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话语落在耳畔,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明颂又不可控制地想起过去。
烟霭云岚,光影显晦。
青阳宫的一处偏殿,静悄悄的,只剩下庭院花树随风摇曳的声音,似冰凌敲击,叮叮咚咚。
半大的婴孩睁开眼,看着空落落的宫殿,无聊地抬起手。
肉乎乎的手在空中抓握着什么,忽地抓住了一根手指——
怎么还会有人出现?
她眨眼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双颊泛红的小神君。
明渊那会儿年纪尚轻,身量与凡间七、八岁的幼童差不多,脸上稚气未脱,还有点肉,两只眼睛又大又亮,瞧着憨态可掬。
很像毛茸茸的神兽幼崽,这是明颂对他的初印象。
他是从自己寝殿跑过来的。
路上一刻不停,到了屋外才想起理一理吹乱的头发,平复呼吸。
总不能给妹妹留下一个不稳重的坏印象!但说到底还小,没顾虑那么多,以至于,脸都还是红的。
一见着人,他就忍不住把手递过去,趴在摇床的木栏上,满心欢喜对她道:“明颂明颂,认识我吗?我是哥哥!明渊是明颂的哥哥哦!”
虽说明颂刚出生没几日,尚无法下地走路。但神族天生会有记忆传承,对血脉感召极为敏感,自然清楚这个人便是自己的兄长。
但她的哥哥看起来这么傻的?
她打了个哈欠,不想搭理他,丢开他的手,自顾自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赶人意味十足。
明渊两根清秀的眉头顿时扭成麻花,郁闷极了,围着摇床打转,固执地将脸凑在她眼前,不肯离去。
他忐忑不安,委屈得就快哭出来:“是、是不喜欢我?怎么能不喜欢我呢?我是哥哥啊,不是坏人,明颂怎么不喜欢哥哥呢?莫非是我长得太难看了?”
他双手摸自己的脸,遮住,只留下眼睛,误以为她是觉得他丑,遮住就看不见了。
可很快,小明渊就想明白,遮住也是丑,作不得数的,只好跟她认真商量:“我会好好学变幻术,到时候你觉得什么好看,我就变什么好不好?妹妹你不要嫌弃哥哥,好不好?”
“……”好了,这下不止看着蠢,是真的蠢呼呼了。
明颂翻来覆去,他也跟着左右转动,压根避不开他。
她张了张嘴,还没长好牙齿,说话也只会咿呀咿呀的。
纠结再三,遂放弃。
她跳过警告这一步骤,直接伸手,很用力地将手掌拍在他脸上。
可惜她神力微薄,这全力一击,毫无威慑。
甚至在明渊看来,是妹妹亲昵地摸了摸他的脸。
他笑逐颜开,喜不自胜,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我就知道,妹妹才不会嫌弃我的长相,我长得也没有那么难看吧……哥哥也很喜欢你哦。”
小少年离奇说服完自己,眸光闪闪,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开始跟她细数自己记下的趣事。
说是趣事,实则都是他的糗事。
他边说,还边笑得乐呵,仿佛想借此哄她开心。
她有说她不高兴吗?
明颂只感莫名其妙,甚至嫌他太吵,很想捂起耳朵。
她天生神骨碎裂,吸纳天地之气来修炼是很累的。
但想要长大,从这孱弱的婴孩模样成长为大人,就必须努力吸纳天地之气。
这是刻在她心中的本能。
然而,就因为这傻乎乎的兄长往这里一杵,好不容易聚集的力量被他干扰,直接功亏一篑。
她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他居然还在笑!真真是愚不可及。
明颂没有力气了,意识昏昏沉沉,眼皮半阖上。
好在明渊虽然被这喜悦冲昏头脑,但见她脸色不对,登时如临大敌,探到她额头,观她情况。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明渊搞不懂,为何妹妹体内的力量那么微弱,仿佛就快……就快……
他吓得一双眼滚出大颗大颗泪珠,不要命给她渡自己的本源神力。
本源神力终究有限,更何况他也只是个孩子。手足无措间,他摸到挂在自己腰间的匕首,不知想到什么。
明颂再睁开眼清醒时,突然听到什么利器清脆落地的声响,再定睛一看,蠢哥哥脸色苍白,近乎要疼到昏厥,胸口大片大片的血往外涌!
他拿刀刃刺入心口,用力剜出一滴心血点在她眉心。
眉心有什么黏腻的东西干涸,隐隐发烫。
疗愈神骨之伤,有两个法子:一是靠自己命硬,撑过去,等上几千年,自行愈合;二是以珍稀灵草辅以神器,重续神骨。
这续神骨的灵草都是些可遇不可求的,大多数人会选前一个法子,硬熬。
当然,这是常见的,还有一个剑走偏锋的法子——喂以至亲之心血,连续九九八十一日,断骨可愈。
明渊一脸愧疚,双眼通红,怕自己身上的血吓到她,抹了一把泪,拿手挡住,嘴上甚至还在道歉:“对不起,我忘记你身上的伤了,这么几天,肯定很痛吧……别怕别怕,有哥哥在,不会痛了……”
明颂没说话,她这会儿也还不怎么会说话。
她就静静盯着他看,黑白分明的瞳仁将眼前人的面容与那刺目的鲜红一笔一划刻在脑海里,往后再难忘却。
小少年的身形摇摇欲坠,很快因失血陷入昏迷,靠着摇床闭上双眼。
不知是仍旧感到痛,还是担心她,昏迷的他眼睫颤动,有一滴泪落下,砸在她眼中。
明颂眨了眨眼,这滴泪便顺着她眼角往下滑。
她对外界是有感知的。
她清楚自己出身何地。
也记得岚青帝君和青阳帝君两人在她的诞生那日,吵了什么,最终不欢而散。
玄九氏一脉与青阳氏一脉算天界有头有脸的大族,两族帝君之子居然是个神骨碎裂的废物,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前头已有天赋异禀的明渊,早早就被昆仑的玉虚天尊选中,收做弟子。这小神女,众人是期盼已久,可惜捧得越高,摔下来时这打脸的声音便越发清脆响亮。
两位帝君走后,来贺喜的其余人哪里敢继续留在此地?纷纷告辞离去。
人去楼空。
躺在摇床里的明颂都做好自己吸纳不了天地之力,过几天饿死的打算。
有了这滴心血,身上的疼痛也减轻不少。
明颂将手心贴上他的脸,手还没他的脸大,气质却比他要沉稳许多。
她张了张嘴,眼里是掩不住的无奈,口型似乎在念:“蠢哥哥——”
很快,从外头闯进一人,风风火火。
来人乌发青袍,正是岚青帝君风妁。
她拎起奄奄一息的明渊,手法迅速给他止了血,确认性命无虞,才注意到摇床上的婴孩。
风妁居高临下看她,沉默许久后开口:“有此滴血,你不至夭亡,但日后如何,端看你之造化。本君与你,并无母子缘分,往后你也是自由身……要恨就恨明嚣吧。”
说完,她来去无踪,眨眼便没了身影。
自由身?
没有她这句话,她也是自由身,多此一举。
明颂试图从摇床上爬起来,结果太过用力,整个人翻下床,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好在不高,也没磕着碰着哪里。
她趴在地上,懒得再继续动,毕竟她这小短手小短腿是真爬不回去。
用法术飞回去?能活着就不错了。
她眨眨眼,视线在四周打转,很快瞧见那掉在地上的匕首。
方才明渊便是用这把小刀,刺进胸口。
蠢蠢的,但还是不嫌弃好了,不然看他那样子,又要难过到哭出来。
她才不要欺负笨蛋,很没风度。
既然都掉下来了,不能浪费这次机会。
明颂支起半个身子,满屋子爬来爬去。爬累了,就歇一歇。
走廊上摆了一排灵植仙草,她没认全,但玄九氏百毒不侵,吃不死神,她抿下叶子花瓣,把根茎扔一旁。
酸甜苦辣,什么味道都有。
到后头舌头发麻,连呸了好几下,也没什么用,舌头还是麻的,想来是已经吃进肚子里了。
明颂暂且放弃剩下的一堆灵草,又往里去。
风妁会炼丹,跟老君关系也不错,丹药多到能拿来喂花。
她爬去放东西的偏殿,用力摇一摇药架子,砸下好多装有灵丹的瓷瓶。
不知道功效没关系,囫囵吞枣一口闷,反正吃不死,都能增进修为,她不嫌弃。
丹丸也要时间来吸收。
她一时醒,一时困,也不知过了多久,头发都长了好多,摸着刺刺的。
明颂坐起来,扶着墙站立,试图迈开腿往前走。
啪嗒——
摔了个严实。
她不死心,继续试,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常事。
等累了,没力气,就随手摸起一瓶丹药,往口里倒,然后心大睡着。
日复一日,已见成效,几日过去,她走得还算稳当。
明渊就是在某天夜里偷偷溜过来的。
他脸上气色不错,想来伤好了,活蹦乱跳给她展示自己没什么大碍。
听他说,是青阳帝君关他禁闭,教他不能来找她。至于岚青帝君,已然离开,回到玄九氏。
他提及母君,黯然伤神一会儿,但很快抛下,不再提他们。
明渊对她这半月的变化很惊讶,又开始懊恼,说很遗憾不能陪在她身边。
“不遗憾,我清静。”明颂直摇头,你要是再来,又一身血离开,那还不如不来。
他也知道剜心血太冒险,也没提这件事。
明渊挨着她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她一个玉瓶:“师尊给我的,妹妹吃吧。”
明颂接过,问也没问,就往嘴里倒。
是三粒灵气浓郁的仙丹,还带了点血腥味。她瞥一眼他,一言不发地嚼嚼嚼,很快吞了下去。
明渊大吃一惊,双眼瞪大:“妹妹,你怎么都不问问是什么就吃下去!万一是毒药呢?一点戒心也没有!而且这仙丹效力极强,修为低的会很难受,还可能——”
“玄九氏百毒不侵,以及早习惯了,才不怕。”
明颂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语气还算平和,抬手指了指背后空空如也的木架子。背后的那一架子仙丹她都当糖豆吃,区区三粒,不在话下。
蠢蠢的,但是亲哥,不能嫌弃。
“欸……也对哦。”明渊怔忪,眼中还藏着点失落,小声嘀咕,“我还以为妹妹是信任我,才这么放心吃下的,结果居然不是。难道我还不够沉稳靠谱?”
所以他刚刚问那句多余的话,只是为了从她口中听到一句信任?
信了,怕她对坏人掉以轻心;不信,又要委屈哭红眼。
明颂有点想不太明白他纠结的重点,也懒得深究。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从感伤的情绪中抽离,将自己短了一截的袖口举到他面前。
明嚣老头给这院子设下一道结界,她出不去,合身的衣裳都没有。
明渊一看,也顾不得自己难过的心情,埋头往自己的须弥界藏中翻找,嘴里不停地嘟囔:“在哪里呢?母君不在,也没人守着,妹妹肯定缺很多东西,只能靠我了,明明早就准备好,怎么都找不见?我怎么这么没用……欸!就是这个!”
他翻出一条珠光闪闪的法衣,上头刻有数不清的阵法,往明颂身上比对一下,手轻扬,衣裳便自行变幻,明颂整个人“焕然一新”。
她垂头,手扣着锦缎上缀着的珠宝,蠢哥哥审美也很有问题:“很硬,睡着,硌得慌。”
明渊没想到这事,手足无措极了,又开始道歉。
看他慌张的样子,明颂难得没有腹诽他,而是伸出手,抱住他,闭上眼窝在他怀里休憩。
仙丹吸收需要时间,她又犯困了。
如今她的神骨正在愈合,没有刚诞生时那般脆弱,可以吸收明渊的神力纳为己用。
明渊见妹妹亲昵信任的动作,心底像是尝到一点蜜,越品越欢喜,妹妹软乎乎的,像云,晒得暖烘烘的云,就是衣裳上的宝珠确实硌得慌。
明颂很快陷入沉睡。
他望着阒静的天穹,手轻拍她的背,一点点送入神力。
他们会是彼此最亲近的人,永不分离。
明颂神骨愈合后,修炼便一骑绝尘,很快就能自己震碎困住这宫殿的结界,光明正大走出去。
青阳帝君时常盯着明渊,不教他过来探望她。
但明渊只是表面听话,背地里趁着青阳帝君不在,便会偷出令牌,带上自己攒好的东西偷偷摸摸来找明颂。
她的法术一半是靠自己领悟,一半便是明渊教的。
风妁说她是自由身,青阳帝君权当她不存在。
按理来说,她应该找个艳阳天,堂堂正正走大门离开。
但想到自己这个蠢蠢的兄长,她又压下这个念头。
虽说自己跟青阳老头没什么感情,但明渊好歹是老头一手带大的,她不愿他为难。
没过几百年,明渊到了年纪,将往雷部任职历练,每十年才回来一次。
日子顿时枯燥无味起来。
她呆不住,便趁青阳老头不在宫中,找了个机会溜出去。
认不得路没事,她可以追寻明渊的气息,隐去身形,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溜进雷霆司。
这会儿,明渊已算小有成就,立了战功,前脚收拾了一条为祸人间的妖蛟,升了职,住在三人一间的小院子里。
她爬上院墙,跳上矮花树。
明渊正在练枪,仙姿卓然。
枪名踏雪,是她取的名字。
“明颂?你、你怎么来这里了?”明渊注意到她,难掩意外之色。
明颂没有刻意隐去气息,很容易被他发现。
她也懒得藏,便从树上跳下来,直奔他。
“这是雷霆司,被人发现会挨罚的!”明渊小声提醒,他穿着银甲,虽还是少年模样,但眉宇间已有威风凛凛之气。然而,一对上她,仍旧是个陪她胡闹、万事都小心翼翼的笨哥哥。
明颂年纪小,孩子模样,脑袋只到他胸口。
她双眼亮晶晶的,张开双臂朝他跑过来,跳入他怀里,亲昵蹭着他的脸,眨巴眨巴眼,仰头对他倾诉:“哥哥,我好想你,所以来找你了。”
“说这话也没用,当真不合规……好吧,其实我也很想你,很想你的。”
明渊一听她的话,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前头还知道维持下自己铁面无私的形象,但越看越心软,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嘴角压不下去,便自暴自弃笑起来,邀功似的:“看我准备了什么给你!喜欢吗?这是龙宫的赤霞夜明珠,是不是很漂亮?”
明颂盯着他手里的夜明珠看了很久,左右端详,最后冷冷哼一声,斩钉截铁说:“不喜欢。”
“啊?它、它会发光的,入夜后,会更漂亮的,真的不喜欢吗?”明渊紧张得不行,绞尽脑汁都快把这夜明珠夸出花。
“哥哥为了它,居然不回来看我,我不喜欢。”明颂眼睛眨了眨,有点不舍地将目光从珠子上移开,但说实话,确实很漂亮,便给自己留了一点余地,“除非……除非哥哥让我留下来。我不想回青阳宫,那里没有哥哥,不喜欢一个人。”
“那只能等我当上神将,有自己的院子,再想个法子说服真君。不然,你要睡哪里?”他道出自己的顾虑,踯躅一会儿。
明颂跑到树下,拍了拍结实的树干:“树上,我看这棵树就不错!”
“不可以。”明渊果断拒绝,义正辞严,“是不是父……青阳老头又找莫须有的事罚你,你才跑出来的?”
之前明渊在,她还会收着点自己的性子,但明渊一走,她就开始以折腾青阳老头为乐。
她都没找老头算账,他居然敢拿结界锁她,她不乐意,也忍不下这口气。
但在明渊看来,妹妹又不是捡来的,堂堂正正青阳氏血脉,吃点灵丹玩点法器是理所应当的,父君居然还要为此事罚她,是父君小气。
当然,他还忤逆不了父君,等他修为高了,就能踹了父君,让妹妹当青阳氏一族的帝君,这样就随便妹妹玩乐吃喝。
少年心气,尚且纯粹单纯。
“这些都是家常便饭了,我会骂回去的,才不吃这口气,一点都不委屈。”明颂浑然不在意,笑弯了眼,“我来这里,就是想你了啊,有哥哥的地方才是家,青阳宫没有你,所以我不想留在那里。”
她慢慢道:“哥哥,我就是为了你才留在天界的啊,不然我早就离开了。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我会去一个更好的地方生活。”
“对不起明颂,我……”他跟她说悄悄话,“我会努力修炼,让你继承帝位,就没有人敢说你的坏话了。”
“哥哥,你想得太远了。”听完他异想天开的话,她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
此时不行,过个几千年他说不定就能打赢父君了。
明渊腼腆一笑,不太好意思地红了脸。
两个人说说笑笑,一眨眼半日便过去了,明颂只好依依不舍地朝他挥手告别。
一路上,万事万物都很新奇,但她也没太大兴趣,走走停停还是回了青阳宫。
她其实不在意旁人怎么说。
不喜欢你的人,不管你做什么,他都不会喜欢你;而喜欢你的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会喜欢你,拼命为你的无理取闹找借口。
就算哥哥能让所有人闭嘴,但该是不喜欢她的人,还是会厌恶。
可哥哥听到这些话,肯定会为她难过,她不想哥哥伤心,那就努力让所有人闭嘴吧!
她也要努力!打败所有人,成为三界第一!明颂莫名燃起斗志。
一个天生神骨碎裂的废物,做着要成为三界第一的美梦。
可很快,梦没有碎,她却也只剩下这个痴愚的梦。
某日,明渊告假回来。
那会儿明颂还在闭关,没能第一时间知晓此事。
等她醒来,她才收到一大堆信,信笺折成蝴蝶、小鸟,是明渊传来的。
她拆开读完,才看见他要回来的消息。
明颂想也没想,差点连鞋都没穿,轻车熟路拍开结界,飞奔明渊住的院子。
屋里亮着灯,人还在,没走!
她欢快地跑去敲门,还刻意等了片刻,但没人应,便也顾不得旁的,径直推门而入。
明渊正坐在书案旁,手里拿着一卷灰扑扑的卷轴,不知在看什么。
见到是她,他脸上神情一变,立刻压下手上的东西。
明渊显得异常冷漠,眼底没有一丝温度,质问她:“你来做什么?”
明颂愣在原地,本来还在好奇那书写着什么,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她盯着他,勉强保持冷静,试探地叫了他一声:“哥哥,你在说什么啊?”
“哥哥?”他重复念了一遍,而后淡淡一笑,“原来你真的喜欢凡间过家家的戏码,喜欢所谓的兄妹情深啊,不觉得很无趣?”
“无、无趣?哥哥,你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明颂怀疑自己没听清,又或许此时此刻自己仍在梦中,“你是不是知道那老头拿雷鞭打我的事了?那跟你没关系的,我不要紧的……”
没多久前,她偷溜去找明渊的事被发现,明嚣便罚她禁闭,还拿那满是刺的鞭子打她。
闻言,明渊脸上神情松动了一下,很快又被他强压下去,他攥紧卷轴,起身,冷着脸,越过她往外走。
她在后头大声叫住他,满脸不可置信:“明渊,你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不解释清楚,往后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哥哥!”
“我不怕被青阳老头罚,你凭什么因为这件事疏远我?这是他的错,你要来惩罚我?!这不公平!你怎么能——”
“明颂,你想太多了。我就是觉得累了,不想陪你演下去了。”明渊冷冷打断她。
他看着她,以一种极为刺眼的怜悯神色看她,慢慢道:“其实我并不想做这个恶人,你已经够可怜了,父君不喜,母君无视,在偌大的青阳宫里孤苦无依。顾及着一点血脉亲情,我没摊开说明白。”
“哥、哥哥……”明颂脸色煞白,往后踉跄半步,心中难以置信。
他继续往下说,恶意满满,带着轻蔑:“我也觉得很可笑,你明明可以离开,却说着什么为了我,逼着自己留在这空寂的地方。每每看到你,我就会觉得你又可悲又活该,非要受苦,令人厌烦。”
他的话一字一句刺入耳中。
明颂脸上血色尽失,心无可遏制地开始抽疼。
“可悲?”
她笑了两声,身上刺骨的冷,搭在手臂上的手忍不住用力,企图为自己寻到一些温暖,低低问他:“哥哥,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别再这么叫我了,你真的让我觉得很烦——”明渊眼底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啪——”
是明颂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明渊肤色白,左脸很快红了起来。
他缓慢眨动了下双眼,也没计较这一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颂站在原地发呆,很快反应过来。这件事绝没有这么简单,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追到雷霆司外,天已大亮。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多都是年轻的战将。
明渊算里头年纪小的。
众人便看着一个不及自己腰间的小神女怒气冲冲拦下比她高出一个头的明渊。
观两人样貌,也能猜出二人关系,家事,还是旁观吧。
明颂拦下他,不死心问:“明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管是什么苦衷,只要你说,我都信,刚才那些话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哪有什么苦衷?别天真了。”明渊笑她,微微勾起嘴角。
“……”明颂垂下头,低声喃喃,“哥哥,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明渊眼睛一闭,又挣扎似的缓慢睁开,不让自己为之动容。
“我知晓他们不喜欢我,他们把我当废物,当笑料,但没关系,因为那是不重要的人,我甚至连他们叫什么都不清楚,自然没必要为了他们的喜恶来为难自己。”
原来相伴百年之久的人,也会突然变成陌路,甚至还会在临别之前,说狠心绝情的话,直往心口狠狠扎刀子。
“可你不一样,你说的这些话,我会觉得心很难受,连骨头都泛着刺痛……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会是一辈子的兄妹,不离不弃……哪怕这样,你也无所谓吗?你也不愿解释分毫吗?”
她还在期盼他的解释。
她还想给他找借口,企图说服自己。可为何,心却好似裂开来了,疼得她连站都站不稳,浑身都在发抖。
“明颂,过往一切,都是假的,你——”
明渊蓦然止住话音,下意识往胸口看去,有一把匕首狠狠刺进他的胸口。
握住这匕首的人,便是明颂。
这就是恨吧……
他摇摇晃晃,无力跪倒在地。
周围人一时哗然,齐齐抽出武器指向明颂。
然而,她眼底的痛苦挣扎全都消失不见,漆黑得如一片死寂的夜。
“明渊,可怜可悲的人是你啊。”明颂轻声叹息,一字一句道,“穿心之痛,你我当同受,毕竟断开一些东西,便要付出代价。”
他们是血脉相系的亲人。
是在这冰冷无情的世间,彼此最为亲近之人。
他和她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
那鲜红的血管,像是交叠的两张网,将他们的联系打成结,千千万万。
这世间不会再有比这还要紧密的联系了。
百年陪伴之情,剜心相救之义,她敬他,爱他。
于是这一刻,也无比恨他。
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学会说的第一句话,喜怒哀乐,都与他有关。
而这一刻,那失望引出的滔天恨意快要把她打倒。
于是爱的恨的,怒的悲的,万千杂糅在一起,又酸又苦的情绪就那样激烈地,不可违抗地从她心口往外挣脱,要破开她的胸口,灼伤她的血肉才肯罢休。
她垂着头,无悲无喜地看他胸口的血。
外人瞧着,竟觉得这位年纪轻轻的神女眉眼间带着久经岁月的亘古。
“明渊。”
“你将我的兄长杀死了。那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唯一的亲人。”
“可我不会恨你。”
“你不配。”
弃我去者,不可留。
恨也需要力气。
她此时此刻,再拾不起丝毫力气。
是她的错吗?
缘何旁人的错却要来折磨她?
一定是她太掉以轻心,就那样将心递到刀口,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她将沾满血的匕首随手丢在地上。
刃尖的血往下滴,那声音好似砸在心上,却也再惊不起丝毫涟漪。
她抬步便走,路过他时,连一眼都没有施舍给地上浑身是血的人。
一旁的人惊得不敢上前,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等回过神,一些人冲上前扶起明渊,一些人准备追出去,押下明颂,却被明渊挥手拦下来了。
意识昏沉的他凝望着那纤细的背影,眼角落下一滴泪。
恨吧。
离开这里,去到自由的天地。
到那时,这世上一定会有远比我还要珍视你的人出现。而我,只会是你一生里,不必提及的过客。
明颂离开雷霆司后,在天界漫无目的走着,不知不觉走到静谧无声的月宫。
月府是月神的宫殿,常年冷寂,在这无边无际的暗夜里,只有一棵晶莹剔透的琼树散发光芒,照亮一方。
明颂低头看了眼,垂在身侧的手在滴血,污了这片清静之地。
那会儿,她没注意自己的手。
明渊身上的护体神光在那一刻霎时迸发,也伤到她。
清冷尊贵的月神从殿中走出,淡淡扫了她一眼:“既断不了,为何要如此决绝?你若信他,大可去查他近日接触到什么,自然会有破绽教你寻到。”
“决绝的不是我,至于背后的缘由,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月神:“年纪小,但很有个性。”
明颂往月湖旁的石头上一坐,看着眼前的湖,脸上什么神情也没有,头也不回问:“一个人过,快活吗?”
传闻,月神乃是凡人成神。
数万年前,日濯海上有十只金乌,祂们的光亮扰醒在玉树下沉睡的银蟾,银蟾便怒而吞噬掉九只金乌。
两者相生相克,银蟾因此受烈火焚身之苦,光滑细腻的肌肤也被烫出大大小小的疙瘩,要从这静常湖落下,掉到凡间。
世间陷入永昼的危难。
月神受人点化,推着一轮月车,将银蟾带回月宫,就此与尘世无缘。
月神淡淡回:“你若爱自己胜过世间万千,自然快活,这山川星月皆为陪伴。”
“可你不是为了世间,舍下自己了?”明颂忽然觉得这个人虚伪,天上的神都跟青阳一个模样刻出来的。
“此地浮生不扰,吾亦长生不老,何来舍己?”
明颂咄咄逼人:“那就是做神仙很快乐了?想不到啊,为世人称颂的神祇如此自私自利,白享人间香火,月神可会问心有愧?”
“世人眼中的月神,非是我,本性之我方为我,外人之言,皆是外物,扰不得我心。”月神笑了笑,难得多说了几句,希望为这位有缘人点明一些,“是你执着外相,堪不破,放不下。”
“往日之情已断,何来执着?”
“你心执着。”
“要如何舍?”
“你……怕是舍不下。”
“舍不下会如何?”
“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不会的——”明颂这一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咬牙道。
她望着平静无波的静常湖,先是大声笑出来,笑声渐弱,化为无声的低泣。
一滴泪落入湖面,惊起涟漪。
“我只哭今日一次,血泪流尽,念想当断,就不会再痛苦。”
*
明颂回过神,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自从在斩龙台上被师尊救走,自己似乎就变得优柔寡断起来,哪里还有当年对月神夸下海口的潇洒。
很烦。
突然觉得心底烦躁极了。
青阳老头押她上斩龙台时,她缘何会束手就擒?不该拼上自己的一条命直接掀了这个天吗?
薛聿便在此时此刻开口,他凑在她耳畔,问她:“莫非是故人来访?”
“毫无干系。”她回得斩钉截铁。
“那……要揍他吗?”他手轻扬,一柄漆黑长剑飞入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