,看罗承抹去了匕首上血迹,插入腰间,转身离去。

然罗承走出两步。

忽又回头。

他神色狰狞,成了虫身上的一张人面。

“为什么?”他道:“为什么你没死?”

白岩身下塌陷。

他落入了下一层死境……

——

这是个什么地方?

黏黏糊糊的。

像是杀驴之后从腹腔掏出的那一坨,堆着沤烂了。

四周褶皱无不软乎糜糜,时刻不停泌出汁水。

上方垂肉,似钟乳倒挂。

下方蓄起了乌沼,盛满了烂泥。

就这么一个鬼地方,偏偏还有个人。

他卧在泥里,无所事事,用手捏了两撮泥条,立在沼上,比作两人,对着说话。

两泥条一开口,便要论“源”。

从楚汉之争,回至大秦一统,经战国春秋,到周商夏尧。

再溯神农氏农耕,伏羲氏渔猎,有巢氏筑屋,燧人氏用火。

这要再往前,一泥人就问:“我等自何来?”

另泥人答:“有大神女娲,取天水,和地土,捏泥为人。”

“那天与地,又从何来?”

“有盘古大神,生于混沌蛋中,横一斧,开天辟地。”

泥人:“那这混沌蛋,又从何来?”

另泥人默声不语。

忽有垂肉滴水,落泥沼,声空灵,响彻此穴前后左右。

另泥人道:“此便有一蛋生。”

“原来如此。”泥人又问:“那这“此”,又从何来?”

另泥人:“这我哪知道去。”

泥人:“你个家伙胡说一气,看,编不下去了吧。”

另泥人:“你知道?那你说来。”

“我说就我说。”泥人:“早在万万不存之时,有一天主,得一壶器。此壶内蕴天水地土,口作日月,瞬息可造万万世界。”

另泥人:“这我听过。”

泥人:“万万世界中,唯一处有了生机。生机来之不易,天主遂作四兽,划东西南北四向,命四兽各守一方。”

另泥人:“这也耳熟。”

泥人:“四兽依葫芦画瓢,作羽、毛、鳞、介四族,划一方为多处,命其分而守之。其一毛虫得了灵机,渐成气候,褪了毛去,脱离四族,独成一类“裸”,自名为人。”

另泥人:“你这说了半天,才讲到我们啊。”

泥人:“错了,我等并非人。”

另泥人:“那是什么?”

泥人:“天主在上,四兽次之,四族再次之,人最末。若你是人,可得甘心?”

另泥人:“自然是不甘心。”

泥人:“故便要征四族,镇四兽,灭天主,得一上位之上。”

另泥人看看左右,道:“原来此地是人尸血海,看来他们失败了。”

泥人:“非也,他们成功了。”

另泥人:“那怎么会?”

泥人:“人得上位之上,于内再分上下。上屠下,下杀上。上时而为下,下时而作上。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我等不过败者残骸,捏泥为躯,裂缝为口,闲来无事,对嘴两句。”

另泥人摇头:“你也够能扯的。”

泥人:“我句句真理。”

另泥人嗤:“我等若是败者残骸,怎会遗落在界之外?”

泥人:“这我不知。”

另泥人:“我看你是鸡儿乱扯,蠢蛋一个。”

泥人:“我看你才胡说八道,蠢驴一头!”

“你蠢!”“你蠢!”!@#

两泥条一言不合,掐起架来,直掐得头凹腿陷,泥点飞溅……

直至两个泥条都掐没了,这卧着的人才舒一口气,“唉,我可真是太无聊了。”

他掏掏耳朵,看着万年不变的上与下,愁道:“能不能来个解闷子的?”

言一出,法即随。

某处忽响“扑通”一声。

这人听了,弹跳起身,飞速赶到一瞧。

“原来有新人来了。”

新人头颅敞口,眼耳没了,鼻子被削,喉咙打洞,臂膀不全,还少了半截腿。

他整个人血糊糊的,卧在泥里小小一团。

“喂?还活着吗?”

自诩老人的家伙得不着应,掐开新人下巴,手指伸入齿间一探,内里无舌。

但摸摸颈侧,还有些动静。

他抬起头,看一眼顶上。

顶部贯个大洞,洞分九层,每层各一虚拟人间。

“九死境?”这人认了出来,道:“那该有九死虫。”

果然九境钻出只硕大虫身,九张人面拼连一起,张嘴狂啸,声如狮吼。

其吼带腥风,冲下来熏得这人赶紧捏了鼻子。

他蹲身向那新人道:“你还挺倒霉的,招了人拿它对付你。不过历九死而未死,这境和破了也差不多了。你作何打算?”

新人自然说不得话。

他道:“我呢在此处,算是你老前辈。这地方无聊的很,你定是不想待的。若是要回去,你可以努努力爬起来,一层层跳上去。每上一层,便由死到生。”

新人:“……”

“当然,以你之状况,这事不容易。”他道:“我这人心善,最看不得旁人惨兮兮。你若想叫我帮帮你……”

他伸出一手,摊掌向上,“就将手放到我的掌上来。”

新人:“……”

他笑道:“我知你现在两耳不得闻,两眼不得视,无知无觉,与块死肉无异。倘若如此,你都抬得到手来,那我就注定要帮你了。”

新人:“……”

他晾着手等了一阵。

新人无半点动静。

他打打手道:“哎,我就说嘛。那你继续努力,我先溜了。”

他站起身,抬脚要走,忽觉着后摆被人揪了一下。

他回头低瞧,见新人伸出残余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裳。

他俯身,握住那血淋淋的指头,笑:“这也成。”

顶上毒虫叠声念“死”。

他抬眼,“就回去耍一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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