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对黑猫能张口说话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小蕊却愣在原地，一时半会消化不了这离奇的一幕。
小蕊面部僵了两秒，她黑亮的双眼里闪烁的困惑的神色。她起身怀疑地朝四周望了望，问道：“是……是谁在说话？”
“是我，姑娘可以称呼我的名字君无瑕。”君无瑕一动不动地挂在半空。
小蕊又俯身凑近君无瑕：“它会说话？”
姜别音尴尬道：“他当然会。”
“怎么做到的？”小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化作好奇，眼睛亮起来，忍不住凑近半步：“你好啊，君无瑕公子。”
“你好，请问姑娘姓名？”
“可以叫我小蕊。”
在互相道过姓名后，姜别音重新把话题转移到此行的目的上：“请问……希春姑娘在哪？”
***
且说夫人转身离去后，面上神情甚是精彩，侍女好几次都差点跟不上她的女主人。
多年服侍同一个人，也让她能隐隐察觉到身边人一直在不停调整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她几乎咬碎后槽牙，才将眼底那丝雀跃生生摁下去，换上一副怒容——眉峰倒竖，嘴角下撇，连呼吸都刻意加重，仿佛刚才的兴奋从未存在。
一路小跑到书房前，守门小厮看着神色不悦的女主人，急忙趋步上前，躬身横臂一拦道：“夫人，老爷正在书房呢。”
女人冷漠地暼了一眼拦在身前的手，眼尾微挑，向旁边的侍女递了个眼色，侍女立即会意，劈手压下小厮的阻拦，斥道：“夫人岂是你能拦的？”
“可是……”小厮话音未落，女人已疾步掠过，直抵门前。
谢挽仪一张小巧脸因盛怒而微微扭曲，表情看上去糟糕透顶。然而她抬手推门时，动作却克制的近乎优雅。
她立刻调整了姿态，无声无息地踏入房内。
倾泻而入的日光打破了室内的静谧，案台后端坐的身影微微一滞。
女人站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交叠于腹前。她语调平稳，却带着丝丝冷意：“老爷，别来无恙啊。”
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一年，两人却毫无久别重逢的温情。男人搁下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语气平淡的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夫人舟车劳顿，应该好好歇着才是，不必着急过来。”
谢挽仪下眼睑几不可察地一颤，转瞬又垂下眼睫，声音恭顺：“多谢老爷体恤，妾身不胜惶恐。只是妾身斗胆擅闯，是想问问老爷……最近可有丢什么东西？”
“没有。”男人眼皮都未抬，目光仍落在案前。
“没有？老爷真是太不仔细了。”她唇角微微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说着她已抬手，刚才那枚玉佩已自掌心翻出，“您瞧，妾身帮您寻回来了。”
男人眉梢微动，在她指尖一掠而过。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波动，不是心虚或是失落，仅是淡淡的讶异。
“不错，是我的。”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的像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配饰，“夫人想说什么？”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尾音微微拖长，忽然敛了神色，“只是……方才来送玉佩的那位姑娘——生得真是老爷会喜欢的相貌呢……”
男人脊背明显一僵。
屋内死寂一瞬。谢挽仪忽又笑了，她眼底波澜顷刻平复。她手心轻轻一翻，玉佩扣在不远处的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物归原主，妾身告退。”
谢挽仪转身踏出门槛，她走得极快。廊下光影掠过那张精致的面容，方才看似旺盛的怒火一扫而空，而是嘴角泄出了一声极轻的、压不住的笑。
***
小蕊领着一人一猫穿过正厅，自偏门步入后院。地方不大，刚好鸡笼占去一角，余下的空地足够拉几根晾衣绳。其他就是些扫帚，竹筛之类的杂物。
君无瑕趴在姜别音脑袋上低声道：“你这次可不能走神了，上次要不是你发愣，能被人打断吗？”
“啰嗦……”姜别音略显不满地回嘴。
希春盈握一把谷粒，手腕轻扬，手中谷粒便均匀落在地上。
“干娘，有人找你。”小蕊轻声唤道。
希春察觉身后动静，她动作微顿，倏然回眸：“谁啊？”
熟悉的配色一下子就唤醒了她的记忆，灰白的衣摆和额头上的墨色印记，那无疑是：“姜别音！是叫这个名字吧。真是几日不见，如隔几秋啊。”
希春眼角弯出好看的弧度，连带着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姜别音深吸一口气，朝希春微微一笑：“嗯，希春姑娘还记得我的名字。”
希春笑意未减。她把头偏了偏，一侧脸颊露给来人，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脚下的鸡群：“不知姜小姐这次来，是因为溁良的事吗？”
“也不能说和她无关。”姜别音食指轻抵下颌，指节微微曲起，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像是在思考什么，“我只是想问问……春姑娘有没有见过真正的神之骸？”
希春神色微怔，但目光又很快落回实处：“这个问题你不是应该去问溁良吗？”
姜别音有些为难道：“嗯……神之骸的出现并无规律。打个通俗的比方，溁良的「神之骸」还尚在‘孵化’当中吧。”
希春问的平常：“姜小姐需要神之骸？”
姜别音道：“只是好奇。”
希春闻言莞尔一笑道：“好奇？我绝对不是要挖苦你的意思，难道姜小姐不是因为第二次生命得来太不易，所以想好好把握吗？”
姜别音愣了几秒，头顶的君无瑕立马轻咳两声暗示。姜别音回神张皇解释道：“我……我并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的意思。我是已死之人，亲故皆逝，知旧已散，并不在意这条无故多出来的性命。”她整理了一下情绪，继续说，“神之骸毕竟是神主的部分真身所化。神主的行迹隐秘，身世成谜。我只是有一点不明白……神主既能令濒死之人起死回生，却偏又造出此等神器，春姑娘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虽然神之骸的形态各异，使用方法却并不因人而异。神之骸可以根据每个使用者的心性，化作最契合意念的利器。
“依照神主的意思，神之骸本应是用来平衡「烬」与「渊」之间的关系，但它的性质，却又很容易造成混乱的局面。
“我不明白神主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希春耐心地听完了对面的想法，却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哈哈一笑道：“哈哈，别音你真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呢。”她沉下笑意，平静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若春姑娘能如实相告，别音自当感激不尽。”
希春长长叹出一口气，仿佛回忆起了很遥远的事：“唉——看来是天意让你我相遇。其实神主和神之骸，本质上是一类存在。祂并非臆想中的主宰。神主是一种从虚无中诞生的意志。祂无影无形，无悲无喜。
就像神之骸一样，也需要依凭具体之物。”
“想必你还记得祂的样子吧？说起来，神主的性别其实并不固定，但在死生墟境里，从外观和声音就可以判断，神主是一位女性。”
姜别音沉思道：“姑娘的意思是？”
希春笑了笑说，“接下来就是我的猜测了，借物而生，或许是「神主」无法违背的本能，即便超脱于万物之上，却依然存在更迭。”
“更迭？”姜别音低低重复着这个词，背脊忽然生出一丝凉意，“春姑娘的意思是……”
她愣在原地，表情在“果然如此”和“怎么可能”之间来回切换，最终凝固成一种僵硬的讶然。
沉默许久的君无瑕突然出声疑惑道：“所以神主的真正目的……是让我们双方互相厮杀，最终的取胜者……会成为神主的牺牲品吗？”
面对两人的惊讶，希春表现的十分淡定，她柔声道：“倒也不必将神主想的太恶，虽然我不知道成神的具体条件，但我想……应该和‘水之就下也’的道理是一样的，神主不过是立下了规则，却从不强迫。
“你们看，即便素不相识，不也有人愿意为了陌生人而持守善心吗？”
希春不知何时将晾晒在竹竿上的被褥翻了个面。床单轻轻飘扬，希春背对着两人，姜别音看着她侧颜扬起一抹温婉的弧度，只觉得从这个角度看她，像极了记忆深处被自己埋藏了一年又一年的某个人。
“而我，觉得姜别音你……也算其中一个。”
四周寂然一瞬，姜别音突然又像个木头一样站在原地，君无瑕急从喉咙里挤出干咳：“姜别音？姜别音？”
见人亳无反应，索性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姜别音！”
一嗓子打乱了微妙的氛围，不止让身下的人回了神，也把前方的人惊动了。
姜别音猛然一颤，君无瑕看着希春的脸，尴尬地笑了笑。
他低头低声埋怨道：“姜别音你怎么又走神了？”
“抱歉。” 姜别音心虚地理了理鬓角，随即压平了眼底的波澜：“那我们回到第一个关于神之骸的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