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月左右端详了一下所处的街道之景,发现竟是今日自己和封尘走过的那条街市。
连道路两旁的商铺,高低楼房,还有来往的走卒商贩行人,几乎都与她见过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传说中的幻境?还是幻觉?
花满月左右观察过后,便抬手狠狠掐了自己手臂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都流出来了,眼前的景象却丝毫不受影响。
看来是幻境,而不是幻觉了。这样一看,这妖怪还真是挺能耐的,能搭建这么真实的幻境。
如果没有读取她和封尘的记忆,那就是它自己也经常跑到城中这处街道上,这才能将这些细节还原得这般彻底。
这般了解凡人的,不是喜爱凡人真的很难收场,因为真讨厌凡人的妖怪,除却直接避世修炼的,其余的不是在吃人杀人,就是在吃人杀人的路上。基本没有讨厌凡人,还能这般了解凡人城镇和生活习惯的。
就好比,讨厌蟑螂老鼠的人,绝对无法忍受和蟑螂老鼠一起生活的。
不过,即使如此,花满月也并不打算轻举妄动,紧抱着怀中的照夜,默默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动不动。
现在敌暗我明,所以按兵不动就是最好的应对之策。
花满月打定了主意,任由街上的人来来去去,脚下都跟生了根似的,没有移动半步。
就这样僵持了大概小半个时辰,那只妖怪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决定使出另外的招数。
街道上这些来往的人群,也不再是机械而固定地来回走动,而是突然活了一般,开始嬉笑怒骂,来往穿梭。
街上的人流似乎也一下变多了,走卒商贩跟着高声吆喝,喧哗声顿起,混乱吵闹程度直逼年关骨折价超市。
花满月瞧着面前的景象,感受到藏在穿梭的人流之后,那来自四面八方的窥探目光,神情自若,眉毛都没抬一下,坚持抱着剑在原地站桩。
过了约莫一刻钟,街上的喧闹声并没有减弱,反倒是突然又加入了一阵吹吹打打的声响,声音由远及近,慢慢地向这边靠近。
花满月循声望去,正好看见声势浩大的一队人马,皆穿着一身红衣,面带喜庆之色,往这边缓缓而来。
那吹吹打打的声响,正是由这队人马带来的。
这是迎亲队伍?
花满月挑了下眉,目光在人群中巡逡着,快速搜寻着这种迎亲队伍里新郎官的位置。
按照她的认知,新郎官应当是穿着一身红,胸前一朵大红花,总之看起来就是今天我结婚的样子,属于很好分辨的那一类角色。
不多时,那新郎官找是找到了,也符合她对于新郎官的认知,但是……
她看着左右分成两列,一列四人,队列整齐,服装统一的八位新郎,忍不住眼角抽搐。
花满月自认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见过婚礼换新郎换新娘,见过婚礼打架的。可再见多识广的人,也唯独没见过这阵仗。
竟然有八个新郎!比一周七日还要多一个!
花满月震惊非常,几乎是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两列新郎官纵队,就这么缓缓而来,途径她的面前。
离得近了,就更能看得清楚,这确确实实就是八位新郎官。不仅是身上的衣服,胸前的大红花,连头发上别着的发簪红花都一模一样。
这个雷同程度,她只在统一制式的制服上见过。
那八位穿着同款新郎官制服的新郎,路过她面前之时,忽而齐刷刷地扭头向她看过来,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般。
花满月与他们对视着,这才发现他们皆是目光空洞,身形僵硬,连握着缰绳的手都是一模一样的僵硬,看着就让人有一种木偶戏之感。
可他们的脸,又异常真实,甚至比这条街上其他人都要真实许多。即便皮肤苍白,眼神空洞,瞧着却更像活生生的凡人。
看着这八人的模样,花满月福至心灵,觉得这八个新郎官,不会都是这妖怪捉来的凡人,将这些人都收拾打扮好,当成了木偶放在这里,玩扮家家酒游戏吧?
花满月皱了皱眉,目光在里头巡逡,企图从中找到那位张家赘婿。
就在此时,跟在喜轿旁的红娘,倏地转过脸来,空洞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花满月感受到她的目光,向她看去,便见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勾起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那笑容僵硬古怪,实在不像凡人的脸能做出来了表情,而是像……纸人勾勒出来的表情。
她想到此处,登时就有些毛毛的不自在的感觉,抱紧了怀中的照夜,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稳住了心神。
这妖怪给她展示这个,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想让她吓晕过去成为这里的养料,还是想让她加入这里,成为这场荒诞戏剧中的一员?
“新娘子来了——”
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惊得花满月循声看去,正正对上那红娘咧开笑容的脸,露出了看到她颇为惊喜的表情。
那个咧开的嘴角越开越高,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到最后嘴角都咧到耳朵去了,露出了里头黑红交错的嘴巴,还没有一颗牙齿。
“嘶——”花满月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看着这红娘的模样,目光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
新娘子,什么新娘子?说的不会是她吧?她要不要跑?万一跑了,就跑进陷阱里怎么办?
花满月飞快地思考着,各种想法纷涌,一时僵持住了。
红娘见她不动,嘴角咧得更大了,大到花满月都怕,她的头会从嘴那里直接折断。
“迎新娘子上轿——”
红娘尖锐的声音再度响起,整个迎亲队伍跟着停了下来,喜轿的帘子无风自动,从里往外掀开,露出了里头的情形。
喜轿里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有一套折叠齐整的红色衣裙,正正地摆放在喜轿的座位中间。
花满月瞥到,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抬手握住了照夜的剑鞘,准备在逃跑和用照夜抵抗两个选择做一个决定。
喜轿中那件红色婚服,便在她警惕的目光中,像被丝线牵引一般,原地飘散升起,缓缓展开,露出了完整的模样。
别说,还挺好看的,刺绣和裁剪都精美非常,上头金银细线和各色珠玉做成的绣花熠熠生辉,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但再价值不菲,在这种情景下,也让人生不起半点欣赏喜爱,至少花满月做不到。
那身婚服飘在半空,下方的红娘咧着血盆大口冲她笑着,尖锐的声音向她提问:“新娘子怎么还不上轿啊?可不要耽误了吉时。”
整个迎亲队伍的“人”,俱都在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空洞无神。
花满月笑了一声,抬手搓了一把脸,然后对她歪着头笑道:“什么新娘子,这儿哪来的新娘子?”
她还以为,那妖怪抓走那么多容貌出色的男子,是想办家家酒,自己当新娘享齐人之福。
想不到,这妖怪是真玩人偶家家酒的,准备让她来扮演新娘,享受齐人之福。
只可惜,这八个新郎官,她都不是很看得上。
也不是说这八人不好看,这八个人样貌殊异,确实可以说是美貌。但有了封尘这种样貌的珠玉在前,花满月看他们,就显得非常普通了。
更何况,这几个人看着实在是太诡异了,根本生不起一点世俗的**。
红娘不答话,只是看着花满月,又重复了一遍:“新娘子为何还不上轿?莫要耽误了吉时。新娘子请上轿——”
语调平板,没有任何感情,和目光动作一样机械地催促着她。
花满月不动,只看着她,露出笑意盈盈,但态度八风不动。
照夜在她怀中嗡鸣着,剑身微微出鞘一指宽,凌厉冰冷的剑气,从这出鞘的剑身从逸散而出。
眼见着花满月还是不动,红娘又催促了一遍:“新娘子请上轿——”
花满月右手小指掏了掏耳朵,冲她盈盈一笑,然后脚下半点不动。
她说任她说,反正花满月已经打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说不定再等等,封尘这个武力值爆表的大杀器,就直接把这里打穿了呢?
她现在可是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凡人,封尘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消失而见死不救的,所以她只要耐心等着就好。
正好,她有的是耐心,就看这妖怪有没有手段了。比拉锯战,她可还没输过。
看着花满月一动不动,红娘追问的间隙越来越短,速度越来越快,眼见着就像是没有耐心一般。
到了最后,红娘看着根本不为所动的花满月,空洞的目光竟闪过了一丝恼怒之色,然后说道:“迎新娘子上轿——”
一面说着,红娘身边齐刷刷冒出来许多人,身上皆穿着与她同款的红色衣服,同样的双丫髻发型,连样貌竟然都是一模一样的,和复制粘贴一样。
这一群复制粘贴的“人”,向她缓缓走了过来,飘在空中的婚服,也跟随着它们的脚步,一同向花满月飘来。
看样子,竟是打算用强了。
花满月挑了一下眉,看着那一群“人”,抬手握住了照夜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