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镇的日子,像这里的风,干硬,紧促,一天一天地刮过去。
姜晏开始跟着老兵学朔方的打法。
教她的是一个姓赵的老卒,四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在朔方待了快二十年。他不识字,也不会讲什么兵法,但他能从风里闻出突厥人离得有多远。
“你闻。刮北风的时候,草原上的味道不一样。突厥人的马膻味重,他们在上风口,咱们在下风口,风里就带着那股味。”
姜晏吸了一口气,只闻到干燥的黄土味。
“闻不出来。”
“不急。你在这待上三个月,自然就闻出来了。”
从那天起,姜晏每天清晨都站在营帐外,面朝北方,闭着眼睛,闻风。一开始什么都闻不出,后来渐渐能分辨出草味、土味、马粪味、烟火味。再后来,她第一次从风里闻到了那股膻味。
姜晏嘴角微动了一下。
除了闻风,她还学辨马蹄声。老赵教她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面,听远方的震动。马跑起来的声音和人的脚步声不一样,重、密、有节奏。听久了,甚至能分清是几匹马、跑得急不急。
想要在北境活,就要学会找水源。朔方的荒原看着干,其实底下有水。老兵们知道哪处长草,哪处生苔,哪处挖下去三尺就能见湿土。
姜晏每天跟着巡逻的小队到处跑,把这些地方全部记在一个小册子上,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画下来。晚上回到帐中,再把白天学到的东西重新整理一遍。
昭昭有一次看见她在灯下写,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你这画的是什么?密电码?”
“密电码是什么?”
昭昭思忖片刻:“就是只有你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姜晏轻笑:“对,密电码。”
“哟,给你厉害的。”昭昭递给她一碗药,“喝了,你这肩膀不能拖。”
姜晏接过来喝了,苦得皱眉。
李遥在旁边擦剑,头也不抬:“活该。”
姜晏白了李遥一眼,对昭昭说:“下次能给我备点蜜饯吗?”
昭昭一摊手:“加钱。”
姜晏与李遥对视一笑,同声说:“财迷。”
半月之后,姜昀把姜晏叫到中军帐。帐中挂着一幅北境舆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几处标记。
姜昀看着妹妹点头:“这几个月学得不错,像一个郎将了。我今天教你点别的。”
姜昀指着舆图最上方的一处说:“突厥可汗庭,在这里。”
姜晏上前两步,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突厥人和咱们不一样。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可汗之下,有四大部落,各拥兵自重。现任可汗年纪大了,四个儿子里,大王子主和,二王子骑墙,三王子主战,四王子年幼,还看不出什么。”
姜晏闻言一笑,反问:“阿兄以为咱们朝中便是铁板一块了?”
姜昀一愣,眼前的小妹似有些陌生。
姜晏没管他,而是追问:“谁最难对付?”
“三王子。他手里有突厥最精锐的骑兵,人也悍勇。但他不是长子,与大王子、二王子又非同胞兄弟。可汗迟迟不立储,他们兄弟之间早晚要出事。”
姜晏点头记下。
“这次犯边的,是哪个部落?”
“二王子的人。”姜昀说,“他谁也不得罪,谁也不真打。抢点东西就走,不恋战。”
“阿兄,”她忽然问,“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真打?”
姜昀看了她一眼:“你在长邺待了那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
姜晏没说话。她想起裴臻,想起朝中的那些争斗,想起张家。那些争斗和北境的争斗,本质上是一回事——权力面前,没有父子,没有兄弟。
她思索片刻:“开春之后,饿了一个冬天,草原上没有吃的,他们不打也得打。”
姜昀点头:“学得很快。”
姜晏笑了笑:“还差得远。”
昭昭在营里也站住了脚。
起初没人信她。一个从京城来的小医女,还是跟着一个十五岁的郎将来的,能有什么本事?
后来昭昭给一个老兵治腰伤,用的法子跟军医不一样。她不按常理出牌,时而热敷、时而针灸,还自配了一种味道古怪的药膏。老兵用了十天,竟然能弯下腰了。
“那个小女医,医术了得。”
消息传开,昭昭的帐前便常有军士徘徊。有的来看病,有的来看稀奇,也有的就是来看看她。
昭昭不恼,来者不拒。她一边给人看病,一边收集军中常见的伤病,记在本子上。她开始琢磨一些新的药方,试着用朔方本地能找到的草药替代从长邺带来的。
有一次李遥从她帐前经过,看见昭昭正在给一个年轻军士看伤。那军士脱了上衣,昭昭凑得很近,手指按在他肩胛骨上一寸一寸地探。军士脸涨得通红,不敢看她。
昭昭头也不抬:“别动。疼就说。”
李遥停了一瞬,不由自主地掀帘而入。
“你来啦?先坐一会儿。”
“嗯。”
不多时,昭昭对军士说:“是挫伤,不是很重,但要注意养护。抬臂要小心,患处不要着凉。”
年轻军士迅速穿好衣服,连声道谢,退出了营帐。
昭昭一边洗手一边问李遥:“找我有事?”
“那个……看你在忙,想着帮你搭把手来着。”
昭昭看了她一眼:“坐在那看着,算帮我?”
“不是……这不是没帮上吗。”
昭昭眼睛一亮,忽然说:“那不如,你帮我去找几味药材吧?我的药膏还差几样本地的草药。”
“好!包在我身上。”李遥满口应下。
昭昭眉开眼笑:“多谢阿遥!”
约莫过了半月,突厥游骑又来了。
周徕庆派姜晏随一队老卒出巡,带队的正是老赵。一行二十骑,沿上次那条浅谷往北走。
老赵问她:“郎将,你知道突厥游骑一般多少人?”
“三五十。”
“不对。要看季节。春天他们人少,十来个;夏天人多,五六十;秋天最多,有时上百——他们要赶在入冬前抢够过冬的东西。”
“现在呢?”
“马上入冬了。估计得有四五十。”
姜晏没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二十骑,对四五十,劣势。
“怕不怕?”老赵问。
姜晏冷眉沉声:“不怕。”
老赵嘿嘿一笑:“怕也不丢人。我第一次上阵,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们走了大半日,到了谷口。姜晏没急着进去,而是让队伍停下来,先派两个哨骑进去探路。这是姜昀教的——先看,再动。
哨骑回来禀报:谷中有马蹄印,有新有旧,新的约莫四十来骑,往南去了。
“似乎是昨天夜里留下的。”哨骑说。
姜晏想了想,对老赵说:“他们抢完东西,今天或者明天就会返回。我们在这里等。”
老赵眼睛一亮:“你想打伏击?”
“对。他们去的时候警惕,回的时候才松懈。”
她让骑兵退到谷口外的一片凹地里,藏起来,等。等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谷口传来了马蹄声。姜晏伏在草丛里,看见了——四十来骑,马背上驮着抢来的粮食、布匹、还有几头羊。
领头的突厥人骑在一匹黑马上,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
姜晏没有动。她等到突厥人全部出了谷口,进入开阔地,才抬手。
“两翼包抄,收口。”
二十骑分成两队,从左右两侧冲出去。突厥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队形瞬间散乱。姜晏不急着冲,她带人先封住了他们的退路——谷口。
突厥人想往谷里退,退不了。想往前冲,对面是李遥带的另一队。他们被夹在中间,像是被网兜住的鱼。
姜晏这才冲进去。
她这次没有射箭,用的是枪。裴臻送的那杆乌木银枪。她冲进敌阵,枪尖点处,突厥人一个一个落马。她继续往前——收口,收口,不能让他们散了。
这一战打了不到两刻钟。
突厥人死了七个,余者逃散。姜晏这边伤了两人,无一阵亡。
老赵策马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笑了:“斩杀七人,余者逃散。这是小胜,但不是全胜。”
“为什么?”
“因为你没追。你只封了退路,没追逃兵。逃回去的突厥人会告诉他们的头领——有一支骑兵,不好对付。”
“所以?”
“所以下一次,他们会来更多人。”
姜晏沉默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光:“那不是正好?”
老赵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回营之后,姜晏向周徕庆复命,将斩杀七人、自伤两人的战果如实报上。
周徕庆听完,点头:“不错。老赵说你很稳,没有冒进。”
姜晏没有说话。
周徕庆笑着说:“你哥第一次上阵,一个人冲得太远,被围了,我差点折了一个将军。”
姜晏笑了一下。
走出中军帐时,姜晏抬头看了看天。朔方的天很高,蓝得发黑。
她回到帐中,李遥和昭昭正在等她。
桌上摆着一碗热汤,是昭昭煮的。李遥在擦姜晏的乌木银枪。
“回来了?”昭昭看她一眼,“伤了没有?”
姜晏摇了摇头,坐下,端起碗喝了口热汤。
李遥把枪擦干净,靠在帐边,说了句:“你的枪法比之前退步了。”
姜晏抬头看着李遥:“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冲进去的时候,第一枪便点偏了。”
姜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啊。对敌的时候,总是难以把控。”
李遥点头,也端起了汤碗。
三个人在这顶不大的帐中吃着饭,偶尔说一两句话。
帐外的风还在刮,把帐帘吹得一鼓一瘪。
姜晏喝完汤,把碗放下,回到案前,翻开那本小册子,把今天学到的、看到的、做对的、做错的,一条一条记下来。
今天记的是:收口要稳。追逃要快。下次若再遇敌,可分三队,两队包抄,一队追击。
写完,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可今日在战场上,那些“清清楚楚”的东西,全变成了“来不及想”,就像阿遥说她的枪偏了一样。
实战和练习,是两回事。
写完之后,她合上册子,看了看帐中的两个人。昭昭趴在案上睡着了,李遥靠在一旁闭着眼,手里握着剑,呼吸很轻。
姜晏没有叫醒她们。她只是拿起一条毯子,走过去,盖在昭昭肩上。
然后她起身走到帐口,掀开一角。
北方的荒原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轮廓。远处隐约有火光,是巡逻的哨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