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宋半夏昏昏沉沉睡了多久,李修竹就在一旁看了她多久。外面的天仍在飘着细小的雪花,床帐中温暖馨香。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她睫毛动了动,使他被惊吓,抬了抬手,方发现她似乎是在做梦。

“不……不要。”

似乎还是个噩梦。

李修竹顿了顿,伸手搭在她的眉间给她输送灵力。温暖的灵力,很快使她紧蹙的眉宇松开。

过了晌午,宋半夏才醒,她醒的时候,闻奈已经给她把过脉,确定她情劫丝彻底解了,然后正低声同李修竹商量着晚上抓捕阎八荒的计划。

见她醒了,二人的谈话中断了,闻奈上前又给她把了下脉,问了她两句身体上的问题。

“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肾气不足,吃点益气丹就好了,最近禁房事。”

“……”宋半夏想再躺回去了。

闻奈这人平日里说话做事都十分妥帖,当然,他看诊也是十分妥帖的,只是看诊时并不会委婉说话,往往是怎么清楚明白怎么说。

李修竹将闻奈的嘱托应了。

床幔重新垂下,宋半夏算了算时间,觉得北海报社的人应该是要等急了。

她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抬眸是李修竹撩起了窗幔,问她要不要喝水。

宋半夏坐起身,说:“要。”

不一会儿,一杯温热的水小心递到了她的面前,她盯着他的眸光闪烁着,顿了顿,接过来了面前的水杯,她伸手的时候,滑落的衣袖下,是斑斑的红痕。

李修竹看到后,不由得呼吸一滞。

宋半夏小口抿着水杯中的水,又斜眼去看李修竹。

李修竹问:“怎么这么看我?”

宋半夏说:“看你好看不行吗?”

李修竹有些呆愣,握住床幔的手抓紧了。他是有些想避开她的,好叫她说出的任何话都没办法再传到他的耳朵里,包括合离一样的话。然而要抽身而去只是却见她躺在床榻上瘦小可怜的样子,顿时就没办法离开了。

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李修竹在心中忐忑不安地想,面上却不漏分毫,接过来了她递回来的水杯。

他垂眸,没喝完的水杯水面晃动着将他的面容模糊。

“你们要今晚去抓阎八荒?”宋半夏问。

“嗯,线人有消息,阎八荒最近都在这城内的一处地下赌坊中。”李修竹看了她一眼说,“你还要去吗?”

宋半夏一时没出声,李修竹放水杯的手极为地轻,好似怕惊动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装作毫不在意地样子转过头来说:“不去就算了,北边这地方太冷,你应当不喜欢,你就在客栈里等着,等我回来。”

宋半夏撩了撩窗幔,又去看他神色,说:“我不是不想去,可我等会儿还得和茯苓去北海报社呢,约好的,今日不去,怕是报社的人要空欢喜一场了。对了茯苓怎么样?”

她一双眼睛睁得很大,显得她有些纯良。

李修竹说:“和马忠出去逛街了。”

宋半夏问:“那沈广陵他们呢?”

李修竹脚步一顿,下颌紧绷起来,面色也不由得沉了沉,他伸手,将床幔从她手里毫不留情抽走,抬头将其挂到了一边,没有说话。

——什么狗屁宽容,什么狗屁放手,全是狗屁。

他闭了闭眼,心火难灭。

正要起身,手腕却被抓住了。

宋半夏望着他说:“你低头。”

李修竹抿着着唇低下头,她身上的菡萏花香先一步闯进他的鼻尖,一路似火烧般侵入他的咽喉与经脉。

她盯着他,把他的手拉到她的腰间,低低地说:“我腰疼。”这次是真疼。

她看到他侧过去的桀骜的眉眼,看到他滚动的喉结,她的心脏砰砰砰地跳着,问:“剑君,你帮我揉揉行吗?”

宋半夏知道自己或许不该这样做,但是,她想,如果他因为喜欢她的身体而留下来,那又怎么算她强行把瓜扭下来呢?

她故意将披着的衣衫拉低,偏头露出同样满是红痕的脖颈,像猫儿冲着人露出肚子。

李修竹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只是运转灵力给她揉腰,然而当他扭过头,落于她绯红的眼尾、欲语还休的眼睛中时,就立刻意识到了,顿时呼吸沉重起来,放在她腰间她的手也停住了。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很轻易能看清楚、感受到对方的一切。

宋半夏说:“我之前说过,解除情劫丝我要再说一遍,我从前不喜欢沈广陵,如今也不喜欢沈广陵,今后也不喜欢他。剑君现在听清楚了吗?”

一字一句皆清清楚楚。

宋半夏说:“若剑君要与我合离,什么都好,但我不希望你我之间有这样的误——”

话未说完,他已凑了过来。

将吻欲吻时,李修竹问:“你要与我合离吗?”

他喷出的呼吸洒在她的脸上,使她的睫毛颤抖着。

宋半夏没回答这句话而是说:“我不想成为剑君的累赘。”虽然这样说着,但只有宋半夏知道自己心里有多少不愿,她不清楚倘若他选择合离,自己到底会不会怨憎于他,但知道自己铁定会放不下他。

宋半夏咬了下唇,被他用手抬了抬脸,使她更凑近他。

李修竹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她的下颌。

从他们一见面,她便这样说。

此刻,她仍旧这样重复这句话。

或许是北海的冰冷使人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李修竹终于能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寻得一分真诚。他觉得有些荒唐。累赘?是哪个滚蛋在她面前瞎说,他要砍了那个混蛋。

李修竹丝毫不记得自己当初回镇上之前,也是认为宋半夏是拖累自己至今没有的主因的。

“没有的事,你从始至终都不是我的累赘。”他说。

*

闻奈房间,四四方方地棋盘摆在桌子上,玉石做的棋子一颗一颗地落下。

叶晃把他的刀抱了起来,似乎随时准备着和什么人大打出手。

闻奈看了他一眼说:“人家两口子的事,你老掺和做什么?坐下来喝杯茶,晚上还要去逮人呢。”

叶晃颦眉,杀气凌厉扫向闻奈说:“李修竹错了一百年了,倘若他要再错下去,难道你们二人就这么看下去?!”

闻奈说:“如今情劫丝解了,半夏怎么决定,是她的事情,她怎么做李修竹都不可能怨她。你我上去插一脚,说不得就要插出什么事来了。”

叶晃冷声道:“难道我怕他李修竹不成?!你自然是支持李修竹的,毕竟你——”

邪修出身几个字没说出口,孟灵的锤头扔过来了,他侧身拿刀挡了一下。

金属交接的声音刺耳。

闻奈还算平和的神色立刻严肃了起来,棋子被他捏在手里,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够了!你们难道想提前先打一架不成?!”

孟灵伸手,锤头回到她的手里,缩小,又被她挂在腰间,她沉默地将棋子落下,顿了顿,抬了抬眼睛,对闻奈说:“该你落子了。”

闻奈怔仲片刻,收起凌厉的神色,坐了回去。

孟灵的表现太过淡定了,以至于让人觉得很不适应。他落下棋子,犹豫问:“你觉得……他们会合离吗?”

这话有着闻奈自己的私心。

——他喜欢孟灵谁都能看的出来,就连他药庐前的狗都能看的出来。每每孟灵去他药庐,那条狗就会摇着尾巴,十分开心地样子。

孟灵沉默良久,方才开口说:“只要李修竹不说合离,宋半夏绝对也不会提合离。”

叶晃颦了颦眉。

闻奈愕然问:“为什么?”

孟灵说:“宋半夏曾经同我说过。”

当初,她因好奇和妒忌常跟着闻奈往李府里跑,想要见一见那个让李修竹收心、甚至于不惜用情劫丝困住自己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世家小姐她见多了,都是一副傲慢凌人的模样,凭什么她就能使李修竹如此。

第一眼见到宋半夏,她承认宋半夏是长了一副漂亮的引人怜惜的面容,可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如她的。

——孟灵觉得李修竹就是眼瞎,他根本不知道宋半夏完全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柔弱可怜,他不在的时候,别说害怕虫子,宋半夏能一巴掌把虫子拍死再若无其事地扔到外面花坛里。

她很不服气,于是跟在闻奈身边去了一趟又一趟的李宅。

宋半夏对待她跟闻奈始终很温和,这些世家小姐倘若想使他人感到如沐春风是完全可以轻松做到的,尤其是宋半夏还是其中翘楚。

孟灵怀疑宋家是不是故意把她培养成这样的,因为没法自助吸纳天地灵气,所以便把宋半夏往这种方向培养。后来发现不是的,宋半夏纯粹是没看出她喜欢李修竹来。

她是很会待人接事,但在感情方面似乎很迟钝,好像天生少了这一窍。

孟灵也彻底明白了李修竹为什么要给宋半夏下情劫丝了,原来的确是李修竹在一厢情愿地喜欢着宋半夏,就好像突然入了魔一样。

李修竹盯宋半夏和他们盯得很紧,好像他们是什么随时都会破坏他幸福生活的敌人。

孟灵很讨厌他这种态度。

她是个倔脾气,旁人越不让她干什么,她越要干什么。

终于有一天,她能单独跟宋半夏待在一块。

于是她说:“你不喜欢李修竹为什么还要嫁给他?”

“谁说我不喜欢李修竹?”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孟灵说,“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不是你这样的。”

宋半夏觉得孟灵完全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于是她问:“你觉得喜欢该是什么样的?”

孟灵说:“喜欢是占有。你对他根本没有占有欲。”

宋半夏陷入了沉默,她想了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好像确实如此,但她不觉得自己不喜欢李修竹,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孟灵的话,也怕孟灵将她们的对话告诉李修竹,于是她决定以自己宋家大小姐的身份来回答她。

“你对我们宋家的婚姻完全没有了解。”

孟灵怔住了:“什么?”

“婚姻!”宋半夏说,“婚姻和喜欢是两码事。喜欢又不能当饭吃。很多人一开始那么相爱,可走到最后都只剩下了恨意。我不需要多爱他,只需要维护住我的婚姻就可以了。李修竹对我来说是个很适合成婚的人,我不在乎他喜不喜欢我,喜欢这种东西反正是可以培养的。只要他一天不说合离,我也没有理由去和他合离。但倘若他说要和我合离,我也不会继续纠缠。这就是我的婚姻。”

孟灵听到这番说法人都傻了,抬手指了宋半夏半天,没有说出半句话。

宋半夏同她说的世家大族婚恋观一直在孟灵脑袋中留存着,当然,她也没骗孟灵,纯粹是她不是一般的世家小姐罢了。

孟灵说:“她说过,只要李修竹不同她说合离,她就不会合离。”

闻奈手中的棋子往下落了落,他看了孟灵半晌,问:“为什么不同李修竹说?”

孟灵抿了抿唇握紧了手中的棋子说:“我为什么要说?”

事实上,她确实有无数次想要将这件事说出口,可不知怎么地,鬼使神差地并没有说出口。

叶晃说出了她心里自私的想法:“说不定那是情劫丝的作用呢?”

闻奈拧眉说:“那个时候情劫丝还没有那么强的副作用!”

所以宋半夏所说的话,极大可能出自本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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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的夫君失忆了
连载中●看热闹的土獾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