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让苓(ling,二声)吩咐人把送信的小将抬进偏帐里,一会儿醒了再问。她想了想,然后又对一旁小将说:“叫陈平到主帐来,还有,去将军府上,我母家有位老先生,你去问棘,他知道是谁,请老先生来。”
小将出去了。
帐里剩下柏一个人。灯油是新添的,烧得很直。
过了一刻,帘子掀开,陈平进来,进来之后先看了一眼案上,案上什么都没有。
"人还没醒。"柏说。
"是巨鹿来的。"陈平说。
"你怎么知道。"
"辕门上有人看见了。"陈平说,"到这会儿,外头三处火堆都在说。说的是十一个人出来,到了一个。"
柏没接这句。
"他说了什么?"陈平问。
"三句话。他自己说默乱了。"
"让我带着孩子走。上郡还能守,或者守不住,他拿不准。不要回频阳。"
陈平听完,站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第三句是真的。"
"嗯。"
"前两句是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为什么往北跑。"陈平说,"援兵在西边。将军若是要救,该往章将军那里去,往咸阳去。他偏叫人往北。"
"所以呢。"
"所以将军那时候已经不指望援兵了。"陈平说,"他叫人来报的不是军情,是后事。"
柏看着灯。
"外头现在知道多少。"她问。
"知道王离军没了。知道将军没回来。"陈平说,"不知道是几万人没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没的。到明天日中[2] ,这两样也会知道。"
"从哪里知道。"
"从别的溃兵那里。"陈平说,"他不是唯一一个往北跑的。他只是头一个到的。"
帐外有人走过去,脚步压得很低。
"还有一件。"陈平说,"咸阳会遣新将来。"
"要多久。"
"消息到咸阳,十日上下。议定人选,看赵丞相[1] 要用谁。"陈平说。
"新将到了,这一支归新将。"柏说。
"归新将。"陈平说,"公主是将军的家眷。新将到了,依制该送公主回咸阳。"
灯芯闪了一下。
“公主恐不能回咸阳。”
柏没有接话。陈平也没有再说。这是废话,谁都知道王离没了她回咸阳就是死。
过了不知道多久,帘子又响了一下。
进来的是一个老人。穿的是苑里那种粗麻,袖口卷着,手上有泥——他这阵子一直在南边那处屯田[3]上。苓跟在后面,进来之后就退到帘子边上站着。
老人进来先没说话。他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柏,又看了看陈平。
"巨鹿。"他说。
"然。"
"王离呢。"
"没回来。"
老人"嗯"了一声。
他站着,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多少人。"他问。
柏说了一个数。
老人没有出声。他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只是站的地方没有再动。过了很久他才说话,说的是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上月屯田那边报上来的牛,少了七头。"他说,"不是死的,是牵走了。我原想着查一查。"
"现在不必查了。"柏说。
"不必查了。"老人说。
他这才坐下去。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
"讲罢。"他说,"从头讲。"
老人坐下。
他是听过很多次这种话的。近十年里,从九原、从云中、从高阙,差不多每个月都有这种场景。[4]
这一次不一样。
"他是几时出来的。"他问。
"他答不上来。"柏说,"倒下去之前正在数。"
"马呢。"
"废了。"苓在帘子边上说,"肋骨都能数出来,蹄子裂了两只。"
老人算了一下。
"那就是二十日上下。"他说,"若是一个人换一匹马,十二三日能到。他是十一个人出来的,一路上要躲、要绕、要歇,最后是牵着走的。二十日到二十五日。"
"那就是十二月里。"柏说。
"十二月里,甬道已经断了。"老人说,"断了多久,他也答不上来?"
"他只说军中食尽。"
"食尽是结果。"老人说,"我问的是断了几天。"
没有人答。
老人把手放在膝上。
"那就从出关的时候讲起。"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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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