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隐秘

“公主慎言。”宋华胜后退半步,眉心拢起一抹沉郁,望向嘉宁公主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嘉宁公主蓦地掀开床褥,赤足踏过冰凉地面,死死绞住宋华胜袖缘一侧。眼中泪光摇摇欲坠:“连你也不信我?”

字字发颤,从喉间挣出:“那日城破……是我亲手将匕首送入三皇兄心口。温热的血溅上腕子,我看着他……倒在我怀里。”

“他分明死了,我亲眼所见!”

“可为何……”她忽地松了手,踉跄跌坐于地,青丝散乱如雾,声音似哭似笑,“不该这样的……不该呵……”

嘉宁公主环抱住自己伶仃双肩,指节泛着青白,似要生生嵌入骨血里去。那惧意早已生根,如附骨之疽,浸透四肢百骸。

掖庭狱那般去处,她断断不敢踏入。昔日素知那人阴鸷狠戾,若真留得性命在,必不肯轻饶于她。

一旦那桩隐秘见于天光,公之于世,她将身败名裂,终会万劫不复。

可陛下耐心早已磨尽,她纵有千般说辞,如何也再搪塞不过去了。

嘉宁公主攥紧臂弯,指节发颤。

该,怎么办呢。

宋华胜静立不语,只凝目望着嘉宁这般癫狂情状,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袖中指尖微微一蜷。

她原只当表哥之死,是沈云锦所为,却未曾想,下手之人,竟会是嘉宁公主。

只是……她究竟在惧些什么?

宋华胜不再多言,转身推开门扉。

明月瑟缩在门边,眉眼惶惶垂低,声气儿细细的,透着几分怯:“娘子……陛下已候了多时了。”

门外日色正盛,天光如金似瀑,倾泻满庭。阶前赫然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男人眼底沉着阴鸷,周身寒意凛冽,静立于光影交割之处,日光在他身后拉出浓重的影。

那双眸子如淬冰的刃,沉沉地、无声地,穿透敞开的门扉,直抵内室深处。

宋华胜凝眸望他半晌,忽而低低牵唇,漾开一抹轻讽的笑。

“你派人跟踪我。”

早该知道,他向来习惯于将万事握于股掌之中,从未真心信过谁。

想来,只怕自她入狱那日起,那眼线便已安下了。

沈云锦并未应答,只默然凝睇着她,眸光沉沉。

陈松早已会意,朝门口侍立的婆子宫婢微一颔首,众人便垂首屏息,次第退出。

良久,檐外风咽。沈云锦缓缓开口,声线低哑,字字似经北地风雪淬过,冷硬如砾。

“这不是跟踪,是护你。”

宋华胜闻言,眼睫微微一颤,旋即却笑得更深了些,那笑意蘸着凉意,直直刺向他。

“陛下仓促至此……”她略顿,字字如淬毒的冰棱,狠狠扎进凝滞的空气里。

“莫非是自个儿手底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如今……快要兜不住了?”

心中如重鼓。她欲探他,与三皇子之事,究竟有无干系。

虽自幼与这位表兄算不得亲厚,却也尚能说上几句,心中亦存了几分关切。

她总疑心,三皇子怕是早教沈云锦使手段拘了去,方能令其党羽不战而屈。

沈云锦不容分说,迳将她拽入内室。

皂靴踏过青砖,硁硁然冷硬,沉沉地直碾在人心窝里。他走到那鬓丝散乱的女子跟前,倏然立定。

“嘉宁。”

沈云锦唇角漫出一丝薄凉,声线沉冷:“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你可还有印象?”

嘉宁公主眸中惊惧迸裂,猛地起身将他推开,踉跄着朝门外奔逃而去。

仓皇得似寒枝上挣命的雀。

“瞧着像是得了疯病。”沈云锦偏过脸,低叹一声。

宋华胜静立,唇线抿着无声的冷,寒意漫向四肢百骸,浸得指节都僵了。

几日前竟还妄图贪他一分信任。怎忘了,这人七岁便能执刃向幼弟。如今留嘉宁公主一命,不过是嘉宁公主尚有用处。

骨肉至亲在他眼中,原也与草木无异。

那一问,哪里是问嘉宁公主。

分明是悬在她颅顶的刀。

这宫闱之中,谁敢逆他半分。

这话,是提点,亦是警诫。

宋华胜垂眸道:“陛下,我倦了。”

倦于他无休止的精明算计,倦于这日夜的周旋。她怕这深宫如锁,天长日久,终要将她熬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你如今越发避着我了。”男人语声不高,却隐带寒意,目光凝在她垂敛的眉眼间,稍一沉顿,“蓬莱殿里住的是谁,你就不想问问?”

蓬莱殿新近纳了人,阖宫上下谁人不在背地里窃窃私议?偏她,非但一字不问,反倒躲得这般干净,一连几日,连个照面也不肯打。

他原以为她总会来的。便只做个虚礼,来探探口风,或是嗔一句、恼一回,他也都受着。

可她没来。

她只是远远地绕着他走,比从前更规矩,也越发疏淡了。

“陛下是天下共主,三宫六院,本就是常伦。”她音色温顺,如涓涓春水,“得沐天恩是她们的福分,臣妾若存妒慎之言,便是失了体统本分。”

沈云锦自幼在宫里头耳濡目染,那些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事,哪一件不曾看在眼里?如今她这般安安静静、诸事不萦于怀,说来也简单。

只因心上,本就没有他罢了。

他强捺了心头一腔火气,将她推在软褥之上,随即俯身逼近。

一身分量沉沉压将下来,男人话中捎着几分冷诮,低低响在耳畔。

“依你方才说的,侍奉我,原就是你本分之内的事。”

宋华胜从未料想他会乱来,心跳猝然一漏,腕子簌簌地颤。

她登时慌了手脚,拼命挣动。

“你不许碰我!”

她尖声想要挣开,奈何实在强弱悬殊,半点也挣扎不得。

“现在知道怕了?”

他一手便掣制住了她乱颤的腕子,温热透过薄薄肌肤烙进来,烫得她心尖一缩。

另一只手攫住她的下颔,力道不容置喙,迫使她仰抬起脸。

唇齿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覆下,她满心的抗拒与呜咽,竟半句也吐不出。

只得被迫承受这近乎惩戒的温存,只觉气息渐促,眼前阵阵昏蒙,耳畔唯余自己乱了章法的心跳,与他沉烫的呼吸,缠搅在一处。

心下蓦然一紧,只觉虚浮得很。

他掌心灼热,又将力道紧了几分,将她往怀里按了按。

好似唯有这般,方能将她贴近分毫。

她挣了一挣,哪里挣得脱,索性便不动了。

垂着眼,再不动作。

两身俱是滚热的,煨在一处,罗衫底下透出微红的潮意来。

舌尖轻探,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慢条斯理的厮磨与占有,裹着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胸中郁气难平,本以为放祝婉入宫,能引她几分争宠之意,偏她全然不在意。既恼她冷淡,又恨她竟半点不将自己放在心上。

宋华胜只觉眼饧骨软,整个人恍若初春将融未融的残雪,从指尖直至心尖,都酥软成一汪春水。

耳畔心跳如擂鼓般轰鸣,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早已乱作一团,辨不分明了。

良久,沈云锦方稍稍退开。唇畔牵出一丝晶亮暧昧的银丝,被轻轻揩去。

抵着她颈窝,气息紊乱。

狎昵**之下,那一双眸子却清冷,似浸足了墨色的绸缎。

宋华胜满心屈辱,紧紧咬着唇,泪珠断了线似的。

她趁他一时不备,拔了发髻上那支步摇,死死攥在掌心。

簪锋冰凉,硌得掌心生疼,倒将她惶遽不定的心,暂定了两分。

沈云锦见了,目光凝在她紧攥的手上,略一沉吟,淡淡问道:“你可知这支步摇,原是何来头?”

宋华胜心头蓦地一沉,惊觉不对,诧然抬眸。

他那日里,不是说此物,乃是先母妃遗物么?

似知她心中所思,他对着她道:“自然是母妃遗物。”

“母妃当年仗着我讨得父皇几分欢心后,便日渐倨傲。平日不仅苛待宫人,后来……连我也渐渐不入她眼了。”

他声音平静,恍若叙说旁人旧事:“七弟出生后,父皇不允宋后亲自抚育。母妃出身寒微,偏生心比天高,竟一心要将七弟养在自己膝下,攀附尊贵。”

“她只道是我挡了她的前程。那一夜,她便握着这支步摇……”沈云锦指尖轻轻摩挲着金簪尖锐之处,“径直向我刺来。”

言毕,他执起她的手,缓缓按在自己左肋之下。隔着衣衫,那是一道凹凸不平、早已结痂的旧痕。

宋华胜之前没去细问缘由,料着这估摸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儿。

自步摇见血,便与沈云锦日夜相伴,以警昔日之叛,他未尝稍忘。

至亲手足,犹可逐利相争。他偏要看看,那引得万人倾轧的宝座,究竟如何。

“那日你竟要对七皇子下此狠手,难道只推脱是自保不成?”宋华胜望着他,神色复杂。

自她撞见那一幕,心中生了芥蒂,便是两人决裂的开端。

先帝本就不喜宋家,三皇子素来甚无实权,终日闲散度日,这太子之位,也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宋太后最是贪权好利,见太子这般怠惰政事,心中早已不忿。一日,三皇子只是在池边喂鱼,恰被太后撞见,心下越发失望,便决意扶持幼子,遂敦促宋皇后诞下七皇子。

后来先帝抬举沈云锦生母,倒助长了她的权欲野心,谁料她心狠至此,竟连亲生的也下得这般毒手。

“并非如此。”日光落进他眼底,明锐得灼人。

“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争。”

“你想走,除非——”他攥着她的手,对准自己心口,声音沉下去,“杀了我。”

新年快乐,各位读者宝宝,新的一年一定努力更新[狗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第十二章 隐秘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称臣
连载中阑词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