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邺到朔方,走了整整二十二日。
出邠州时,道旁还有连片的麦田,越往西北,绿色便一寸寸褪去。等过了庆州,抬眼一看,只剩黄土与枯草,天低野阔,偶尔一阵风来,卷起的沙砾打在车壁上噼啪作响。
昭昭掀帘看了一眼,又默默把帘子放下了。
“我有点后悔了,为了个宅子来戈壁。”
李遥调侃:“殿下那处宅院我去过,甚好。若是以你的俸禄来算,恐怕这辈子也买不起。还后悔吗?”
“稍微好一点了。”昭昭点头,又长出一口气。
姜晏一路话少,难得接了一句:“再往北走两日,到了朔方镇,就好了。”
昭昭笑着看她:“平时就你话多,如今走了半个多月了,也没听见你说几句话。晏晏,你这样会郁结于心的。我可得把你照顾好了,等回了长邺还要拿你换宅院呢!”
李遥轻声一笑。
姜晏撇撇嘴:“那我换我家的宅子,就你会算账。”
“呦呦呦,张嘴就你家宅子,好东西都成你家的了。”
姜昀听见马车内传来笑声,终于稍放心了些。
——
第二十二日傍晚,朔方镇到了。
说是镇,实则是一座半军半民的边城。夯土的城墙高且厚,墙根处斑驳得厉害,像是被风沙啃过许多年。几棵杂草横长在墙缝里,生命力极强。城门上方悬着一块木匾,字迹被风蚀得有些模糊,勉强能认出“朔方”二字。
城外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原,天边有低垂的云,被落日烧成锈红色。远处隐约传来马嘶声。
北境行军大总管周徕庆,是姜远霆过命的兄弟。当年两人一同在北境打过一头虎,姜晏那颗虎牙吊坠,便是从那头虎身上取的。
他比姜晏记忆中更黑,人也稍微胖了些。站在城门下,身上是一身半旧的玄色甲胄,没有戴盔,头发用一根革带束着,被风吹得有些乱。
姜昀隔着车帘说:“晏晏,到了。”
姜晏掀帘跳下车,姜昀引着她去拜见周徕庆。
周徕庆也是笑着朝这边走过来。
姜昀抱拳:“大将军,我回来了。这是晏晏。”说罢把晏晏往前拉了拉。
“晏晏,别听你哥的,叫庆叔。”
姜晏笑着回答:“侄女晓得,没外人的时候就喊庆叔;有旁人在,末将就喊大将军。”
周徕庆被哄得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咱就是说,远霆怎么舍得把这宝贝闺女送到北境来啊!不过来都来了,叔叔替你阿爹照顾你!十年没见了吧,一晃都成大姑娘了。”
姜昀在旁含笑看着自家妹妹,又分别介绍了李遥与昭昭,一行人这才往城里走。
朔方镇的军营在城北,是座方方正正的土城。周徕庆带几人走了一圈,告诉她们哪是粮仓,哪处是军械库,哪处是他麾下的骑兵营。
沿途的军士看见周徕庆与姜昀,都停下行礼,称“将军”。看见姜晏时,那些目光便有些不同。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不动声色的审视。
姜晏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她没有回应,只是跟着叔叔和兄长,走完了整座军营。
回到中军帐时,姜昀问她:“看出来什么了?”
姜晏想了想:“他们不服我。”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是朝廷封的,不是打出来的。”
周徕庆点头:“在朔方,一个将官能不能服众,不看圣旨,看战功。你明日随你阿兄去巡边,先看看。”
姜晏应下。
第二日,姜昀带她去了镇外二十里的一处隘口。
隘口两侧是低矮的丘陵,中间一条窄道,是突厥人南下的必经之路。姜昀在隘口处布了一队哨骑,三班轮换。
“前些日子,突厥的游骑常在这一带出没。不多,三五十人,抢了东西就走。”姜昀指着远处的荒原,“再过些日子,入了冬,他们会来得更勤。”
姜晏问:“你打算怎么打?”
姜昀看她一眼:“你说呢?”
姜晏没有立刻答。她看了看两侧的丘陵,又看了看隘口的宽度,想了很久,才开口:“若是我,不在隘口打。把他们放进来,从两侧包抄。”
姜昀没接话。
姜晏又说:“隘口太窄,我们的骑兵展不开。放他们进来,在开阔地上打,才能发挥骑兵的优势。”
姜昀颇为意外:“崇文馆还教兵法?”
姜晏有些骄傲:“这是兵书上写的。”
“兵书上没有朔方。在朔方,光读兵书不够,还得知道突厥人怎么想。他们来了多少人,带的什么马,抢完东西往哪跑,这些,兵书上都不会写。”
姜晏看着哥哥,突然有些迷茫。
姜昀拍了拍她的肩:“不急。你才来。”
可敌军不会给人留适应的时间
约莫半月后,姜晏第一次真正遇上了突厥人。
那天是傍晚,天快要暗的时候。姜昀带她和一小队骑兵出镇巡边,约莫四十骑,沿着一道浅谷往北走。
走到谷口时,姜晏忽然拉住马缰。
她听见了声音——很低,很闷,像是什么东西压在草上。
“阿兄。”
姜昀也听见了。他抬手,身后骑兵立刻停住。
前面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有几匹马在动。
突厥游骑。
姜晏第一次真正看见他们。七八个人,穿着皮甲,马是矮种马,跑起来极快。他们显然也发现了姜晏一行,正在仓促上马。
姜昀没有犹豫:“打。”
四十骑冲出去,像一道箭。姜晏跟在姜昀身侧,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几乎盖过了马蹄声。
第一个突厥人朝她冲过来——举着弯刀,脸被风沙磨得粗粝,眼睛很亮,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姜晏本能地拉弓。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太快了,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想。
箭离弦。偏了,擦着那人的马耳过去。
那人已经冲到近前。弯刀劈下来。姜晏侧身躲开,右手从腰间抽出短剑,反手刺过去。
短剑正刺进心口。那人闷哼一声,刀落在地上。
姜晏抽剑,血溅在她脸上。
温的。
那人倒下去。姜晏坐在马上,没有动。
她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他睁着的眼睛。
那双眼睛刚才还在动。
然后她听见姜昀在叫她。
“晏晏!”
她回过神来。
“收队。”姜昀说。
回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姜晏骑在马上,脸上还沾着血,风一吹,血干了,绷在脸上,很不舒服。
她甚至忘了去擦。
回到军营,李遥正陪着昭昭在帐中配药。看见姜晏进来,她一愣:“你脸上是什么?”
姜晏抬手摸了一下,摸到干了的血痕。
姜晏盯着自己的手,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遥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起身,打了盆水,把巾帕浸湿,递给她。
“擦擦吧。”
姜晏接过巾帕,擦了脸。盆里的水很快变了颜色。
李遥把那盆水端出去倒掉,又打了一盆进来。
姜晏还坐在原处。她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那只握剑的手。
她把右手伸进盆里,搓了两下。水是凉的。她搓了很久,手背都搓红了,也没停。
昭昭看了很久,终于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按住她的手腕。
“够了。”
姜晏抬头看她。
“再洗,皮就破了。”
姜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已经搓红了,指节上蹭破了一小块。她没觉得疼。
昭昭把她的手从盆里捞出来,用干布擦干。
“你今天杀人了?”
姜晏沉默,算是回答了。
昭昭点头,没有继续问。她把水端出去倒掉,走回来,在姜晏身边坐下。
“第一次?”
“嗯。”
“那你今晚大概睡不着。我配副安神的药给你。”
姜晏转头发出疑问:“你怎么知道。”
“可以理解,生理上的。”
姜晏没听懂“生理上的”是什么意思,但大概知道她在安慰自己,便没追问。
那一夜,姜晏果然没睡着。
她躺在帐中,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吹得帐布一抽一抽的响。她闭上眼,就看见那个突厥人的眼睛——很亮,带着不要命的狠劲,然后慢慢暗下去。
她睁开眼,翻了个身。
帐中很黑,并看不清什么。但她还是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六岁那年,这双手攥着半块糖糕,从门缝里挤进澄枫殿。十岁那年,这双手在庭中拾红枫,一片一片夹进臻臻的书册。十五岁这年,这双手握住她的手,问“我嫁你好不好?”。
那些都是同一双手。
现在不是了。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攥紧了。
第二天一早,姜昀来找她。
“睡得怎么样?”
“没睡。”
姜昀没有意外。他坐下来,看着妹妹。
他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手背上有一块破皮,红红的。
“第一次杀人,睡不着是正常的。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睡不着,吃东西还会吐。”
姜晏抬头看他。
“但你得记住一件事。在朔方,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这不是对不对的事,是活不活得下去的事。”
姜昀起身走了。留下姜晏坐在帐中,看着案上的短剑。剑上还有昨天的血痕。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剑拿起来,用一块布,一点一点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