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当女孩走出镜子范围外时,黎肃心脑内的身影已然清晰,身体正站在门外。
扬声器播报争吵声,两位女士正在互相翻旧账,二人话密度完全不给他插足的余地。
女人认定女孩在外边找了男朋友,囔囔喊女孩打电话,女孩骂她没什么力度,来回“疯子”“别胡说八道”。
不知道发生什么,女孩退回镜子范围内,垂着头一言不发。
女人还在说个不停,时不时从边缘伸进一只手,点女孩的额头。
这一刻黎肃心也顾不上为女孩抱不平,门口的身体不断在呼唤他,他脑内全是自己的声音,犯不上头痛,但吵得他的心烦。
女孩仍没有动作,呆站在原地任由对方辱骂、动粗,身子站得很直,在灰白的灯光下显得呆板。
突然,她抬起胳膊拍掉那只手,并冲出镜子外,扬声器叫骂声调换成哭叫,多出几声拍打肉块的声响。
黎肃心想这下终于结束。
女孩重新回到的镜子前,她对镜前的黎肃心说:“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她们很快回来。”
黎肃心没问对方嘴里的“他们”,他说,“身体已经门口,去领他进来,到镜子前。”
女孩一言不发地离开,看着女孩面无表情的侧脸,呆滞的眼神像人偶的眼球剔透木讷。
女人还在假惺惺的哭叫,但词句跟哭腔黏在一块,实在听不清说些什么。
她估计是站在原地喊着,因为这烦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很快消失无踪。
镜中世界只有他一人,实在无聊得很。
于是他开始提前研究身份交接流程。
所谓的身份交接,就是当事人同意将自己的一个身份转让给他人。
虚构角色让出身份,意味身份背后的剧情,也一并割让他人。
女人的哭叫声又出现,由远到近,黎肃心正填报单子,一声尖利的啊声,手机吓掉在地上。
“白眼狼!脏东西!!谁让你带男人回家,滚、滚!”
黎肃心弯腰捡起手机,再抬头时,手机传来锁门声。
一男一女出现在镜子前。
女孩直直盯着他,“接下来呢?”
黎肃心背对她,打开前置摄像头,借镜头用身子遮住男孩。
他说:“来,茄子。”
大拇指按下快门键,咔嚓声一落地,镜中世界瞬间变得扭曲失真,
视野一时间天旋地转,黎肃心只觉失了重心,顺势倒下去。
“黎叔!”
女孩赶忙扶住身旁的少年,引导他平躺在床上。
黎肃心大喘着气,视野影影绰绰,周遭声音忽高忽低。
女孩等不到回答便把复习资料依次塞进行李箱。
黎肃心终于缓过劲自己坐起来时,女孩正坐着系鞋带。
女孩听到麻将席摁压声,头也不抬问他能自己走吗,要不扶着行李箱走。
黎肃心回答不上来,他转头,镜中的他黑发白脸,剑眉丹凤眼,满脸是汗,头发略有些凌乱。
黎肃心扶着梳妆台站起来,对着镜子上下打量。
外套套一身格纹西装,内搭深色衬衫,瘦削的身体让衣物显得变大,衬衫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他下颌。
他走到行李箱前,试探地推动了下,确定自己能推,对旁边的女孩说,我们先出去等人。
女人早已不知去向,出了房间,便是客厅。
黎肃心推着行李箱一步步往前走,每走一步感觉他的脸又白上一分,走路速度也出奇得慢。
然后他听到女孩说:“出了客厅,会有两三小台阶,你能提下去吗?”
黎肃心没回她而是掏出手机,看手势,是拨打一个号码。
他打开扬声器,电话很快接通,对面传来老人的嘶哑声。
“哟,稀客啊,有什么事吗,黎先生。”
黎肃心说,“我卡个时间,你拿到位置过来接下我。”
老人一颤一颤地笑,“不会让我去阴曹地府接你吧,这我可接不了。”
黎肃心说:“我还活着,旁边还带着个小孩。”
老人咦的一声喊,“喔唷,还是俊俏的女娃,人死过一回就是不简单哟,千年铁树总能有一天开花,等着!”
黎肃心提着行李箱一步步往下走,台阶不多,手劲像一团海绵轻飘飘。
院墙外的白炽灯照射着院中的石桌石凳,女孩让他先坐石凳上休息,黎肃心的领子在微风中摆动。
女孩问他,“那个老人怎么知道我在你旁边。”
黎肃心说:“我们都用同一款手机。”
女孩拿过黎肃心递来的手机,院子寂静无声,女孩点开设置,点开“关于手机”。
女孩看到手机品牌名,念出来:“未、来?好敷衍的名字。”
黎肃心手撑着脑袋,睡眼惺忪问:“敷衍吗?很多时候谜底会背离世俗共识。”
女孩问:“那是什么意思?”
黎肃心闭上眼睛,缓缓说:“明哲消祸于未来,智士闻利则虑害……”
……
老人到来前刚好遇到女孩舅舅舅妈。他们在巷口争吵不休,女人捂着脸扯着大嗓门喊,惹来很多人围观。
起初没放在心上,直到走进院子见到女孩,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一家人。
老人一边扛着行李箱,另一手拿着书包,走出去前提醒,“你舅快回来了,要还剩什么,赶紧去拿。”
黎肃心还在撑着脑袋睡,女孩刚摇晃他两下,舅妈的大嗓门从外边响起。
黎肃心被吓醒了,他一手揉捏鼻梁,扶着石桌站来,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念什么词。
老人很快转回来,想扶着黎肃心走,结果对方走两步就摇摇晃晃。
这把老人吓够呛,“哈!你不会真是从阴曹地府偷跑出来,就算刚换上身体,怎么这么虚。”
女孩看着老人精瘦的身体背着黎肃心,转身要往门口走,门口先进来一男一女。
女人一见老人背上的黎肃心,跟旁边男人说,“我没骗你吧,就是他!”
男人看着女孩,女孩说,“舅舅,这是我哥哥,哥哥说要带我走。”
舅舅推了一把脸上的眼镜,瞪了她一眼,“你妈妈只生了你一个人,你爸爸也只有你一个女儿。”
女孩挺直腰板,语气生硬,“我必须要走,钱的事,哥哥醒来会给转给你。”
女人双手抱胸,瞥了眼黎肃心说,“他真的说吗?你不会骗人吧。”
男人没说话。
女人又说:“既然见了面,不如当场讲清楚,喊他起来。”
男人说,“你舅妈说得没错,既然见了面,不如当场讲清楚。”
老人听夫妻俩一唱一和烦躁得不行。
女人往他这向前一步,他面目狰狞,朝她低吼,“滚开,贱妇!”
它声如洪钟,面如猛兽,女人全身抖动一下,连忙躲到男人身后。
男人也被吓到,他强撑着站直身子,逞强的话从他嘴里一字字抖来,边说边给女孩一个眼色。
女孩到老人身旁,老人没吼她,但鼻子哼出恶气说,“人类都这般不知好歹。”
这话只有女孩听到,女孩听完心不由跳快几拍,她摇晃两下黎肃心,又喊了两声。
黎肃心终于醒过来。
老人把他放下来,替他拍平衣服上的褶皱。
女孩的舅舅舅妈借此上下打量这个少年。
一身深色格纹西装,内搭意式大肩领深色衬衫,露出胸口一小部分。
头发梳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一双剑眉和标准的丹凤眼。
十足的社会青年,看样貌也就比外甥女大三四岁,衣服看不出牌子,山寨货?
黎肃心主动打了招呼,伸出手,“你好。”
他的声音低沉,略些沙哑。
舅舅看了眼他旁边的老人,深呼吸,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你好,我是黎肃心的舅舅。”
黎肃心说,“……我叫黎肃,黎肃心同父异母的哥哥。”
舅舅偷偷地瞟女孩,示意她事后解释,但女孩似乎把一切选择权交给眼前的少年,对舅舅的眼神视若无睹。
舅舅由此判断这个黎肃压根不是同父异母的哥哥,打量黎肃心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
黎肃心打了一声哈欠,挠了挠头,举手投足间,全然没有富家公子的风范。
舅舅想,他老婆这回既然说得是真的,这瘦瘦高高的男人真是他外甥女的男朋友,她真要与男人私奔。
舅舅的愤怒这一刻压过他对老人恐惧,他绷紧那张肥厚的油脸,瞪了女孩一眼,张开嘴巴,准备说话。
“晕!”
只听黎肃心高声一喝,女孩舅舅舅妈竞两眼一翻,同时昏倒在地。
女孩目瞪口呆,同时门外传来抽气声。
黎肃心深吸口气,掐指吟诀,紧接一句,“忘却此事,散!”
谁也不清楚外边发生什么,只听门外嘈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老人视线指了指地上的两人,“要我扶进去吗?”
黎肃心说,“送到客厅就行,我们在这里等你。”
老人鼻孔又哼了一声,“搞不懂你们人类,别人在你们头上动土,临了还要我送他们进去。”
动身前老人从兜里拿出烟盒,塞进黎肃心手里。
他说,“特地给你买来的,待会回去有得忙,多抽点提神。”
黎肃心接过烟盒和打火机,说,“你也不怕我抽厥过去?”
老人挥挥手说,“就你小子命最硬,谁死都不会是你死。”
黎肃心跟女孩走到大门,看到横在门口的红酒色三轮车上顶着艳红色的岗亭伞,车身透着一股廉价古龙的香气。
黎肃心站在车前停留了一会儿,脑内忽然闪过一个猜测,他让女孩先上车坐好,自己则点了根烟。
这一点差点把黎肃心脑神经全震断,脑内闪过不同生物的惨况,苦痛共通,只是刹那间的事情,黎肃心感觉过去一个世纪。
老人回来,黎肃心杵在车前一动不动。
黎肃心抽得很凶,没几秒就吐一口烟。
老人拿掉他嘴里的烟,并两指捻灭。
黎肃心舒了口气,抹掉额前汗,说,“黑街东,666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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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赶紧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