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姜晏生日先到的是崇文馆复学。
不知是大了一岁的原因，还是父母的嘱托，总之复学之后的姜晏懂事了很多。
课堂上不再睡觉，虽不能全部听懂，但也认真听周衡讲课，若讲的深奥实在不懂，她便乖巧的坐在裴臻旁练字。
姜母的字写得极好，姜晏的字随母亲，落笔皆是端方小楷，不疾不徐，整整齐齐排下来。人都说字如其人，姜晏的字却跟她的性子大相径庭。
“姜侍读这字甚是端正工整，难得你小小年纪就写的一手好字。”景王裴邵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姜晏那一笔字夸起来。
姜晏起身行礼：“景王殿下过誉了，臣随母亲写过几年字，只是一直不得笔体，还差得很。”
“哈哈哈哈，祝家人的字自然不会错，姜侍读自谦了。”
说到这又略一思衬：“嗯……你是小五的侍读，也不必与本王客气，唤我三哥便可。”
裴臻翻了一页书，才缓缓开口：“三哥哪里话。本宫的侍读，自然唤三哥殿下。难不成张侍读还能唤本宫五妹妹吗？”
张侑之连忙说：“臣不敢。”
姜晏也推辞道：“景王殿下抬爱，臣即为侍读自当恪守礼制，不敢逾矩。”
裴邵干笑两声：“也好，姜侍读自便即可。”言罢，带着张侑之往门外走，只是转身之后眼神阴沉了几分。
出了崇文馆，姜晏陪着公主回宫。
因日日劳烦沈姑姑送姜晏回府也不方便，因此自年后重新复学，便是李遥陪姜晏一同入宫，傍晚再一起回姜府。
李遥驾车极稳。
车内的裴臻心口憋着一口气。裴邵对晏晏态度让她厌恶，她不想让裴邵看见晏晏的字，不想让裴邵注意晏晏，可是晏晏就是这么耀眼，没有人能忽略她的好。
姜晏也觉得殿下状态不对，往她身边挪了挪：“殿下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是，心中不舒服。”
姜晏紧张：“啊？那你靠着我歇一歇，等到了宫门，我就去请陈太医。”
姜晏的紧张落在裴臻眼里让她不安的心熨贴了几分。
裴臻果真往姜晏身边靠了靠：“不用请太医，是景王对你说话让我难受。”
姜晏笑起来：“哪有这种说法？难不成臣以后要将景王殿下的嘴封起来？”
裴臻莞尔：“如此甚好。”
姜晏哄道：“好～臣明白了，臣以后会避着他的。”
裴臻又是一句：“如此甚好。”
车内的两人均笑起来，驾车的李遥听见身后的笑声也跟着抿唇一笑。
———
正月十五一早，长邺城的坊门刚开，街面上就忙开了。
工匠架灯棚、挂绢灯，西市胡商摆摊试乐，大慈恩寺前那座巨型灯轮正一层层裹着绢纱。
街面上忙，姜府里更忙，姜家的元宵家宴一直是照新年的规格来。
天还没亮，厨房的灶火就烧起来了。蒸笼一屉接一屉往上摞，白气顺着檐角往外冒，剁馅的、揉面的、雕花的，各忙各的，还特意从西市请了个胡商厨子，专做女儿爱吃的糖酪樱桃。
内院里，丫鬟捧着新裁的衣裳进进出出。往年这时候，架上挂的都是桃红、杏色、石榴红，娇俏热闹。今年却不同——姑娘特意嘱咐过，要清雅端方的。于是一件件换成了豆青、天青、竹月，素净得很。
姜远霆坐在屋内喝了口茶，偏头问夫人：“晏晏喜好变了？现在喜欢素色衣服了？”
姜母笑而不语。她自然知道。女儿日日跟着公主殿下，殿下穿素色，女儿便也穿素色。从前那件绯色小袄，去年就收进箱底了。
姜晏换上了天青色那件，领口收得极妥帖，露出一截纤长的脖颈，衬得人清瘦又挺拔。袖口窄而利落，滚了一道银线边，抬手时银光一闪。下摆裁得比寻常衣裳略长，垂坠服帖。
姜晏在镜前走了两步，行走间料子微微荡开，像风吹过水面。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中人也看着她，熟悉又陌生。一身天青，清贵端方，身量瞧着都比平日高挑了几分。
姜晏满意点了点头，回身给父亲解疑：“女儿如今跟着殿下出入宫禁和崇文馆，不好总是穿红着绿的。”
姜远霆了然：“正是正是，晏晏真是长大了。如今也长高了些，这身衣服穿上竟像是大姑娘了。”
不多时祝青云也携妻子儿女来赴小寿星的宴席。只是今日姜晏的衣着让众人一愣——晏晏生得好，姜家的底子，祝家的眉眼，只是从前总带着一股明媚张扬稚气。今日换了这身衣服，那点稚气收了个干净，坐在那里不说话时，竟有了几分清贵人家的端方。
祝舅舅欣慰开口：“晏晏长大了，越来越像咱们祝家的孩子了，清贵端方。”
姜远霆听见这话可是不乐意：“舅兄，清贵端方就像祝家孩子了？咱姜家就不能清贵端方了？”
众人纷纷笑起来。
因下午姜晏还要入宫，家宴便移到了中午。饭后姜家夫妇与祝家夫妇说话，李遥陪姜晏入宫。
姜晏刚要上车，李遥从身后拿出一把短弓送给她。
姜晏眼睛一亮——弓臂是桑木的，打磨的温润。弓弦是水牛皮鞣的，看得出鞣了很久，轻巧又有韧性，拉满了也不勒手。弦上缠了一层细丝线，防滑，也防磨。
“阿遥姐姐，这弓好精巧，一看就是做了很久！开春阿遥姐姐陪我去骑马，我就用这把弓猎一只山雉送给你！”姜晏拿着弓爱不释手。
李遥看到晏晏喜欢，也开心的很，难得调侃她：“好，若真猎到山雉我教你烤。你学会可以烤给殿下吃。”
姜晏抬步掀帘上车，白了李遥一眼：“啊？切，我还以为你要烤给我吃呢，原来只是教我烤啊。”
李遥笑着摇头，替她把车帘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