溁良没有打扰这团小灰影。但那小鼠却像被什么东西惊扰了，倏然吱的一声，蹿向了阴影。
溁良很确定自己没有动，她皱了皱眉，都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在她查看自己的衣服时，耳廓却捕捉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听着声音，绝不是和她一样半夜睡不着出来散步的人。她后背不知何时冒了层冷汗。尽管害怕，她最终还是咬咬牙，决定去悄悄探查一下情况。
若是小偷刺客什么的，到时没人发现岂不更麻烦。
凭借自己灵敏的听觉，溁良很快就找到了怪声的源头。可当她赶到那个路口时，脚步声已经消失。
她贴着墙环顾了一下四周。街道旁，只有灯笼柱上那些随风摇曳的灯笼。暗黄的灯光洒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溁良暗自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返回的时候，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溁良不确定地回头看了看，虽然她辨不清方向，但却记得路口的样子。
这条路，不正是那位说书先生离开的路吗？
巧合吧？溁良一下子脸都白了，像是发现了一件惊悚的事。但她立马又对自己摇了摇头。这条路宽敞的很，不是什么偏僻小路，路旁那些用来装饰和照明的灯笼就是最好的证明。
又不是只有说书先生一个人走，说不定只是经过呢？溁良擦了擦额间的汗，好似壮胆般地踏上了这条路。
“哎呀，就别自己吓自己了。”溁良望着满街寂静的灯火，强颜欢笑地安慰自己：“看，就是普通的路而已，每天都会有很多人走，对吧？”
“……”无人回应。
灯光不亮，却给了她信心。她慢慢走着，觉得肯定是自己精力过剩才睡不着。既然没什么异样，那干脆就从这里走回去好了。
这条街像是靠近城边的路。但从街边摆放的空货架来看，这里的人流应该还不算少。
白天小吃留下的调料味似乎还藏在静谧的春夜里。溁良感受着这些烟火气，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困意不知何时泛上眼角。她张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溁良顺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可就在这一瞬间，余光猛然瞥见了一天更亮的路。
她回神侧头一望，只见一条石子路蜿蜒向上，延伸向山顶，像是寺庙的入口。沿途纸灯高低错落，小路和大路形成了一条明暗交界线。
虽然有点疑惑为什么小路的灯比大路亮，可这疑惑也只是一闪而过。
溁良目光灼灼，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或许是夜晚的缘故，灯光对她的吸引力已经超出了平常的范围。
顺着小路走到尽头，映入眼帘的，果然是类似祠堂的布局。但正堂中央，却不是什么牌位神像，而是一张寡淡的不能再寡淡的木桌。
桌子的面前，还跪了一个哭泣的女人。
溁良溜到大门的阴影处。探头望去，一张巨大的白沙阻隔了桌里与桌外的人。只听一道慵懒冷淡的，男人的嗓音，声音透过白纱的缝隙流了出来：
“抱歉，这样的事我已经听过不知道多少遍。很遗憾，在来之前，你应该打听打听我的口味才对，而不是……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女人却声泪俱下，感情很是真挚：“求求大仙开恩！小女子已经身无分文。若作平时，只当是小女子将钱输给了大仙，却可惜家父去世三日，至今没有瓦棺下葬。小女子也是走投无路，才来恳请大仙求助。看在死人的份上，求大仙帮帮小女子。小女子愿今生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边哭还边“砰砰砰”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岂料幕帘之后的人丝毫不为所动，她还是用自己那副无足用心的老调子道：“愿赌服输。不管你的事是真是假，我也只是个听众。没打动我，那也只能请回了。”
溁良听他们一言一语的半天也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算是因为恻隐之心想掺和这事，但此刻也是不知前因后果，无能为力。
她刚想撤走，结果脚抬的太急，踏中了全场唯一一片枯叶。
咔嚓的碎裂声在她耳旁炸开，响的她头皮发麻。
“什么人？！”白沙后的人暴喝一声。溁良也顾不得什么藏与不藏，直接迈开了大步，祈祷那人说的不是她。
一条白绫如鬼魅般从幕后闪出，飞速向溁的背后袭来，把她捆了个严实。
巨大的拉力直接将她从空中拽了回去。她整个人被抛入一片雪亮的光里。
溁良眼前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她不适应地闭了闭眼。
大堂安静了几秒。幕帘后的人影未动，只是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了一点上扬的尾调，像是抓到了一件自己喜欢的玩具：“哎呀，还有意外收获，不过……你好像是个女孩子。”
方才跪在地上的女子此刻更是狼狈，她吓得急忙向角落缩去。幕帘微动，一直藏在纱帘后的人竟主动现身。
溁良瞳孔地震。在看清那人全貌的一瞬间，惊惧，意外，疑惑，懊丧，诸般情绪在脸上交织，最终只凝成了一抹惨白。
男子的额间，悬着一枚用多少光都照不亮的，黑色水滴形印记。
两人所站位置对立，印记对立。就是立场，不知是不是对立。
自己人吗？应该不是。溁良不敢贸然开口，生怕惹了对面捆着自己的人。那男人上下扫了遍僵在原地的溁良，最后停留在她眉心的位置，悠悠开口：
“你是从哪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溁良战战兢兢道：“我……我不是浦安人。我是外乡人，只是今日刚好经过浦安，又刚好走到你院子里而已……多有打扰，还请公子放……放我一马。”
溁良紧闭双眼，那种对于「渊」的恐惧又蔓延了上来。那男人见状笑了，但却没有一丝善意：“放你？你是谁我是谁？我凭什么放你？”
溁良闻言脸青了一半，心里大叫不妙。身旁忽然传来衣料摩擦地板的声音，溁良警觉地瞥向那边。
是刚才哭泣的女人。那女人一直蜷缩在一旁，既不愿走，也不愿留。
啜泣声在她耳边回荡。溁良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把心一横道：“你要是再不放我，我可就拿出我的杀手锏了！”
面对溁良软绵绵的威胁，男人闻言也丝毫不慌，冷哼一声道：“杀手锏？神之骸吗？不好意思，我也有。而且神之骸只有在「渊」的手里，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这是事实。”
虽然溁良刚才只是虚张声势，但还是从那人随口的一句话里，捕捉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渊」手中有神之骸，无非就两种可能。第一是「烬」主动赠与；这第二，那就是把烬神杀了，抢来的。
结合刚才那男人对她的态度，应该是第二种。想到这里，溁良真是悔不当初。平常有寻真在旁边照应也就算了，这次她一个人竟然也敢这么鲁莽。
事到如今。溁良也管不了那么多，她颤抖着声音强辩道：“要杀要剐，不听您便！虽说大家都是神，但终归有所不同。你怎么就知道，除了神之骸，神主没留给「我们」其他的保命手段呢？”
看着溁良害怕又惜命的样子，男人盯着她额头上的新火印记，像是想起了什么生气的事，攥白了指节，仿佛正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较劲。
男人强压下怒火，转而换上了一副玩味眼神，他坏笑道：“你也不用那么害怕，我和你无怨无仇，当然不会杀你。”他淡淡地掠了一眼角落已经抖成筛糠的女人，用手指着她对溁良道：
“但要放你走，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你必须得去浦安城中找一个叫‘长泽’的人，就说我庾简之要他来给我磕头上供。你要是真能把他找来，我不光双倍奉还这姑娘的银子，还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出院子。
“我给你三天期限，你要没遵守约定……”庾简之徐徐走到女人面前，伸手抓住她的头发，把那张爬满泪痕的脸提了起来。
“她……可就要因你而丧命了。”他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刚好砸在溁良心上。
溁良身上的白绫簌簌落地，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将她缠的更紧，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溁良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大路。
次日清晨。晨光透过窗缝，寻真眯着眼下意识地去够身侧，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余温早已散去，寻真一骨碌坐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姜别音已经收拾好准备出门，寻真见状边穿衣服边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溁良这家伙居然起的比我们都早？”
姜别音闻声回头看了看两人的方向，像是现在才发现：“溁良不在吗？”
寻真愣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立马穿好衣服，着急忙慌地去摸门：“赶紧去找啊！”
寻真心急如焚，都做好推门冲出去的准备了。她刚要喊人，打开门一看，溁良就坐在台阶上。
溁良背对着两人，正望着天边的一抹朝阳出神。露水打湿了她的发间，像是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