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一声。
平板电脑的一角上，一道裂纹瞬间蔓延出去老长。
和这道裂纹同时蔓延的，还有安聿慈额头暴起的青筋。
“我说啊，”安聿慈努力压抑住怒火，“投诉的话我需要等十年，这个外包黑工我起码得干几十年。你们把我拘到地府当奴隶来了？你听听这像话吗？你不觉得你们很离谱吗？”
对面客服就像看到了安聿慈的表情一般，语气中带上些同情，“我十分理解您的心情，本来按照地府的正常流程应该送你回去复活，并补偿您福禄的。”
客服话锋一转，“但是您也知道，这不是因为您的肉身被毁，又不能让您随便夺舍生者，所以才没能正常复活。地府也体恤这件事上您受的委屈，经上级讨论后，这才让您当了外包阴差。”
说到这，客服用让安聿慈有些不爽的语气继续道，“而且当地府阴差，起码需要积累几世的福德，才有资格竞争上岗。以您前世，只是会兽语的普通凡人的资质，照理说是没办法……”
她话没说完，但是安聿慈明白了她的意思。
安聿慈气得直嘬牙花子，“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们呗？”
“不用谢，都是我们应该的。”
安聿慈只觉气血上涌，冰凉的身体瞬间滚烫。
她直接拍案而起，“你——”
“不过！”
姿态柔软的客服遏住安聿慈爆发的怒火。
“上面考虑到您的特殊情况，特批给您作为编外人员的外勤工作机会！让您能够在有限薪资外额外获得补贴，提前为来世谋划！”
安聿慈的怒火还未熊熊燃起，就嘶的一声化作白烟。
“外勤…补贴？”
“是的。外勤工作的详细信息，稍后我会发到您绑定电脑的邮箱里。如果您能正常完成系统给您派发的外勤工单，那么预计只要20年左右，您就能攒够投胎成富二代的基础套餐的功德值了。”
在客服还在絮絮叨叨的时候，安聿慈就已经点开了那封刚刚送达的邮件。
大概扫了几眼，发现外勤工作给的功德值的确比她当外包多不少，差不多是六七倍的差距。如果按一百万功德值来算，她不吃不喝二十多年也就攒够了。
呵呵，真是未来可期啊。
才怪！
“而且什么叫基础套餐啊？”
“您看，富人和富人也不一样。基础套餐差不多是县城首富的标准，如果是全国或者全球首富的话……”
客服微微一顿，“以您目前预期的功德值收入，差不多要从唐朝攒到现在才行。当然，如果您可以赚取更多功德值的话，也可以选择其他套餐的。”
“其他套餐…”安聿慈眼珠转了转，尽管知道她其实没什么议价的条件，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可这样我也还是很亏啊。没有其他补偿方案了吗？”
浅浅的叹息透过耳机传来，公式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一些真诚，“肉身已毁，您此生绝无复生可能。附身夺舍是恶行，地府绝不会因您而破例。现下已经是能给到您最大的补偿了。毕竟一般来说，假如您此生照旧生活，积攒的功德是不足以来世投胎成富二代的。”
安聿慈的眉头此刻皱得能夹死蚊子，其实她也知道作为一个普通鬼，自己应该没办法争取更多了，可手里的挂断就是按不下去。
思索的时候，眼睛扫到了什么，她突然就改变了主意。
“好的，那我接受地府的安排。”
说完不等客服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安聿慈点开地府酆都银行的APP，看了眼自己刚刚两千出头的功德值余额。
这个账户还是她刚被安排到这个岗位上的时候，人事给她开好的。
这个月工资还没发，现在的余额里大部分还是她接托梦同声传译赚的。
有的动物托梦虽然需要翻译，但到目前为止根本没谁能说上千字。所以其实安聿慈的收费上限基本被锁死在了200。
而且不是每个动物都需要同声传译的，有的动物托梦主打“沉默的陪伴”，或者自己叫两声让人猜。
“一百万啊……”
安聿慈的手指刚点向屏幕上的余额，那边队伍里最前面的毛驴哼哼唧唧地凑了过来。
【到我了，我要托梦。我……】
“停。”
直直竖起的手掌伸到毛驴面前，挡住了它接下来的发言。
“咳咳。”
安聿慈清了下嗓子扫了毛驴一眼，刚要开口，突然似有所感一般看向后面的队伍。
她的眼神很快锁定在一抹白色身上。
此时那抹白色的所有者，正在和一只灰色的大狗争夺狗脑门的所有权。
安聿慈视线扫过去的时候，雪貂刚好被大狗一口含进嘴里。
对着大狗抬了抬下巴，安聿慈食指勾了两下，那狗很识相地张嘴将雪貂吐了出来。
雪貂掉在地上后，赶忙用前爪疯狂扒拉脸上的口水，嘴里还时不时地呸两下。
视线恢复后，它左右张望，很快搞清楚状况，看向正坐在桌前俯视它的安聿慈。
顾不上和大狗纠缠，雪貂金二宝奔着队伍前端跑过来，三两下借着别的动物跃上了桌子。
“人，你同意我插队了？”
啧。
安聿慈暗自撇撇嘴，心里感叹，动物到底是动物，什么话都敢说。
“没有。我是守规矩的阴差，不会为你破例。”
她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嘴角挂上公式化的微笑。
就在原本因为激动而双足站立的雪貂萎靡下去时，正直的外包阴差再次开口，“但是……”
“我刚刚接到通知，系统允许你提前申请托梦。”
安聿慈的眼中，情绪低落的雪貂瞬间甩过头来看她，黑豆似的眼睛眨巴眨巴的，接着它有些惊疑不定地将自己的申请表递过来。
“不过…”安聿慈拿着表格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有一部分你需要改。”
她把表格重新放在金二宝面前，指着附加服务金额的部分。
“这里。”
金二宝似有所悟地在安聿慈的示意下修改了表格，最后就着递来的印泥按下了爪印。
即便安聿慈说金二宝的插队是上层同意的，但是排队的动物依然有不满的声音。
不过在安聿慈用缚魂锁捆住驴的嘴以后，队伍里其他反对的声音消失了。
“很好。”安聿慈环视一遍安静的办公室，右手再次悬在平板电脑上，“入梦开始。”
挑选入梦背景的时候，雪貂突然咯咯咯叫起来。
【我现在和你说话，算不算钱？】
“……不算”
【我以后还想插队。】
安聿慈嘴角抽搐一下，“你怎么总想插队啊？有钱托梦和找同声传译，没钱投胎吗？”
【我因果未尽嘛。之前投胎的长脖子鸟说，功德值多的话，下辈子投胎能选择当人。我要金宝珠帮我攒功德，我得去看着她。】
安聿慈挑眉，她倒是不知道畜生道还有这种服务。
而且……
金二宝都已经死了，金宝珠还怎么帮它攒功德啊？
这么想着，她开口问道，“这么想当人啊？当人也没什么你们想的那么好，何况你已经死了，主人还怎么帮你攒功德？”
此时梦中的场景正过到一个客厅。
金二宝像个小人儿似的，岔开后爪坐在布艺沙发上。
听到安聿慈的话，它丢开了沙发破洞里的玩具小球。
【你是人，你不懂。】
雪白的前爪在长满毛的肉肚子上拍了拍，肚子上的肉跟着颤了两下。
【金宝珠很强，她会帮我想办法的。】
不知是不是安聿慈的错觉，这只一直有点嘚瑟的雪貂，此刻似乎有些低落。
“好好好，我不懂。你选好在哪和很强主人见面了吗？”
金二宝点点头，场景固定。
依旧是这个**十年代装修风的客厅，除了一套破旧的布艺沙发之外，唯一让人侧目的是三层高的宽大神龛。
梦中神龛上的神像模糊看不清面貌，想来应该是金二宝对此记忆不清晰。
因为与之相对的，先前沙发洞里玩具球的样子，每个都分毫毕现。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出现在沙发上，此刻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睡得正熟，她眉毛皱起，紧蹙的眉头扭成一团，托举着额心的黑痣。
金二宝凑到女人耳朵边叫了几声，那女人没醒，不过眉头舒展了一些，她挥手将它扒拉到一边。
它愣了一下，然后嘴努子两侧微微鼓起，直接爬上熟睡女人的胸口，两只前爪按住女人的眼皮，用力往上一推。
“啊——”
睡得迷糊的女人高喝一声，条件反射似的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一手卡着金二宝的前爪下侧将它固定住，另一只手拇指和中指扣成圆圈，凑到小小的脑袋前蓄势待发。
“咯咯咯！”
【金宝珠，醒醒！】
已经凑到金二宝脑袋前的手指突然卸了力，名叫金宝珠的女人猛地一下睁开眼睛。
“二宝？”
金宝珠先惊后喜，看清来者后赶忙双手托住金二宝的身体两侧，捧着金二宝在自己脸颊上蹭着。
“你这臭孩子，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梦里找我？一点都不想我吗？”
说到这里脸上原本惊喜的笑变得有些落寞，“我还以为你已经投胎了呢？”
满是倒刺的舌头凑过去舔了两下金宝珠的眼皮，即使是在梦中，她的眼皮也很快被舔出一块红痕。
受不了刺痛的金宝珠只能将二宝从脸庞移开，托在手里和自己对视。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居然会说话了？”
【这个等会再说。宝珠，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什么事？你被欺负了吗？”
金宝珠的语气变得有些紧张。
掌心里的雪貂猛甩两下头，“不是！我还没投胎，我下辈子想投胎成人，但是需要很多功德。宝珠，你得帮我。”
原本坐在金宝珠手里的二宝站了起来，伸着前爪就往她怀里扑，金宝珠怕它摔到赶紧让它贴着自己。
二宝毛茸茸的侧脸贴在金宝珠胸口，它抬头看了眼正担忧望向自己的金宝珠，又重新低下头。
【宝珠，我想当人。你帮我，行吗？】
“好。”
金宝珠完全不假思索地答应了这个要求。
她用一只手托着二宝，另一只手温柔地抚上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它像绸缎般泛着光泽的毛发，金宝珠又低头轻轻蹭了蹭它。
“我答应你。可是…该怎么做呢？”
听到这里，安聿慈的身体也不自觉往前倾了些。
带着和金宝珠同样的疑问，安聿慈一边传译一边思索着金二宝的话。
【我听说，如果能在大寺庙蹭一些香火，就能有很多功德值。这是我在地府认识的长脖子鸟告诉我的，它说它活着的时候就总在庙里，死后庙里给它造了雕像放在香炉旁，得了不少香火。最近它就去人道投胎了。】
说到这，金二宝之前有些离别的忧郁也消失了，两爪搭着金宝珠，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我也想要！】
听了金二宝的话，金宝珠的脸上逐渐带上些为难的神色。
可面对它直白的索要，金宝珠最后只是说：“行。我想想办法，你等我想想办法。”
话音刚落，金二宝就兴高采烈地跳出手掌，顺着胳膊爬到金宝珠的肩膀上蹦蹦跳跳，咯咯咯叫个没完。
【宝珠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宝珠！】
金宝珠无奈地点了下它的鼻尖，让它老实点别掉下来。
二宝听话的停下来，翘着的尾巴竖得比直。
而这时屏幕里看着这一切的安聿慈按掉了麦克风，用只有她和金二宝能听见的频道问它：“你一个小动物，还想蹭庙里的香火功德，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刚死的那会儿就认识它了，那时候我俩还是一起下的地府呢！】
“你什么时候死的？”
【最近一次树叶落下的时候。】
那就是去年秋天了。
安聿慈摸摸下巴，她死在冬天，而金二宝死的时候她还活着呢。
“金二宝，”安聿慈脑子里灵光一闪，嘴角重新扬起职业的假笑，“你想不想投胎前一直插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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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