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叫什么名字?”
一个穿着珍贵鲛人纱衣服的女娃仰着小脑袋问他。
李修竹对于宋成松的污蔑本有些不耐,再面对他救下来的爱哭的小孩也不太喜欢了,但这小孩的眼睛很纯粹,让他停下脚步回了一句:“逍遥剑,李修竹。”
“剑君。谢谢您救我,我会报答您的。”
这小孩,倒比她爹好太多了,李修竹心想。他伸出手,似乎想点点她的额头。
孟灵在不远处催促道:“走了,李修竹!”
李修竹没抬起的手便落了下去,从女孩手中抽出袖子来,转头离开了。
身后,女娃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双眼。
“半夏!回家了!”宋成松道。
“哎!”
画面一转,又来到中洲的比武大会上。
李修竹坐在上首,百无聊赖地听人讨论今年新秀。坐了一会儿,干脆隐身离开,给自己戴了帷帽,混入台下开了赌局。
“买定离手了!过时不候!”
他一边做庄家,一边着人压了自己认为一定会夺冠的选手。
那个弟子很冷门,被他买来下注的人被众人嘲笑了一番。
李修竹乐呵呵的心想,这才好,今天得有不少人要赔的底掉了,他也算给新弟子们点教训了,谁让他们违规参与赌博?
当然,这个赌局是他开的这件事,李修竹选择性地忽略了。
忽然,面前伸过来一只纤细的手,那只手带着一只翡翠镯子,两根白葱葱的指头间捏着一颗上好的灵石。
李修竹一怔,心脏莫名乱了一拍子,不等他仔细琢磨。
那灵石已经压到了他面前除了他无人压的弟子上面。
这下他眉毛跳了两下。
这女孩,眼光着实犀利,是自己看出来的,还是家里人告诉她的?
李修竹忙抬头看去,那女孩却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了个背影。
一旁另一个身穿黄衣的姑娘叫那女孩:“半夏。”
半夏?
怎么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李、修、竹!你又搞赌局!”
想的太过出神,被人认出来了。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他。
李修竹索性摘掉了帷帽,他看到那个姑娘转头瞪大眼睛朝他看过来,他拿着帷帽隔着人群对她勾出了一抹笑来。
那个姑娘明显怔住了,眼睛似乎有些发亮,这个眼神有点熟悉,可李修竹想不起来了。
人群一见是他,顿时热闹起来。
李修竹三两步跃了出去,离开了。
这大会虽然无聊,但那个小姑娘倒是格外聪颖有趣,戴了那么多的法器,应当是个世家女吧。
后来,李修竹终于隐约想起来了那女孩带给他的熟悉感是哪来的。
原来是当年他救的那个女娃长大了。
宋成松人品不怎么样,生个姑娘竟也没有修炼天赋,看起来注定做个普通人,百年就要死去了。
李修竹感到有点唏嘘,但也仅仅是有点。
天赋修为,非人力所能勉强的。
只希望宋家别因此做出些什么坏事了,那样他便少不得要管一管了。
飞燕过,春去秋来。
赏花宴上,李修竹的目光不免又落到了那个女孩的身上。
起初,他并没有认出她来。
女大十八变,果真如此。
褪去稚嫩,宋家的小姑娘看起来越金贵了。听闻她与沈家的婚约仍然没有取消,这倒是让众人出乎意料。
李修竹带着奖励,走到帘子前,听见里面的谈话。
不知道她还记得他吗?
虽说救人一命这种事情他做的太多了,而且记挂在心里这也实在不够磊落豁达,但……当年可是她严肃问他名字的,他此刻想起来,应该也没什么吧?
他只是,有些好奇。
或许出于修真界前辈的身份,他可以点拨一下她。
故人重逢,总带着些许忐忑。
李修竹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到底哪不对劲,他不知道。
从宴会一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总移不开。
不过,这也不奇怪。
这群人中,也就她稍微有点意思了。
“半夏向来讨厌李修竹,是吧,半夏?”
“咳,这个……当然。”
李修竹弯着的嘴角倏忽落了下去。
他倒没有太多生气,只是觉得果然如此,指望歹竹出好笋,这实在太难了。
他只是有些许的失落,毕竟当年那个小女娃,确实称的上钟灵毓秀。
只可惜,怎么长成了如今模样?
李修竹失了兴趣,将奖励扔给闻奈转身离开了。
自此,他再也没有关注过宋半夏。
直到,那一天,他因为倒霉,掉进了菩提幻境中。
菩提幻境,他遗忘了记忆,似乎又成为了那个身不由己的少年。
“你是李修竹?我……我叫邓芳舒,你的……呃……师姐……”
李修竹觉得她傻了,冷冷道:“我知道。”
“悬崖这里的风这么大,我怕你出事,来给你送吃的呀!”他分明什么都没说,她却红了眼眶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
李修竹撇过头去说:“不需要。”
“你剑招用的真流畅,我?我不太会用剑。”
李修竹道:“过来,我教你。”
“你真要教我?!你人真好!”
“……”这就算好了?她怎么这么好哄,小孩一样。
“剑君……我,我叫你剑君是因为……是因为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厉害的剑修的!”
连李修竹自己都不相信,她却说的头头是道。
幻境的日子本该混乱黑暗,可是有了她,似乎截然不同了。
她总陪在他身边,即便自己累的不行了。有一段时间,李修竹总觉得心中的愤怒和恶意难以消解,他在屋内打坐,脑海中却浮现出无数人的面孔,那些欺压他的、伤害他的人,他倏忽睁开双眼,拿起剑,推开门,杀意未出就已经凝滞。
她因为他推门的动作倒在他门口的地上,惊醒之后,睁着一双漂亮至极的眼睛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李修竹忽然就失去了那种杀人的冲动。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她支支吾吾,显然没想好借口。
李修竹肩膀落了落,侧头往外看去,外面落叶悠悠。
“李修竹……你……”
“你吃饭了吗?”他忽然转头问她。
她先是迟疑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而咕噜咕噜叫的肚子却出卖了她。真奇怪,这人分明也是个筑基修士,却总爱饿,和个凡人似的。
李修竹将门又开了开,放下手说:“进来,我去给你买饭去。”
她一把抓住了他:“不行!”
李修竹看了一眼她抓住他胳膊的手,又看向她。
她说:“做饭吧!我们在你这里做饭!”
“我不会。”事实上,李修竹当然会,不过他只会一些基础的,他怕她嫌弃。
她沉思之后自告奋勇:“我会!”
她会个屁!
她把他的厨房炸了。
两个人一头灰地看着眼前的狼藉。
李修竹沉默不语。
似乎怕他生气,她蠕动了下嘴唇小声道:“我真会。”
李修竹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了她一眼,一秒两秒,就在她脸色发白的时候,他侧过头去轻轻笑了一声。
她怔住了:“李……李修竹?”
李修竹转过头再度看向她,没忍住,伸出手,拿他的手背给她擦了一下她黑乎乎的脸。
她眼睛睁大,眼里忽然有什么水润润的东西渗出来了。
“呜!”
李修竹没反应过来,她便一把抱住了他。
她的泪很烫,烫的他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忘了,只有胸膛里的那颗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似乎天地间,只有他的心跳声在响一样。
一定被她听见了,李修竹感到有些羞赧。
该推开她的,他想,他不过一个外门弟子,怎么配得她青睐?
可是,他没有,他已经没有办法支配自己的身体了。他的心脏、他的思想、他的一切都不受他的控制,他本该觉得慌张,他确实觉得慌张,但他无法拒绝。
他气短地问她:“哭什么?谁欺负你了吗?”
她在他的肩膀处使劲摇摇头,委屈地说:“我真会做菜。”
李修竹对此持保留意见,但爱情使人盲目,他轻声道:“我又没说你不会。”
她听了反而哭的更厉害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许讨厌我!”
太独裁了,她连人的思想也要控制。
李修竹没说话。
天边的云朵飘来飘去。
他静静地任由她抱着,任由自己放肆地沉浸在**中。
她太单纯了,如果他不管她,她会被豺狼们吃干抹净的。
虽然,李修竹没能思考出被他这个豺狼吃干抹净和被别的豺狼吃干抹净的区别。
日子一天一天,过得混乱而无序。
有时候,他总觉得她太过多愁敏感,但不久之后,他便明白了原因。
逍遥剑的出现使得李修竹的日子过得不再那么混乱了,同时他也意识到了,某些场景似乎在接连不断地循环着。
在某一天,被她在妖兽口中救了三遍之后,李修竹看向了此地的天空。
这里,并非现世。
“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当他找到她询问的时候,她表现的很惊喜,但紧接着又很沮丧,似乎在为自己没有什么用处而伤心。
李修竹道:“你救了我。”
“反正应该只是幻境,你又不会真的出问题。”
当然会,李修竹心想,虽说记忆混乱,但那些怨念却在他的心里积累,倘若他在这里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么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不过,更让他想要询问的是:“既然你觉得我不会出问题,那你为何要还要救我?”
面前的人撅了撅嘴,说不出话,低头去揪她自己的手指头。
李修竹便明白了。
幻境是假的,可她喜欢他是真的。
看着眼前的人,李修竹喉咙滚动了一下,在她抬头看他时,他狼狈地把自己的目光移开了。
“你……你有现世的记忆吗?”
“有。”
“叫什么名字?”
“什么?”
李修竹回过头来认真看着她道:“你在现世里,叫什么名字?”
事实上,他还想问的更准确点,可那样就显得他太不矜持了。
“不能说。”
李修竹蹙了下眉毛。
她说:“只要我一说出口,这个幻境就会重置,而且你也不会记住我叫什么。”
“那你的面容是自己的吗?”
“也不能说。”
这句话回答完,她似乎有点生气,故意道:“我长得很丑!”
“真的?”
她闷头不答。
李修竹道:“那既然这样,我还是不要喜欢你了。”
她忽然抬头,瞪大了眼睛,先是惊讶,后是愤怒,紧接着气的眼睛都红了。
李修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她伸出拳头要打他,又停下,抓住他的衣服说:“你……你说喜欢我?!”
李修竹道:“嗯,我说的。”
她似乎很慌乱,用力咬了下唇。
李修竹凝望她片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他的手却滚烫。
“我们会一起出去的。”他说。
她用力点了点头,抱住了他,这一次,他将她回抱,紧紧地揽在了怀里。
“李修竹。”
“我在。”
“就像在这里你不记得外面的一切。出去之后如果我不记得你了怎么办?你怎么找我呢?”
“我会找到你的。”
“如果我长得丑,不,长得不合你意,那怎么办?”
“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好看。”
听她这样毫不犹豫地说,李修竹没忍住又笑了笑。
“那我出去就把脸毁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你为什么这么做?!”
“会吗?”
“……”
“所以,别担心,无论怎么样,我都喜欢你。最喜欢你,只喜欢你。”
可是,她没有说过,倘若她不喜欢他了,那他又该如何自处。
北海,药庐。
李修竹猛然惊醒,歪头吐出一口血去。
“醒了!”孟灵立刻起身朝外面喊道。
外面,一道身影猛然挥开旁人的手,朝里面、李修竹身边扑了过来。
宋半夏脸上那冰冷的神色像是化了冻,待落到他面前,又成了一汪水,半点没有锐利的感觉了。
她来的比闻奈这个医修还快,顷刻间就抓住了他的手,探了他的经脉与灵台。
李修竹咳了一声,似乎还有些恍惚。
他将手抽出来,爱怜地摸了摸她发白的脸,哑声道:“谁惹我们家的小母老虎生气了?怎么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他的手上有薄薄的茧,并不扎人,但存在感十足。
宋半夏抓住他的手,紧紧地,像是绝不会松开的样子,她勉强朝他笑了笑说:“你睡了太久了,吓坏我了。”
她鲜少有这么诚实的时候。
李修竹道:“是我的错。”
宋半夏说:“你怎么这么爱认错……”说到一半,她顿了顿,有些哽咽:“既然认了错,那你就得改才行。”
天知道宋半夏收到孟灵的信的时候,心脏都停跳了一瞬。
李修竹看了她半晌,说:“半夏,别怕。”
宋半夏的泪好像决堤了似的,她终于忍不住扑到他怀里哭了起来。
刚刚劝宋半夏离开北海的宋一舟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倚靠在门边面色不太好。
倘若尤家背后的邪修真的要寻柳家圣女,那么宋半夏来这里就太危险了。在北海,她随时有可能被人抓走,毕竟这是个连大乘期修士都会不小心着道的地方。
等到宋半夏的情绪好了一点,闻奈重新把了脉,仙盟和青云宗的一群无关人等也就撵了出去,只剩下了李修竹亲近的几人。
闻奈面色有点沉。
李修竹半躺在床上,一只手握着床边宋半夏的手。
宋半夏面上没什么过激的神色,但是心里琢磨什么没人知道。刚才李修竹如果晚醒一秒,宋半夏就要和宋一舟先打起来了。这导致宋一舟一直臭着脸站着。
孟灵出口,先打破了平静,道:“根据阎九溪的提示,我们在距离合欢宗不远处的秘境里抓到了阎八荒和郝香君。郝香君果然早就入了邪道,她在邪修和尤家之间充当中间人的位置。但更多的她不肯说了。她体内有一道法咒,看上去来自东海佛国,我们找了许多人,都解不开。不过,阎八荒没有被下咒,虽说他知道的也不多,但是用来指控尤家足够了。”
宋半夏道:“宋家和沈家赵家马家都会支持公开审讯,以免他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宋一舟抬了抬头,被宋半夏一转头瞪回去了,他换了只脚站着,权当默认了。
一旁青云宗的一位女长老道:“多谢。”她原本也是李修竹小队的一份子。
宋半夏道:“李修竹是我夫君,我帮他是应该的。你们不用把我当外人。”
宋半夏这番话,让在场的除叶晃孟灵等的人都忍不住看了一眼李修竹。这让宋一舟感到有些许的奇怪,眯了眯眼睛。
那女长老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修竹,又转头看了看宋半夏,说:“自然。”她心想,看起来李修竹这家伙是得偿所愿了。
闻奈道:“尤家的事情先放一边。”
众人看向他。
闻奈道:“我想单独跟李修竹说一下,不知道可不可以?”
宋半夏立刻握紧了李修竹的手。
李修竹侧头垂眸看了一眼她,只看到她紧抿的嘴。
宋半夏说:“我也不能留下吗?”
闻奈态度强硬,冲她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