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颂迎上薛聿的视线,在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望见自己的倒影。
心底的烦躁莫名其妙退去,整个人平静下来。
她不该惧的。
自己所做一切皆无错处,缘何要为此心绪起伏。
明颂无比清楚,满腔的爱恨早已随着那把匕首,在这相连的血脉中断了个干净。
往日为何要惧怕见到明渊?
斩龙台上,自己丢失的只有一部分记忆和修为吗?
明颂眨了眨眼,难得认真,抬眼重新打量眼前人。
按理来说,自己无缘无故被他的手下抓去,扔到叩天渊底,对上薛聿,应该没什么好心情才对。
可她却生不出一丝排斥的情绪,甚至有种十分安心的错觉。
仿佛本该如此,是某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她从不与人如此亲近。
明明薛聿满嘴谎话,一看就知道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老狐狸。
近日相处,跟逗猫似的,只为寻她玩乐,仿佛凡人过家家的戏码……可为何,她却隐隐约约从他身上,看见了一颗极为真实纯粹的心。
她眯起眼睛,视线最后落在那锋利的长剑上,扬起眉梢,用一种极尽轻挑,仿佛洞彻一切的语气,笑语盈盈:“大魔王,你很了解我的事啊。”
自己上斩龙台之时,怕是还没有薛聿这个人,一个成为魔头的普通凡人,莫不是知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薛聿曾说,希望明颂能多笑笑。
然而,面前的这张笑靥瞧来十分危险,却也符合她的性子。
一如既往。
真是无时无刻不在试探他。
“听过几个故事而已。”薛聿不动如山,亦是回以一笑,语气十分体贴,转了转手上的长剑,“要是懒得亲自动手,我来代劳,也并无不可。”
“诶,哪能麻烦魔尊大人亲自动手?”
明颂摇了摇头,无意深究他口中的故事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每到这时,他惯会说些虚伪的场面话,没一个字是真情实意。
和这种人周旋,太费劲,无聊。
她转了转双眼,视线上移,看向不远处,神情轻松:“你都说是故人来访了,那定然要好生叙旧叙旧啊。”
叙旧?何来旧情可叙?
薛聿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定定看着她,愣了许久。
就连气势汹汹来此的明渊也露出极为意外的神色,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说什么,只眼带茫然地看向明颂。
旁人仿佛能从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神将眼中,看出一点无措与欣然。
“故人也不是什么仇人,见了面,总有话要聊上一聊的。更何况,我与兄长也确实许久都未说过话了呢。”明颂垂着眸,理了理袖子,将眼底的情绪藏得一干二净。
旁人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得言辞恳切,倒是揪不出什么异样。
可为何那么刺耳?
握剑的手缓缓垂下,薛聿不由得眯起双眼,一言不发。
明颂素来想一出是一出,但并非无迹可循,然此刻她态度转变之迅速,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了。
是猜到什么了么?
明颂一面说,一面自然而然地迈开步子向前走,垂落的玉饰在半空晃啊晃,仿佛伴着人影向他远去。
这情形太过熟悉,正如那日——
薛聿下意识抬起手,想要将人拉住,却在抬起的一瞬猛地顿住。
那一刻,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流转。
少年薛聿却没忍住,径直开口唤她的名字,甚至打算迈开步子,追上她:“明颂!”
薛聿早有预料,偏头瞥向将心事全写在脸上的分身,眼中带着一丝威慑。
随即,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不着痕迹地收回手。
便在眨眼间,他脸上所有外泄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惯常的笑意,慢而轻地警示自己:“不可轻举妄动。你已自作主张做了一件错事,再多的,不允。”
分身听了,咬牙切齿地嗤了一声,却没说什么反驳。
明颂听见了,但没什么反应。
直到走近,离踏雪只有半步之距,她利落地把枪踢回去,借着侧身的动作,用余光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老狐狸的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该说不说,明渊来得很是时候。
因着心情不错,她看明渊时,也带了点耐心。
明渊顺手接过枪,正不知要不要先开口。
然而,他忐忑等到的第一句话,与回忆过往无关,却像是诘问。
明颂挥手布下一道音障,开门见山:“明渊,我想知道——我被囚于斩龙台时,你在何处?见了何人?欲行何事?”
依她对明渊的了解,除非他人被困住,不然斩龙台上必然能见到他。
明渊先是一惊,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似乎在确认什么东西:“为何突然问及此事?”
“你可以不说,也可以如当初一般,说些令人发笑的谎话来成全你自己的自以为是。”明颂见他犹豫,便能猜到他又隐瞒了什么,语气带着不耐烦,言辞讥讽,“我不会有什么脾气的,毕竟你很了解我。”
“……”
明渊默了一瞬,挣扎良久,才呼出口气,坦诚相告:“我去了人间,见了一介凡人,至于何事——明颂,我是去杀他的。”
神仙杀人,也是要上斩龙台行天刑的。
既然她没听过明渊被押上斩龙台这事,便说明,他只是去了,却并未出手。
“既如此,便多谢了。”明颂没再多问,因为没必要。
“明颂——”眼见她转身往回走,明渊叫住她,似在犹豫,末了,语重心长道,“好好照顾自己。若可以,将过往的所有人都忘了吧,别再回天界了。”
明颂笑了,听到这人一如既往的语气,轻轻呼出口气,身形显得落寞:“欸,你看,你也不是那么了解我。”
她不仅不能忘,还要将被掩盖的那些记忆全都找回来。
她往后摆手:“如你之言,天界确实是个惹人嫌的地方,但要我避,还不若砸个干净。”
“……”
明渊眼底的忧虑越发深重。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沉默离去。
不速之客来得快,去得也快。
明颂走回檐下,翻手将一枚玉石拿在手上把玩。
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送一块能掩盖她行踪的石头……正是如此,她才无法原谅当年他故意说出的那些锥心之语。
自以为是地来了,又自以为是地离开——是那一刀还不够痛吗?
罢了,人只能自渡,她又何必为其所恼。
檐下清风徐徐,却无法抚平她眉间的愁绪。
一旁的人也显得格外安静,她既欣慰他的知趣,却也恼怒他的装傻充愣。
半晌后,明颂没忍住,兀自开口,打破沉默:“我还以为你会追上去。”
“来者既然是故人,总不好失礼。”薛聿笑语回。
这家伙刚刚不是很想揍明渊一顿吗?有仇报仇,何必拿她当借口!
明渊也是,这几百年,臭脾气半点没改。大费周折就为了来送一块破石头,说几句废话,破坏她心情。
明颂呵呵两声,指着半空:“我都说了我向来没朋友,一个人,清静得很。故人非友,自然是不善者,你怎么一点都不上道?给我追上去揍!狠狠地揍!”
薛聿对她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态度,适应良好,只是感慨一声:“欸,雇我当打手,可不便宜。”
还想要酬劳?明颂理直气壮:“所以,我没跑啊,不是吗?”
“那我便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啊。”薛聿微微颔首,顺着台阶便下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旁少年模样的薛聿分身,提起一柄剑,眨眼间飞入云霄,消失不见。
明颂见这情况跟她预料的不一样,狐疑问:“只需分身?”
“绰绰有余。”
“……”明颂默然,调虎离山之计不成,还有什么法子呢?
这大魔头的一个分身就能和明渊打平手,甚至略胜一筹,看起来不是那么好骗的。
只能,静观其变了。
就让她看看,一直困扰她的那个疑惑能不能从他身上找到解答。
可真让她耐心等——这件事,她分明做不到。
既然忽悠不到分身上,那直接从本人下手也不差。
明颂暗自酝酿情绪,她声音慢吞吞的,掐着一点哀寂忧伤的调子,惆怅道:“我好无聊,要是听不见大魔王你的传奇故事,可是要比黄连还苦上几分的!”
“听故事?”薛聿好整以暇,垂眸看她,“什么故事?”
“当然是你和那仙子,惊天地泣鬼神的风月之事。”明颂打算将话题强硬地扯回到明渊来之前。
“风月无边,从何处来?”薛聿笑了笑,笑意在这张妖冶风情的眉眼之间,显得格外魅惑,活像一只狐狸。
“从相识、相知、相爱而来——”
薛聿笑一声:“是嘛,她可曾爱我?”
明颂好奇问:“不爱么?那你岂不是惨兮兮?”
他又道:“可我不愿她爱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明颂有点听不明白。
她只道:“你接着讲下去。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听完后细细品味,便可告知你,她究竟爱是不爱。”
薛聿却没有接着这个话往下说,他云淡风轻地问:“神女当真信了我的这些话?”
“……”自然没有。
被揭穿的明颂理不直气也壮:“假的,那就更应该听完。世上真真假假的故事多了去了,一两句谈资而已,你很介意?再说了,自己给自己编,是假的也能成真嘛。”
“神女如此雅兴,我也不好推辞。那就从一个落魄书生开始讲吧——”薛聿垂下眼,嘴角勾起淡淡的笑,仿佛自这个故事中抽离一般。
都说凡间寒门能出贵子,中举成了每个有些许才情的穷苦书生日夜追寻的梦,唯盼能有一日,报国为民。
可寒窗十年苦读,那官场当真那般触手可及?
不过痴梦一场。
更多的,是举全家之力,家破人亡,也与官场无缘的普通人。
破旧茅草屋漏雨穿风,平日里,几粒米兑水熬成粥汤,就几片菜叶吞下肚,这般艰难的生活,竟还要省下家用,留些铜板去购置书墨。
多么可笑!可悲乎!
“薛姓书生也不例外,他虽有才气,得好心人资助,进京赶考。可始终不得那些大人物的赏识,甚至被人诬陷舞弊,最后投江自尽,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没过多久,那位母亲也在一场大病中,撒手人寰。”
“仅剩下的那个孩子,靠着街坊邻里的施舍,多活了几个月——只是说着好听罢了,哪有人甘愿惹上晦气事儿。那个孩子不过是日日在街头,学着老乞丐,四处偷东西吃罢了。”
“他快死的那一日,下着大雪,寒冷摧骨的深夜,人冻得浑身发烫,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救命,却在巷子里撞见一尊犹如玉像的人。可那不是人,似乎也不像鬼——小乞丐是这般想的。”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却可以触碰到。”
“是鬼还是妖怪已不再重要,他并不害怕,人比鬼可怕得多,故事里的鬼吃人,走投无路的人也吃人。”
“当时他已然饿了三日,脑海里浮现的只剩下一个念头——人也能吃鬼吧,他的病能好吗?”
“荒谬!”明颂听得浑身不舒服,蹙起眉头。
下界生灵吞食神族血肉,可是要永世不得轮回的。
不愧是能成为魔尊的人,在尚且是凡人肉身,未知神鬼精怪之前,便敢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
薛聿闻言,淡淡一笑,眼底极尽冷漠。屋檐的栏杆落了几片花叶,他靠坐在上头,衣摆拂过,那些花叶也被扫落在地。
“凡人不知自己为何要活,在那一刻,只是活下去的念头成了本能。可就在他靠近她时,她睁开了双眼。”
他半阖着眼,好似在回忆那些场景。
白的雪,红的灯笼,漆黑的夜,还有那双——
“那是凡人此生,见过的,最动人心弦的眼眸。”
原来是一个极为老套的故事。
明颂认真听着,习惯性往下催促:“再往后呢?”
结果,没有任何回应。
她不明所以,探过身去看他,这才发现薛聿已然闭上双眼,呼吸平稳,大抵是睡着了。
装的?感觉不像。
莫非是分身与明渊缠斗起来,本体不可分心他事,这才将心神沉入意识深处,形如熟睡。
“讲个故事也能把自己哄睡着,大魔头,你不是说一只手就能捏死明渊?到底是有多会吹嘘——”
等等。
这可是个好机会。
她有个秘法,能笼统地感知到一个人的记忆。
比如说,看看他杀过谁,救过谁,同谁相识之类的——但也仅限于此,再具体的,就涉及到搜魂一术。
明颂抬手,探查了下这家伙的魂识,全然没有寻到有关这个神秘仙族的记忆……凡间、地府、天界——他这一生的记忆中,都没有这段故事。
呵呵!好手段!
她呼了口气,愤愤然收回手,身上的神光黯淡许多。
攒了几十年的力量就这么全用在这件事上,她亏死了啊!
又觉得自己是在生闷气,很划不来的。
最后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可她无法否认,薛聿确实很了解她,用一个模棱两可的话,引起她的好奇,而不是在最开始就全盘托出。
薛聿在很早之前便认识她。
而拥有那段记忆的自己又信任他。
这件事,仿佛除了她自己,连明渊都一清二楚。
其中内情当真如此简单?
很快,她又摇了摇头。
明颂望着薛聿的眉眼,陷入沉思,口中喃喃,似乎在给自己一个答案:“若你故事中的人是我,那你不该成魔——囚笼之内,连生死都无法掌控。”
她不再说话,拎起缩在角落的重明,便往自己屋里去。
片刻之后,一阵风吹下几片飘飞的花瓣,落进他的发间。
薛聿缓慢睁开眼,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所以明颂,我未能成神,而是先入了魔啊。”
*
数百年前,人界,邺城。
正值腊月,寒雪纷纷,入了夜,除了两三盏透着些许暖意的灯笼高高挂着,连大户人家都早早歇了宴舞声,一片冷寂。
门户重掩,路上一个行人也见不着。
四周只有无尽洞开的漆深。
衣裳破烂的人摔到在地上,无意间瞥见远处好似有泛着华光的珠坠陷在雪地里。
走近了,才知那是个人影。
像雪捏的灵。
透着光,不真切,犹如幻梦。
照面第一眼,便听见她冷冷说道:“凡人,你快要死了。”
薛聿(少年版):不知道明渊会叽里呱啦说什么,等会儿往死里揍吧。
明渊:……巧了,我也想杀你。
明颂(得意洋洋):小孩子打架,欸,还是本神女成熟稳重。
重明:喵!(神女是魔女吧!救猫命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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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何怯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