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口咬得又狠又准,半点没留情。
“陛下!”
“殿下——”
殿外的候着的宫人全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抖着嗓子喊着,个个脸色惨白。
其中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围了上来,想把符玉的嘴掰开,又怕伤到小皇子。
符昶却纹丝未动,眼神轻轻扫过,殿中众人当即意会退下。
他垂眸看着死死咬着自己手指不放的小东西,也不急着抽手,任由那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嵌入到指腹,随后低低笑了一声。
符玉没有理会他。
直到血珠渗了出来,感受到腥味在的嘴里蔓延,他才松开口。
皙白修长的手指伸出来后赫然多出一圈深深的牙印,上面还渗着血。
又慌慌张张折返回来的御医看着伤口,心惊肉跳地屈膝问到:“陛下,臣——”
“不必。”符昶随意看了一眼,语气漫不经心,仿佛那点伤不值一提。
他重新看向符玉,眼底浮起一抹说不清的兴味。
挺有凶性的,还会反抗。
越养,越有意思。
这个念头出现时,符昶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帮人死后,他就对别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后宫也好,皇嗣也罢,对他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的摆设。
可眼前这个小东西,明明很像他,却又完全不像他。
每次的反应都很出乎意料。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吗?
符昶看着符玉半晌,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决定了一件寻常的小事。
“这处宫殿还是不够太平。”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
符昶淡淡开口:“明日起,小皇子移居承乾殿。”
他弯下腰,逼近一脸警惕的符玉,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轮廓,慢条斯理地补充完后半句,“放在朕眼皮子底下养着,朕才放心。”
此言一出,满殿俱寂。
所有宫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纷纷把头压得更低了。承乾殿可是帝王的寝居,别说后宫嫔妃,还没听说哪位皇子公主可以长住的。
符玉闻言也愣了一下。
他是咬到符昶的哪根神经了,又在发哪门子的疯?
符昶看着眼前明明年幼,眼里却满是不敢置信和戒备的符玉,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有意思。”
符昶直起身,转身朝殿外走,衣袍拂过门槛时顿了顿,没有回头,“朕明日会派人帮你收东西。”
宫人散尽,殿门关闭。
符玉独自躺在床榻上,手臂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嘴里残留的血腥味也提醒他刚刚不是幻觉。他盯着帐顶,觉得整个人都卡住了。
疯的既然不是自己,那一定就是符昶。
-
符昶言出必行,符玉第二天果然被迁到承乾殿了,那里专门分一个偏殿作为符玉的寝宫,离符昶平时的寝阁不远。
但是搬过来后,说是养在符昶的眼皮底下,实际上符玉都没见到对方的眼皮几次。
朝廷政务果然一日比一日繁重,符昶先前还可以隔三岔五地来符玉面前晃悠一圈,逮到符玉就抓猫逗狗似的折腾,如今作为顶头上司,也终于被焦头烂额的朝臣给绊住了手脚。
少了符昶的作死,符玉的身体倒是慢慢养好了些。
之前的一年的时间里,符玉大半时候都生病躺在床上,哪怕六七个月大的时候,连翻身还会有些费劲。现在身体恢复得不错,符玉便开始尝试自己下地走路,不肯让慧心和丹蕊成天抱来抱去。
起初没控制好身体,走得摇摇晃晃的,要跌不跌的样子,看到慧心她们胆战心惊的,但符玉又拒绝她们抱他,只能一左一右地仔细护着。
虽然孩童的手脚不好掌控,但符玉到底是一个成年人,练了几天就可以走得稳稳当当的。
不到两岁的年纪,符玉有时候兴致来了,还可以稳当地跑上一段距离。
但是,符玉还是不爱说话。
宫里拨来伺/候的嬷嬷们照顾过不少了的皇子公主,经验丰富,这个年龄的孩子多少都开始说话了。她们见小皇子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却还是沉默寡言的,面上不敢多言,私下里却早就议论起来了。
一时间谣言四起。
有说小皇子天生有口疾的。
有说小皇子胎中受惊,所以天生心智愚钝的。
甚至有宫中某位悬梁而死的妃子阴魂不散,夜里勒住小皇子的脖子,不让他说话的离谱鬼话都传了出来。
这些捕风捉影的鬼话,越传越真,倒是把慧心和丹蕊吓得不轻。
她们照顾了符玉这么久,把符玉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听到这些流言,生怕又给符玉带来什么不详的名头。
符昶虽然来后宫不够勤快,但是这种言论要是传到他耳里,符玉觉得她们就是红豆吃多了——想死。
为了破除谣言,符玉只好勉为其难地多开口说话,但是太长句子,一次性说出口还是会出现含糊不清的情况,他本身也没什么旺盛的表达欲,所以大多时候都是“不用”“退下”“饿了”等二字真言。
惜字如金得像个小祖宗。
至少流言是歇了。
宫里的人精们最会见风使舵,见符玉既然能够说话,又是唯一一个皇子,皇帝还破例将他养在身边,虽然不清楚内情,但是怎么看都是圣眷正浓。
所以整个皇宫就没有符玉不能去的地方。
不过太过自由也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对一个宅太久,又对自己笔下的场景感兴趣的人来说。
宫人们虽然不会拦着符玉,但是慧心她们作为随侍,多少要停下来跟每个地方的当值内侍知会一声。
所以一时没看紧,符玉就不见了。
符玉顺着一条夹道慢慢吞吞地走着,他原来是想要看看附近的殿宇布置,绕过一道月洞门,穿过两处回廊后,谁知道竟然开辟了新地图。
那里像是一个宫殿的前院,里面的花圃栽了几株不知品种的花,一旁还有一座小巧的假山,石缝中引出活水,潺潺地流入池塘。
整个地方十分静谧。
身后没有跟来的宫人,四下也没有内侍的身影。
符玉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迷路了。
符玉:“……”很好。
原著作者竟然在原著里迷路了。
他沿着花圃旁的小道又走了一会儿,周围变得越来越陌生,他只好停下来,思考原路返回的可能性。
正思考时,忽然头顶传来一道稚嫩软糯的童音——
“你是谁啊?”
符玉愣了一下,循着声音抬头望去。
这才看见一棵枝繁叶茂的槐树上,竟然有一个小男孩。
小孩看去来大概四五岁的年纪,生得粉雕玉琢的,穿着绣有金线云纹的小锦袍,腰间还坠着玉佩。他此刻鼻尖微微泛红,抱着粗壮的树枝,半坐半挂着,一条小短腿还悬在半空晃荡,一双圆溜溜眼睛好奇地望着下面的符玉。
姿势这么狼狈。
一看就是自己爬上去,却下不来了。
符玉在花圃旁随便找个石头坐下,仰头望着树上下不了的小东西。
那个小东西也一直低头看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
符玉才反应过来,哦,对方是在等他的回答呀。
符玉想了想,给出一个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最能理解的答案。
“皇子。”
树上的孩子愣了愣,低头打量了他半晌,视线从符玉那张漂亮却很稚嫩的小脸,一路滑到他矮小的身量上,神情恍然,“是弟弟?”
符玉面无表情:“不是。”
没听过符昶还有别的儿子,少攀亲戚。
小孩眼睛一亮,完全无视了符玉的回答,像是说服了自己,声音更加欢快了,笃定地大声喊道:“你是弟弟!”
符玉:“……”
他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子含笑的声音。
“小调皮,本宫不就和你母亲喝盏茶的功夫,你怎么就跑树上去了?”
那声音温柔且从容,带着几分不疾不徐的慵懒。
很快,一行人绕过花圃走了过来。
为首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生得极美,眉目秾丽却不显锋利,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通身皆是雍容华贵之气。
气度看上去倒像是身居高位很久,沉淀下来的威仪。
符玉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自称本宫吗?
女人走到树下,仰头看着树上下不来的孩子,语气里的宠溺盖过了嗔怪:“你爹叫你在宫里规矩些,这倒好,爬得比猫还高。”她侧过头,朝身后随行的内侍抬了抬下巴,“愣着作甚,还不把人抱下来?”
内侍们连忙搬来矮梯,小心翼翼地将树上的孩子接了下来。
孩子一落地,女人便伸手轻轻掐了掐他的脸,“你母亲要出宫了,方才没看到你,差点把本宫那给掀了,就属你会折腾人。”
小孩瘪了瘪嘴,却不怕她,显然平日就十分惯着。
女人抬手招来一个内侍,吩咐了些什么,内侍便领命,把不情不愿的小孩抱着往外走。
小孩被抱远了,像是想起什么,他探出脑袋往回喊:“弟弟!下次再来找你玩!”
符玉:“……”
“弟弟?”
女人显然也听到了,不由顺着他的目光,视线落到符玉身上,微微一顿。
她之前光顾着树上的孩子,符玉坐在花圃旁的石头上,小小一个,也不出声,硬是没让人注意到。
符玉:在宫里,除了符昶,你们全是弟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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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