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致明亮的房间内,绸缎被面被落下的血泅出一片鲜红颜色。
宋半夏大脑空白一片,她的手落下,看他伸手捂住了那血淋淋的洞,看他那只修长的白皙的竹节一样的手染上了粘稠的血。
李修竹一时间倒也没有想到她会伤他这样重,毕竟他一直觉得宋半夏因其体质和不爱修炼的原因,空有修为,没什么攻击性。——修仙界也不乏这种的人。
但事实证明,他似乎对她的认知有些偏差。
比起胸口前的疼痛,宋半夏那些他所不熟之的方面更令他在乎,就如同她在沈广陵面前所表现出的娇纵和傲气一样令他在乎。
李修竹并不喜欢过于娇纵的女子,可若是她,似乎又没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
她像一朵菡萏花单薄而美丽,就这样长在他轻而易举就能触碰到的位置,引诱他朝她走去,引诱他将她折下。
他额头渗出密密的汗来,一双凌厉的眸子在看着她的时候减去了三分攻击性,或者说,他试图隐藏那些攻击性。
“我错了,”李修竹那只干净的手一直握在她的肩膀上,不敢用力,不敢松懈,他怕她跑走就再也寻不到了,“我不该那样想你。半夏,你是我的夫人,不是吗?”
她当然是他的夫人,她本该是他的夫人。宋半夏觉得自己染血的手麻木着,眼眶的泪无知无觉地流着,那却已经并非是因为心里的委屈,而是她伤害他的行为。她咬了下唇,越发觉得自己卑鄙且无耻。她自己心里知道,如果就这样在他身边纠缠下去,她的脾气会更加不稳定。
人最怕的不是失去,而是失去之前的患得患失。
沈广陵算什么东西,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只是觉得他不够信任她、把她当成了一个和其他人没有区别的随意的人。
其实他说的话并没有很激烈的语义,她相信他也并非是有心要刺伤她。可宋半夏很介意他对她像对待一个普通朋友、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小友,这是她没办法去接受的。
她垂下眼睛,默默流泪,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显得她有些可怜。
李修竹素来是个爱东拉西扯的人,世界上还没有他搭不上话的情况。可如今他却有些无措,舌头打结一样,吐不出任何话来。
他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倘若说出的话目的并不纯粹,那岂非有了蒙骗她的嫌疑,他已经蒙骗她太多东西,没脸再骗她什么了。
可是李修竹又想同她多亲近亲近,就像饮下一口又一口的鸩酒。
于是他想了想说:“承云宗招收弟子很公平,世家大族的儿女招,散修的儿女招,商人的儿女招,街边卖艺的儿女也招。这就导致一开始启蒙的时候,众人的进展参差不齐。”
承云宗和宋家息息相关,更是他的宗门,宋半夏动了动头。
李修竹松开握住她肩膀的手,撩起她的一缕头发,往后搭,搭到她的肩上,松开手,又撩起另一缕,重复他的动作,直到她梨花带雨的脸露出来。
“我是其中表现最好的。剑道、符法道、炼器道、丹医道……每门功课都能拔得头筹。”
宋半夏的泪不自觉的止住了。
“所有人都很羡慕我,宗门师长见我生活太过穷困,甚至专门立了个名头,用来给我发灵石。”李修竹说,“但每到月底,我都是最孤独的那个。”
他顿了顿,想从她面上看到一点对自己的关切和怜惜,但她始终低着头、沉默着,于是他不得不自己再讲下去:“因为月底,所有弟子们都有三天假期,这三天即便没能筑基的新弟子,也可以下山回自己的家中,跟父母团聚。”
“但我没有家,所以那三天,就只能待在宗内自己过。”他顿了顿说,“于是当年下山赚到了第一笔银子,我就在某个小镇上给自己买了座宅子。”
说到这里宋半夏已然知道他说的是哪栋宅子,她抬了抬头,看向他。
李修竹的脸色因为失血变得有些苍白,额头上细细的汗、落下的额角发丝,更让他显得脆弱。
宋半夏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好像风一吹,他就像冬日的阳光一样失去了最后的温暖。
这更使宋半夏心脏绞痛,觉得自己十恶不赦起来。她的确在这些年被他惯的过于娇纵了,以至于不自觉的觉得自己理应拥有更多。倘若他不给她那些更多,她就陷入到对他的怨憎之中。
李修竹说:“我以为那宅子一直会只有我一个人,可后来来了你,你又带了更多人。所以当我再次见到那个宅子,就有些不敢认了,因为那确实热闹的好像一个家。”
他并未记起那些她与他曾经的过往,可此刻却头一次那么想记起。
记起她与他的点点滴滴,尽管那些点点滴滴是他曾经的罪行。
他说:“情劫丝的事情,我很抱歉。”
李修竹觉得自己大抵也被情劫丝控制了,以至于说起了言不由衷的谎话:“我是想说,如果你仍喜欢沈广陵的话,或许我可以帮你。”
骗人。
只要想到她要离开他,只要想到她同沈广陵言笑晏晏的场景,李修竹就已经恨不得将那沈广陵砍成七段了。可他说的却这样包容,好像他是一个多么善解人的好人。
他目光包容地看着她,胸口的血已经止住,但他仍着手捂着,苍白的面色却使他的唇更鲜红了。
宋半夏说:“我说了我不喜欢沈广陵,从前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
怎样判断她说的是不是言不由衷地谎话呢?他没法判断,所以这样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询问,不知是在安谁的心。
李修竹望着她,似乎并不相信。宋半夏双手缓缓结印,一个治疗的法阵很快出现在她的手中,她于阵法上的确有些天赋。她将手贴在他的伤口前,催动体内灵力,一点一点地将他的伤口愈合,灵光将她的眉目照亮。她说:“如果剑君不信,那就解开我的情劫丝,到时候我会将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再重复给你。”
这句话太过诱人,以至于李修竹没能再第一时间拒绝。
她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她在他的故事中已将自己的决定做完。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有要伤害他的冲动。宋半夏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就算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有多么的想立刻反悔,但他苍白的面色却比她的决定更刺伤着她。
李修竹放下自己捂在胸前的手,上面的伤口已然愈合。
宋半夏说:“就算解开情劫丝,你也要带我去找那个阎八荒,我要看着你们教训他。”
李修竹没有答话。
灵力暗去,她放下了手,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沉默。宋半夏看了他片刻,在他张嘴前,拿自己的小指牵住了他的小指。
她勾了勾他的小指,偏了偏头看他,眼睫上还带着点泪花,说:“早知道我就找闻奈多要点合欢散,刚刚趁你喝茶的时候,给你也下一点了。”
李修竹的头发散在身前,眉目深而晦涩。听到她这样说,垂下去的手指蜷缩的一下,将她的手指攥住了。
宋半夏低头,抽了抽,没抽出,便伸开自己的其他手指,去深入他的指缝,使自己柔软的手跨越他温暖的掌心,到达虎口处。她喜欢他握剑时留下的薄茧,好像从其中能隐约窥探到那些没有她存在的过往。
她抬抬下巴,挪动身体,将冰凉的唇贴在他的脸上,然后离开,微微低头看着他。
灵灯炸了一下,屋内气氛也好像开始变化,外面一层又一层的大雪给大地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二人的眼睛中好像拉出了细细地密密地丝。
李修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样注视着宋半夏。
宋半夏见他不动,伸出一只手,将自己的外袍一角捏起,宽松的外袍很轻易话落,露出里面光滑的肩膀。她做的很顺畅,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神色。他们曾经的一百年里,玩过的花样太多,所以她才能悉知他的状态。
李修竹握住她的手紧了起来,眸光明明灭灭不知道在想什么。在她再度吻过来的时候,忽然偏开了头,她顿了顿。
湿热的呼吸交错着,他的手顺着她的腰向上,宋半夏退了退,看到他深色到阴暗的眼神斜向她问:“你的合欢散,下给谁了?”
“马忠。”
她感到那深入衣服的手停了停,她呼吸着,感受着。
李修竹眉宇间几不可查的阴翳褪去三分,有些错愣,沙哑的声音疑惑:“马忠?”
“茯苓要的,我只是帮她。”
一句话使他完全明白了始末。
然而尽管现如今李修竹明白了,却已经失去了推开她的最佳时间。宋半夏已经吻到了他的耳尖,她伸出舌头舔了舔。
李修竹的呼吸紊乱起来,摁在她身上的手开始往下伸去,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衣衫与衣衫被丢到了床角,宋半夏捏了一个法决将灵灯熄灭。
灵灯捏了,她又伸手要施净衣决。
一只有力的手伸出将她的手握住拉了回来,床的吱呀声变得更为响亮,宋半夏再也分不出心神。
李修竹失了忆,虽然床上功夫浅了三分,然而其中的热切却多了七分不止。
宋半夏一直觉得他在此事上有些冷淡,如今印象却有些改变了。
因怕再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怕这该死的情劫丝解不干净,在他结束起身时,宋半夏又将人拉了回来。
李修竹顿了顿。
那隐忍的目光怔了一下,李修竹静了一秒,朝她再度俯身。
宋半夏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但却无从找起。
窗外风雪落在松树上,一程压一程,使得松树难以承受般摇摇晃晃。
宋半夏已经后悔,但却只能任由自己在动荡的江面像一夜扁舟没有依托地摇晃着。
她并不明白,李修竹是怎么了,这同他以往大相径庭,她似乎从笼中放出来了什么凶恶的、许久没吃饭的野兽,但奇异的是,宋半夏并不畏惧和厌恶。
她并不反感他将她支配。
*
竖日清晨,马茯苓清醒过来,看了看自己身旁的马忠,伸出手刚要描摹他的眼睛,他却醒了。
马忠抓住了她的手。
马茯苓抿了抿唇。
二人目光对视着,不复昨日温情,马忠松开手,起身穿衣。
马茯苓沉默下去,心中忐忑,见他抬脚要离开,急了,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马忠顿了顿,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样冷、那样无情,马茯苓松了松手。
片刻,他回过头,目光落到她身上,却并没有厌恶,轻声说:“我去给你做早饭。”
马忠早已知晓马茯苓的心意,只是碍于过往,不敢再前进一步。
尽管他不敢再前进一步,但马茯苓就算是要他的命他也会给,因此怎么可能因为这件事生气,他只是一时有些无措。
多年夙愿今日得逞,马忠怕她有朝一日会后悔,重新厌弃于他。
马茯苓松了口气,松开手,偏过头,下意识将自己带疤的那一半脸挡住。
马忠本要离开的脚步看到这一幕停住了,颦眉,转身,伸出手将她的脸掰回来,说:“小姐怎么样都好看。”
所以,不要因为他、因为那伤疤而自卑。
马茯苓收了收下巴,一双眼睛温温柔柔,此刻更添了两份明媚,说:“我……我等你回来。”
马忠的眉眼不由得也柔和了下去。
*
宋半夏昨日嘱托马茯苓不要下太多药,以免明日起不来床。但她们二人没想到的是,起不来床的是宋半夏。
马忠看着那明显出自李修竹手的门口阵法颦了颦眉问:“宋小姐给李剑君也下合欢散了?”
马茯苓其实已经隐隐察觉到宋半夏和李修竹二人之间的不对劲,然而碍于宋半夏情劫丝未解,加上宋半夏自己不提,她便也不好去提。
“没有,”她奇怪道,“半夏从闻奈那里拿的合欢散都给我了。而且……他们二人……不需要合欢散吧?”
闻奈几人已经纷纷起床,除了孟灵,其他两人今日皆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众人自然也都看到了宋半夏门口的阵法,互相对视一眼,各有心思。
闻奈是有些担心,但却也没有任何办法。
李修竹的灵台中的封印,他总觉得或许与宋半夏有些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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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