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出的关。”
“去年七月。”柏说。
“发了多少。”
“十一万三千二百。”她说,“这是名籍上的人数。实到多少不知道。路上应当有折损。”
“军械呢。”
“甲三万七千,弩两万一千,矢不足。矢是从九原调的,调了两次,第二次只到了一半。”
“为什么只到一半。”
“路上被截了。”柏说,“报上来是盗。”
老人嗯了一声。
“谁下的令。”
柏把案上一卷简推过去。老人没有伸手。
“先说。”
“符[1]是从咸阳来的,七月初三到的。”柏说,“同一日到的还有章将军一封书。”
“哪个先。”
柏停了一下。
“符先。”她说,“差半日。”
老人这才把那卷简拿起来,就着灯看。
“章邯破邯郸,迁其民于河内,把城拆了。赵王歇退到巨鹿。他自己驻棘原,叫上郡的兵去围城,他在南边筑甬道运粮。”[2]他说,“是这样?”
“然。”
“那王离不是去打仗的。”老人说,“是去围城的。”
他看着案上那卷简。
“围城要多久,符上没有说。章邯的书上也没有说。”柏接话。
“甬道。”老人问,“从棘原到巨鹿,多长。”
“百余里。”陈平答。
“百余里,一边是漳水,一边是野地。要多少人守?”
“章将军留了一半。”
“一半守甬道,一半在棘原。”老人说,“那围城的这十一万,粮从哪里来。”
“从甬道。”
“甬道断了呢。”
帐里静了一会儿。
“断了之后,章邯该做什么?”老人问。
陈平说:“该接上。”
“百余里的甬道,断在中间一处,两头都有兵,接得上接不上?”
“按道理应该接得上。”
“应该?”老人说,“接了几次都没有接上,才会到食尽这一步。”
他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有泥,白天在屯田那边沾的,干了起了一层皮。他慢慢搓掉。
“公主。”他说,“那人带的三句话里,有一句是将军自己的判断,两句不是。”
“哪一句。”
“不要回频阳。”老人说,“这一句他记得最准,因为这一句最短,也最要紧。”
“是了。”柏叹了口气,“离如果还指望活着回来,不会交代我不要回王家本籍。”
烛芯歪了一下。苓过去挑了挑。
“那另外两句呢。”柏问。
“另外两句他默乱了,这不要紧。”老人说,“要紧的是他为什么叫人往北跑,不往西。”
“陈平说过一样的话。”
“那你说得对。”老人看着陈平说,“援兵在西边。章邯在西边,咸阳在西边。将军若还等得到援兵,这个人该往棘原去,往咸阳去。”
他停了一下。
“他往北。”
“所以他不等了。”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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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怎么说。”老人问。
陈平答得很快:“知道王离军被围在巨鹿。知道甬道断过。知道将军派了人出来。”
“知道打完了没有?”
“不知道。”陈平说,“也没有人知道。到这会儿为止,从巨鹿方向过来的只有这一个。”
“后面还会有。”
“是会有。溃的总比报信的要慢,但是人多。”陈平说,“快则十日,慢则一月。”
“南边呢。”老人说,“救赵的是谁。”
“楚。”陈平说,“去年九月项梁死在定陶之后,楚立了个王,遣兵北上。将是宋义。”
“宋义。”
“臣也不熟这个人。”陈平说,“只听说他从彭城出来,到了安阳就停住了。”
“停了多久。”
“上月传过来的说法是四十六日。”[3]
老人抬起头。
“四十六日。”
“然。”
“军中怎么说。”
“说他要等。”陈平说,“等秦赵两败,他好收拾局面。”[3]
老人没有说话。他伸手在案上那卷简边上按了按,像是在找什么,又没有找。
“那赵就完了。”他说。
“将军的意思是——”
“救兵停在半路上,就不是救兵。”老人说,“巨鹿知道楚军来了,会撑;撑着撑着发现人不来,就是耗上了。”
他把手收回去。
“围城的那一支也一样。”他说,“甬道断了,章邯接不上,南边的楚军又不动——这三样凑在一起,不打自散。”
“那将军为什么还要叫人来报后事。”苓问。
“因为他知道散了之后是什么。这是最后的野战兵了。”柏说。
帐里没有人接这句。
“章邯呢。”老人过了一会儿又问,“他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
“猜。”
陈平想了一下。
“若围城的这一支已经没了,他该退,退到棘原,据漳水。”他说,“不敢北,也不敢西。”
“为什么不敢西。”
“西边是咸阳。”陈平说,“李丞相是去年七月的事。”陈平说,“腰斩于咸阳市,夷三族[4]。如今代丞相的是赵高。”
老人这才第一次抬眼。
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手在膝上按了按。
“那章邯就不会打了。”他说。
“将军的意思是?”
“他打赢了,赵高忌他;他打输了,赵高杀他[5]。”老人说,“他如今最要紧的不是漳水那一边,是咸阳。”
“那他会怎么办。”
“先求援。”老人说。
“求不到呢。”
老人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柏也没有继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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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讲到北边。
这一段是柏讲的。她讲之前先让苓从后头取了一卷简来,摊在案上,讲一段,指一下。
“从上郡北界到高阙,亭、燧、障、塞,二世元年名籍上是九万四千余。”她说,“去年秋天核过一次,六万一千。上月我自己核了一次,四万七千。”
老人没有动。
“两万在哪里。”
“走了。”
“往哪儿。”
“往南,往东。回本籍的多。”柏说,“这一带戍的原就多是谪戍——逋(bu,一声)亡人、赘婿、贾人[6]。南边乱了,他们就回去了。”
“拦过没有。”
“拦过。去年冬天拿住一批,按律办了。”柏说,“结果办完那个月走得更多。”
老人没有说话。
“后来就不拦了。”柏说。
“不拦是对的。”老人锤了锤腿。
柏把那卷简往旁边推开一点,摊开了另一卷。这一卷没有官印,是她自己写的,字挤得很密。
“河南地。”她说。“去年八月,故塞外有牧过来。起先是零散的几帐,在那一带放马,秋天就退回去了。十月又来,这一回没有退。今年开春,有一处在扎冬营——是扎营,不是放牧,围了羊圈,挖了灶坑。”
“多远。”
“离原先划的界,进来七十里。”
老人闭了一下眼睛。
“当初有七百里。[7]”他说。
柏没有接这句。她把手指往简上另一处移。
“我这两年一直在走关市。”她说,“从阳周往北那条道,一年走两回,春天换马,秋天收羊皮和筋角。走的人是我门下的,叫虞。”
“公主有多少这样的人。”
“不多。”柏说。
老人“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我要说的不是马,”柏说,“是这两年来交易的部落变了。”
“三年前跟我们交易的是十一家,去年只有七家。走的那四家不是不来了,是被并了。”柏说,“去年秋天虞回来报,说有两家的人改在另一面旗下放牧,问起来都不肯说是谁。今年春天又少了一家。”
“往哪一面并。”
“单于庭那一面。”柏说,“但不是头曼的人在收。”
老人这才看她。
“讲下去。”
“头曼有个太子,叫冒(mo,四声)顿。”柏说,“三四年前被送到月氏去做质子。送过去之后,头曼就发兵打月氏。”
“借刀。”
“然。冒顿偷了马跑回来了。”柏说,“跑回来之后,头曼给了他万骑。”
“万骑是自己的部,还是凑的。”
柏停了一下。这一句她像是没想到会被这样问。
“凑的。”她说,“虞打听到的是,那一万里头,自己部的不到三千。其余是从旁边几家抽的,一家几百,几百地抽过来。”
“什么时候抽的。”
“给万骑的那一年就开始,一直在抽。”柏说,“这两年跟我们断了来往的那几家,抽得最多。”
老人往案上看了一会儿。
“他的人怎么练。”他问。
“这个虞说不清楚。”柏说,“只说他做了一种响的箭,射出去有声。练的时候他射哪儿,底下人就得射哪儿。射偏的、不射的,杀。”
“射过什么。”
“起先射鸟兽。”柏说,“后来射他自己的马。有人不敢射,杀了。再后来射他自己的妻。”
帐里静了一下。
“还有呢。”老人说。
“再后来射他父亲的一匹好马。”柏说,“这一回没人不敢射了。[8]”
老人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他没有说“好一个冒顿”,也没有说“此人可虑”
“我在九原的时候,头曼的人来过两次。”他说,“第一次是来试的,第二次是来讲和的。讲和那一次我见过他的使者。那人讲话很实在,能讲的讲,不能讲的就说不能讲。”
“将军是说头曼...”
“头曼守成。”老人说。
“但冒顿不是。”柏回,“练到射妻那一步,他底下那一万人已经不是人了。”
“射妻之后隔了多久射的马?”陈平问。
“不知道。”柏说,“这些是虞一回一回听来的。听到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不知多久了。”
“关市一年开两回。”
“去年只开了一回。”柏说,“南边乱了,换马的帛运不上来。”
老人往案上看了一会儿。
“他要杀他父亲。”他说。帐子里其他三人也不意外。
“练到这一步,只有一件事可以用。”老人说,“他手里那一万人,只认他的响箭,不认头曼。养着这样一万人,一年,两年,头曼迟早要知道。头曼一知道,就是他死。”
“所以他得先动手。”
柏没有马上接。
“虞今年开春回来,还带了一句话。”她说,“说单于庭的旗换了。问是谁的旗,都说是单于的旗。问哪个单于,就不说了。”
老人看着她。
“头曼呢。”
“没有人提。”
老人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那就是动过手了。”他说,“不提,是不能提。
“什么时候的事。”
“不是今年。”老人说,“今年的事,关市上藏不住。藏得住的,是一两年前的。”
陈平抬起头。
“一两年前,我们这边也正乱着。”
“所以没有人去问。”老人说。
他这才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他坐稳之前,顾不上往南。东边有东胡,西边有月氏,他得先收拾一边。”他说,“河南那七十里,是他底下的人顺手占的。他自己还没往这边看。”
他往帘子那边看了一眼,外头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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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柏把最后一笔讲完。
老人笑了一下。他把手撑在膝上,坐直了一点。
“上月那次名籍,是公主自己核的?”
“然。”
“名籍三年一大核,去年秋天刚核过。”老人说,“上月不该再核。”
柏把那卷简卷起来,放到一边。
“乱了这么久,我想知道下实际的数。”她说。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
“那就只剩两件事了。”他说。
“将军请说。”柏给他添了点水。
“第一件,这一万七千不能散。”他说,“散了就不只是没了一支兵。亭燧上那四万七千,是靠这一万七千在后头撑着才肯站住的。这边一垮,长城就是一条空线。”
“第二件呢。”
老人看着她。
“第二件是公主。”
柏没有动。
“朝廷十日到半月就会知道巨鹿的事,知道之后要遣新将。新将到了,这一支归新将——这是本来就该的,我不说。”老人说,“我说的是那之后。”
“那之后依制我应回咸阳。”
“依制。”老人说。
“公主回不去咸阳。”陈平在旁边说。
老人没有看他。
“我知道。”
“将军既然知道——”
“我知道公主回不去。”老人说,“我不知道回不去之后怎么办。我坐在这儿就是问这个。”
帐里静了一会儿。
“那就先说新将。”陈平说,“新将是赵高选的人。选什么样的,看他要什么。”
“他要什么。”
“他要这一支不出事,也要它不能用。”陈平说,“最好是个听话的,最好是个不懂兵的。这样的人到了上郡,头一件事不是守长城,是查。”
“查王将军留下的人。”陈平说,“查谁跟将军亲近,查公主这两年经手过什么。”
老人这才转过头。
“公主这两年经手过什么。”
“军需、马政、转运、关市。”柏说,“还有名籍。”
她把水放下:“都不能让他查。”
“那就只剩一条。”陈平说,“在新将到之前,把话先说出去。”
“什么话。”
“沙丘那件事。”
老人没有动。
“将军在这里。”陈平说,“这是天下唯一一个能说那件事的人。诏是矫的,扶苏公子是枉死的,蒙上卿是枉死的,诸公子公主也是枉死的。这话若是旁人说,是谤;将军说,是证。”
“说给谁。”老人说。
陈平停住了。
“说给谁。”老人又说了一遍,“此事当上于廷尉,还是上于丞相。”
陈平没有答。
“廷尉断狱,要有人受理;丞相议罪,要有人议。”老人说,“如今议事的是赵高。”
他把两只手合起来,放在膝上。
“我本该死在阳周,是赵高的令。我兄弟死在代,也是赵高的令。”他说,“如今要我去告赵高,告到赵高那里。”
“将军——”
“我不是驳你。”老人说,“这条路我想过两年。若是走得通,公主也不会等到今日再让我到军中来。”
陈平不说话了。
外头有响动,是换岗的,脚步从帐后头过去,一直走远。
————————————————————
柏是在这时候说话的。
“将军。”她说。
“公主说。”
“宗室还有谁在。”
老人没有答。
烛已经燃到底了,在盘子里晃了两下。苓过去换,柏抬手止住了她,自己说下去。
“公子十二人僇(lu,四声)死咸阳市。十公主矺(zhe,二声)死于杜。将闾兄弟三人自杀。高自请从葬先帝陵,赐钱十万[9]。大兄……扶苏自裁于上郡”
“这些是咸阳市上当众办的,天下都知道。”她说,“不在市上办的,我不知道有多少。现在能在朝廷说上话的,也就只有……子婴。”
帐里没有人接话。
陈平垂着眼睛,看的是案角。苓在帘子边上,一动没动。
过了很久,老人撑着膝盖站起来,站得有点费力。
“那就还剩一件事能做。”他说。
“将军说。”
“守着。”老人说,“不散,不交,不回咸阳。新将到了,能拖就拖,拖到南边那一摊出个结果。”
“拖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老人说。
————————————————————
他往帘子那边走了两步,柏叫住了他。
“将军。”
老人回过头。
“明日日中之前,我要下三道令。”柏说,“请将军听一听有没有错。”
老人站住了。
“第一道,今日起闭辕门,出入具名,非我符不得出。”
“第二道呢。”
“第二道,明日辰时,全军发本月粮,加发一月。”柏说,“仓里的账我算过,到六月那个数是连这一个月算在里头的。加发这一个月,六月就成了五月半。”
老人转过头看她。
“第三道。”
“去年七月出关的那十一万三千二百人,名籍在我这里。自明日起,逐营开读,阵亡的、失散的、无下落的,一名一名读。读完的,照律授爵、给田、发抚恤——不等咸阳的文书。”
陈平抬起头来。
“公主,”他说,“这一条不合制。爵是朝廷授的。”
“符不在我手上,爵我授不了。”柏说,“我不授爵。我只是先把名读出来,把田和粟先发下去。待朝廷文书到了,再补授。”
“若朝廷不补呢。”
“那就是朝廷不补。”柏说,“不是我不给。”
陈平不说话了。
柏转向老人。
“将军看这三道有没有错。”
老人在帘子边上站了很久。
“第一道没有错。”他说,“第二道也没有错。”
“第三道呢。”
老人看着她。他把帘子掀起来。外头已经在放明,光从帘缝里进来一条,照在地上。
“公主这三道令,明日一下,这一万七千人就是公主的了。”他说,“不是朝廷的。”
柏没有说话。
老人放下帘子,跟着外面守着的棘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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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