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昶来时已是子时三刻。
殿内只留了一盏小灯,昏黄的烛光被笼在山水绡纱罩里,将四周的环境照得绰影朦胧。符玉睡得正沉,忽然感觉床边的垂帘被掀开了一角,夜风随后灌了进来,激得他一激灵,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正好对上一双晦暗翻涌的眸子。
符昶只穿了寝衣,外袍都没有披一件。
他的墨发随意地披散垂落在肩侧,有几缕还凌乱地黏在额角,像是被汗浸/湿过,脸色看上去比平时还要白上几分,眼底带着薄薄的红意,神色在投下的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明,嘴角噙着一抹莫名其妙的笑意。
瞬间不困的符玉:“……”
大晚上不睡觉,来他这里演恐怖片?
“符玉。”符昶对着睁眼的符玉,轻轻唤了一声,“朕睡不着。”
符玉瞪圆了双眼看着他:so?
符昶对着歪头望着他的符玉笑了一下,意思很明显。
当老子的都睡不着,当儿子的是怎么敢睡的?
他声音带点沙哑:“陪父皇去观阙上赏夜景,如何?”
符玉:“……”不如何。
符玉觑了眼符昶嘴角都有些癫狂味道的笑意,心下了然。
符昶应该是旧疾发作了,现在估计头疼得厉害,所以睡不着来折腾人。
这可是当下“暴君”最时髦的病症。
当时写符昶时,为了让他显得更疯魔些,符玉特地加上的元素,如今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现在的符昶像极了一个随时待爆的炸弹。
但符玉记得,原著里符昶发病时是见人就砍,而不是摇个儿子赏什么狗屁夜景……
符玉没有拒绝的权力,符昶也没有真要听他回答的意思,他径直将他从床上捞了出来,单手托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扯了条锦衾将他裹住,大步跨出殿门。
宫人们全被挥退,没有一个敢跟上来。
深夜的宫道空旷而寂寥,两侧檐下悬挂的明角灯被夜风卷得微微摇晃,投出狭长的灯影,沿着青石板一路向远处延伸。
符昶的步子很快,抱着符玉的姿势却很稳,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踏上观阙下的石阶,越走越高,风也越来越凉。
观阙太位于皇宫的最北面,是宫廷大门两侧最高的建筑物,上面的瞭望台一处背墙,三面凌空。
符昶抱着符玉走完最后一个石阶,站定在汉白玉的栏杆前,夜风涌现,吹得符昶的寝衣翻飞,符玉裹在锦衾里露出上半张小脸,轻轻抽-动鼻间。
好冷。
观阙一处豁口正对着宫外,整个京城一览无遗,周边的坊市已经全部熄灯,有点零星的昏黄从巷中透出,黑沉沉的屋舍连绵,万籁俱寂。
风从旷野袭来,还带着露水和尘土的腥味。
符昶望向远处,沉默了很久,久到符玉以为他真是来吹风的,才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声吹得听不太清,“符玉,你不觉得……”
他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人。
“站在这里,看着下面的人为了活着而拼命挣扎……很有意思吗?”
符玉:“……”并不觉得。
在符玉看来,面前漆黑一片,就像他的现在前途一样。
对着漆黑的街道谈百姓命运什么的过于虚幻,大半夜站在高处去瞎掰扯什么掌控和观赏他人的生死说是镜花水月也行,空中楼阁也好……
更多的是TM吃饱了撑的。
喜欢观赏别人挣扎,掌控他人命运,大白天坐在龙椅上,对着文武百官玩可汗大点兵不比现在吹凉风来得痛快。
符玉记得他看过一篇文章,人在半夜理性的活跃度会变低,对于情绪的调节能力也会随之下降,加上情感在安静的环境下会变得更容易反刍,人会突如其来的变得感春悲秋,焦虑压抑。
只是符昶有头疾,更为严重点。
符昶的语调听不出悲喜。
但符玉觉得他就是觉睡少了,抽疯来观阙台,当他面演绎一把深夜emo帝。
符玉没有回答他,因为他没法回答他,更因为他懒得搭理他。
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连“找御医”三个字都说不连贯,况且即便能说……他也不敢说,他只能在符昶的臂弯里蜷了蜷身体,把脸埋得更深点。
夜风又起了,观阙上的人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第一道灰青色。
理所应当地,符玉又病了。
天亮之后他就发起了低烧,脸颊和后颈微微泛红发烫,还伴着咳嗽声,精神萎靡,昏沉嗜睡。御医都成轩安殿的老熟人了,给符玉诊脉时,脸上都带着“小殿下可真能折腾”的嗔怪。
符玉只想呵呵两声。
他觉得他年纪这么小就背这么大口锅,哪怕早夭都不稀奇。
符玉裹在厚厚的衾被里面,额头上敷着凉帕,苦药被慧心一勺一勺的往嘴里灌,苦得舌根发麻后,被塞了口蜜饯压住苦味,才好受些。
赵贵人听说他又病了,派人送来了一串佛珠,说是圣僧亲自开过光的,更灵。
听得符玉都心动了。
可惜丹蕊怕送来的东西又惹出其他祸患,把东西连人一块遣了回去。
殿里终于又安静下来了。符玉躺在榻上望着帐顶上微微晃动的流苏,一瞬间觉得如果垂下来不是流苏而是麻绳的话,他一定把头伸过去。
现在又躺下的符玉终究还是后悔那天没拿流苏吊死自己。
“殿下年纪太小,臣不敢用猛药,但伤在手臂,若养护不慎,恐会留下浅疤。臣会亲自配些生肌祛痕的药膏,只是上药时怕是……会疼些……”御医说活的声音带着迟疑。
听完御医的话,符昶面上没什么情绪,只随意抬了抬手。
“上药。”
声音不高,却无人敢怠慢。
御医端着青瓷药碗靠近时,对着床上闭着眼的符玉说:“小殿下忍一忍,臣动作轻些。若是留了疤,便可惜了。”
御医指尖沾着药膏,在烛光下泛着晶莹,药膏触及孩童臂上寸长的伤口时,符玉的睫毛几乎不可见的颤了一下,却没有发出抽气声,御医涂药间又偷偷觑了眼床上一岁左右的孩童。
“殿下要是疼得厉害,便抓住奴婢的手吧。”慧心在一旁看到心疼,把手放在符玉未伤的那只手边。
符玉没回答,也没有伸手抓,只是望着头顶的流苏,咬着下-唇内部的软肉,在药膏触及伤口时,把滚过喉咙的闷哼给生生咽了回去。
上完药后,符昶挥手屏退了所有人。
殿门合拢的“吱呀”声里,符昶始终坐在紫檀宝座上,指尖点着扶手,没有说话。
等门彻底关闭后,一道暗影从寝宫角落的阴影处陡然现身,一个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跪在了殿中,低声向符昶回禀:“陛下,刺客已拿下,共两人,一人当场伏诛,一人留了活口。属下已审过一遍,那人原是前朝余孽安插-进宫中的死士,潜伏多时,今夜借着内侍换班之机混入偏殿。其目标……原本并非小皇子……”
他们的对话没有避着符玉,符玉全都听得见。
但他懒得听。
整个皇宫固若金汤,密不透风。
就他轩安殿四处漏风!?
不是符昶用他玩钓鱼执法那一套谁信啊。
对话在符昶平静得近乎温和的一句“全都杀了吧。”结束了,暗卫也瞬间消失在阴影中。
寝中又恢复了安静,符昶也终于起身,袍角扫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声音,一步步逼近床榻。符玉感觉一道阴影覆盖了下来,压得他呼吸一滞。
符昶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符玉。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符玉感觉自己哪怕作为原著作者,他都有点搞不明白符昶到底想做些什么。
上了药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符玉的额头溢出细密的汗水,在烛光的映射下亮晶晶的贴在额角的碎发上。
符玉有些难受,他也不想和符昶继续搞什么父子深情对视,索性直接闭上眼睛。
符昶看了很久,久到符玉感觉自己要被他盯处一个洞来时,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
“明明疼得都出冷汗了,”符昶垂眼看着他,语调意味不明,“有必要强忍着吗?”
符玉一怔,下意识睁开眼。
这有什么好为什么的?
符昶站在榻边,逆着烛火,眉目在光影间显得格外深刻。他盯着符玉额上的细汗,看了许久,眼底像压着什么,辨不清喜怒,却叫人莫名心里发紧。
下一瞬,符昶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脸,生生将小脸掰向自己。
动作算不上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压制,像是在随意摆弄什么新奇又脆弱的物件。
符玉被迫微微张开嘴,露出几粒刚冒头不久的乳牙,脸颊都被捏得鼓起一团,模样又狼狈又滑稽。
符昶垂眸看着他,用手指按了按那排小牙,唇角似笑非笑。
“要不是朕见过你叫嚷的模样,”他慢悠悠道,“朕都要以为,你是个哑巴了。”
符玉感受有点吃痛,看见近在咫尺的脸,火气“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符玉在现代时父母离世得早,他毕业工作一段时间后,就成为了全职作者,为了稳定的收入,他会很长一段时间独居在家码字,除了上网打字聊天,长时间不和人对话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了。
穿越到这里成为小婴儿后就更没有必要说话了,他也不乐意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后来四个月左右时,慧心和丹蕊也看出他的生死荣辱全系于符昶身上,为了让他第一句话说出的是“父皇”,天天在他耳边念叨。
符玉就更不乐意说话了。
老子不乐意说话,你就瞎折腾是吧?
喜欢伸手,是吧?
符玉心底冷笑一声,紧接着低下头,对着符昶那根仍按在他牙上的手指,干脆利落地狠狠咬了上去。
殿内瞬间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