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别怕，跟着我深呼吸。”男人一只手安抚着少年，另一只手快速打开车上的卫星通讯。
他怀疑是惊恐障碍，但更怕有什么病理性的原因，如果救治不及时，恐怕有性命危险。
这孩子好不容易从险境中活了下来，他回想起发现这孩子的场景，心中泛起一阵酸涩的疼惜。
如果是自己的弟弟遭遇了这一切，他恐怕会疯掉。
这孩子坚持了这么久，熬过了那么残酷的黑暗，就快要回到星舰了，难道要让他倒在伸手就能触到温暖的地方，永远都醒不过来吗？
不！他决不允许！
“这里是搜救一队队长祝行知，在任务地点发现一名未成年幸存者，目前幸存者出现意识混乱，全身抽搐的状况，请立刻派遣直升机救援！
“未成年？好，好的……”
“直接通电搜查军指挥办公室！快！”
“行知，别乱了方寸。”下一秒，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通讯仪中传来。
“我已经优先通过了紧急救援申请，直升机将会在二十分钟后抵达目标地点。”
祝行知被这道突如其来又意料之中的声音抚平了急躁，他稳下心神，看了看怀中少年的情况。
少年身体的颤抖已经慢慢消失，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伸手试探了一下他的后背，果然已经浸满冷汗。
“行知，冷静下来了吗？”
“是，指挥官，我冷静下来了。”祝行知深呼一口气，跳下车，从后备箱中拿出氧气瓶，扣在罗素的脸上。
“你这孩子……”通讯仪另一边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祝行知神情闪烁了一瞬，通讯仪那边的人继续问道：“幸存者情况怎么样？”
他随即整肃表情回答问题：“已经慢慢恢复了，刚刚应该是出现了应激反射行为。”
“好，现在你那边情况如何？”
“报告指挥官，一切顺利，目前正在搜查其余幸存者。”祝行知语气正经，让别人来听，恐怕会以为他现在正立正敬礼。
实际上他正在关切地端详着少年罗素的状况，一边帮他顺气，一边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对面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好，务必将幸存者安全带回星舰！”接着那声音停顿了几秒，柔和下来，“你也要注意安全……”
没等这切切的叮嘱说完，祝行知就“啪”地切断了通讯。
转向罗素询问：“现在舒服点了吗？再坚持坚持，马上就好了。”
这样喘不过气的感觉，罗素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真是弱小啊...竟然能被恐惧的情绪轻易掌控。
氧气面罩下的呼吸渐渐平稳，但少年罗素的眼神依旧涣散着。
罗素的意识却疯狂思索起来。
妈妈……
为什么提到“妈妈”会让少年罗素产生这么剧烈的反应？
他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母亲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明明在梦中的他是如此期盼母亲来拯救自己，为什么在这环境中竟成了恐惧的来源？
无数的问题充斥在他的脑海中。
还有祝行知。
这个在他记忆中凭空出现的星舰军。
他穿着早已淘汰的旧式星舰军装，替他系安全带的时候习惯性使用左手，右耳的通讯气微微闪烁，显然和队友的通讯从未切断。
还有，他提起弟弟时，略微上扬的唇角。
这些细节都太过鲜活，异种真的能捏造出来吗？
刚才与他通话的人又是谁？是星舰搜查军指挥官吗？
从他们交谈的话语中，明显能感受到两人关系的不一般。
一位搜查小队的队长，不需要申请就能直接接通搜查军指挥办公室，甚至是对方主动接进来的。
再加上他语气和行为截然相反的态度。
罗素直视着祝行知的双眼，仿佛要通过这场似梦非梦的幻境，穿越时间的褶皱，看穿他的灵魂。
那双水蓝色的眼眸中，没有怜悯，只有温柔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他描摹着他的脸庞，有一个瞬间似乎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曾见到过这个人。
祝行知，你会是谁？
你和我的过去有什么关系？
手腕处传来轻微的刺痛，罗素知道，是紫电。
他马上就要醒了。
“你是谁？”
罗素轻轻开口询问。
但透过祝行知的剔透的瞳孔中，他只能看到少年罗素依旧呆滞地垂眸静坐，像一具无知无觉、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没有得到回答的祝行知叹了口气。
若不是先前亲耳听到他说了话，他都要怀疑这孩子不会说话。
不过……他揉了揉少年的头，慢慢来吧。
他之前也遇到过很多没有及时来到星舰避难，流浪在外的幸存者。
这孩子是他救援过的年纪最小的幸存者，看样子只有**岁，不知道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这些人遭受过的一切，都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
漫天的海啸、突然被摧毁的家园、嗜血畸形的异种...能够活着等来星舰的救援，已经实属不易，又怎么能要求他们拥有健康的心理状态呢？
等回到星舰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太阳已经偏西，天际染上一层绛紫色与熔金般的橘红。
前往建筑中搜查的星舰军还没有传来消息，祝行知已经询问了好几次搜查情况，而罗素手腕的刺痛感也越来越强烈，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不，等等，他还没有找到答案。
他听见祝行知的声音不真切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什么……没有？可……别轻易放弃，我不想让……失望……”
他在说什么？果然没有找到吗……
罗素仿佛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抽离出这具年幼的躯体，时间的概念和五感好像都变得模糊起来。
黑暗如潮水般渐渐漫过眼前，他的意识也跟着混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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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素感觉自己像被一座大山压住，胸口沉闷地喘不过气，想要苏醒但怎么也醒不过来。
右手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他猛地倒吸一口气，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根不停扭曲的暗绿色藤蔓异种，儿臂般粗壮，顶部矛状，上面还带着丝丝血迹。
醒来就看到这一幕，罗素不禁有点气闷。
身体加精神上，双重的。
戴文·安德森的半边身子都横压在他身上，难怪他会觉得喘不过气。
旁边的异种看到罗素醒了，扭动得更欢了。
一点也没有眼力，也不知道替他把身上压着的人掀下去。
罗素不耐地啧声，对旁边独自欢快的紫电有点无语。
他手肘撑地，推开压在身上的人，坐起来长长吐了口气。
他的刺杀目标——戴文·安德森，翻滚一圈，毫无防备地仰躺在地，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罗素看着仍然陷入昏迷的戴文，回想起幻境中经历的一切。
要是再晚一点唤醒他，他能看到接下来的发展吗？
不，罗素闭上眼睛，手掌触摸到湿润的泥沙，开始收力攥紧，细小的沙砾从他的指缝中滚落，突然他陡然泄力，那一捧泥沙宛如溃败的堤坝四散开来。
恐怕再晚，他就醒不过来了。
况且，谁也无法断定，这个幻境究竟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记忆，还是一个替他编织的梦。
后悔和遗憾不应该扰乱他的心神，他瞬间收回思绪环顾四周。
这块地方和之前所看到的环境已经大不相同了，原本密集的树木，现在已经锐减了三分之二。
看来之前大部分树林都是异种制造的幻觉。
也是，他行动之前看到的异象检测根本没有沙尘暴预警，只是末日之后天气变化确实很极端，之前也有过检测失误的时候，罗素便没有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也有不少疑点，打斗时他活动自如，根本不像在沙尘暴中能有的身手，自己却丝毫没有发现，恐怕早已被异种麻痹了神经。
从一开始，不仅是戴文他们，自己也早已进入了异种的陷阱。
真是个可怕又有趣的异能。
如果没有紫电，恐怕他也要成为异种的养料了。
罗素看向不远处，空地上取而代之的是铺满的白色蘑菇，大部分的根系已经翻到皲裂的地表上，向外喷洒莹白色的孢子。
紫电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
罗素随口夸了一句：“做得不错，吃吧。”
被夸奖的异种在原地狂蛇乱舞了一阵，然后迫不及待地扎进蘑菇堆里大快朵颐起来。
罗素皱了皱眉。
每次他看到紫电暴风般吸入式干饭时，都觉得埋汰得很。
紫电扭动身躯，蔓身两侧分岔出两根细长的矛状枝条插住两个蘑菇，不一会儿原本还算莹白饱满的蘑菇就开始干瘪收缩，最后化为灰烬，随风而散。
异种一般只需吸收晶核的能量就行了，但这一大片蘑菇早已成了共生体，单体的异能值极低，根本无法析出晶核碎片，这也是之前探测器没有发出警报的原因，再加之蘑菇异种的异能，就算警报响了，戴文一行人也察觉不到。
罗素将目光转到身侧，目标人物以及他的四个队友都还没有清醒，虽然异种已经解决，但是他们陷入的是自己的梦境，如果没有外力惊动，短时间内是无法清醒的。
他踱步来到戴文的身侧，低头俯视着他。
戴文·安德森眉头紧缩，想必是陷入了噩梦当中。
拥有完整记忆的人所陷入的幻境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就算是虚构的记忆，等醒过来就能清晰地分辨吧。
罗素捡起地上的短刃，面上毫无波澜。
但这个人可能没有机会分辨自己的幻境了。
他不知道委托者为什么要这个人死，也不知道这个人是善是恶，但对于罗素来说，没有关系，他必须死。
罗素甚至不用衡量，对他而言，一个进入星舰实验区的机会的价值，就比大部分人的性命要贵上很多了。
星舰首席指挥官的儿子？就算是星舰首席指挥官本人，想要阻拦他达成目的，他也会不择手段除掉。
况且那位所谓的指挥官一点用也没有，不是吗？
末世十八年了，人类还不是躲在星舰中苟延残喘？
前往新的星球？消灭异种？
都是放屁。不过是上位者稳固地位、安抚人心的谎言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场噩梦，在梦里，在现实，都没有任何差别。
只不过，他也想要能够分辨真假的能力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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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祝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