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清晨,天未大亮,宫城内外已是灯火如昼。
正殿之前,百官依品阶列队,绯紫青绿各色官袍层层铺开,在残雪未消的玉阶下站成一片肃穆的颜色。殿门洞开,礼乐声中,雍帝升座,百官跪拜,山呼之声震得檐角薄雪簌簌而落。
裴臻站在东侧首位,一身青色嫡公主朝服,织金云纹,腰间玉带束得人越发挺拔,发髻上只簪一支先皇后留下的白玉步摇
——这是她早上临出门时特意换上的,为的是让父皇看见,让父皇想起,让父皇记住。
今天是裴臻第一次以嫡公主身份出现在朝臣视野之中。她随礼官口令进退跪拜,举手投足之间,全无孩童的局促,倒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沉静。
雍帝坐在御座上,目光几次落在她身上,皆是满意。
裴邵站在她半步之后,面色如常,腰背笔直。可袖中的手,从入殿起就攥着。他看着前面那个比自己矮了大半头的身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朝臣们则各有各的心思。有人看五公主举止得当,默默点头;有人看她位在三殿下之前,目光微沉;也有人看向张柏年。
张柏年立在文官列中,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裴臻行至献寿之位时,他的眼睫悄悄抬起,落在那个青色的身影上,阴冷如蛇。
裴臻浑然不觉。
她敛衽,跪拜,声音清朗。
“儿臣裴臻,谨以元日之庆,献寿于父皇。愿父皇万岁安康,社稷永宁。”
礼毕,满殿无声。
雍帝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
年节下到处都是一派祥和景象。
姜远霆的长子姜昀在边境,新年也没办法回家。姜府上下只剩姜父、姜母和姜晏三人,因此,姜家每年都是去祝府一同过年,两府的人合在一处热闹极了。
自打年初二到了祝府姜晏就和哥哥姐姐们每日玩闹在一起,几个孩子围在一起玩藏钩、透索、逛西市。
小孩子最盼望过年了,但裴臻除外。
大朝会后便闲了下来,除了每日给父皇请安、偶尔去拜见皇后,裴臻大都在澄枫殿不出门。裴臻数着日子盼着崇文馆开课。
不曾想,比开课先来的,是雍帝的一道封赏的旨意。
初五这天宫内传旨——
皇五女裴臻,秉性端慧,克娴于礼,兹册封为昭华公主,赐金册宝印。皇三子裴邵,温良恭俭,勤学不辍,兹册封为景王,赐金册宝印。
崇文馆侍读姜晏、张侑之,伴读有勤,特加侍读衔,准其出入宫禁,随侍讲筵。尔等恪守职分,黾勉向学,以副朕望。
旨意是在祝府宣的,姜晏接旨后仍是不太理解,母亲给她解释:“殿下位分更尊,往后要自称本宫了。你如今有了官身,在殿下面前便要称臣、行礼、守规矩。”
姜母看见女儿不开心,出言哄道:“但你以后可以随时进宫去看殿下了。”
姜晏听到这里猛一抬头,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今日就要去!”
姜远霆喜忧难辨:“今日你要随为父进宫谢恩,谢恩之后还要去澄枫殿拜见殿下。晏晏,今日之后你外人眼里便是公主殿下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殿下的意思,切记不能再任性了。”
姜晏似懂非懂的点头:“阿爹请放心,女儿又长了一岁了,女儿懂得。”
祝青云又嘱咐了姜晏几句,姜远霆便带着姜晏入宫谢恩了。
雍帝还是第一次见姜晏,也觉得这孩子乖巧可爱,难怪臻儿喜欢。夸了几句便让内官带着姜晏去澄枫殿拜见公主,单独留了姜远霆说话。
姜晏今日果然乖的很,亦步亦趋跟在内官身后,到了澄枫殿也没有径直进去,而是等里边来通传才一步一步走进去。
裴臻还是像以往一样站在廊下等着团子跑过来,但今天那团子走的很规矩。
“臣姜晏,晋封侍读,奉旨意特来拜见昭华公主殿下。”姜晏在台阶前停步,行大礼跪在裴臻面前。
裴臻忽然觉得姜晏本不该如此的,她应当率性张扬、应当肆意洒脱、应当奔跑、应当欢笑,应是最明媚的太阳——总之,不该这样跪在雪地里,跪在青砖上。
她不是跪在青砖上,而是跪在了裴臻的心上,那双稚嫩的膝盖砸的她心口直疼。
姜晏跪了一会,没等到裴臻叫她起来,她微微抬头偷看裴臻。
裴臻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眸才回过神,连忙走过去扶起姜晏,又替她掸了掸袍子上的碎雪。
“今日怎么了?过了一个新年就长大了?”裴臻看她。
姜晏眼睛扫过一院的宫人,支支吾吾没说出什么。
裴臻了然,牵着姜晏要往殿内走。只是手刚碰到姜晏的手,她就往后一收,微微低头:“殿下先请。”
裴臻看了她一会,没说什么,转身往殿内走去。
澄枫殿·正殿
“呼~当官一点都不好,我不想当官了。当官不能牵你的手、不能抱你、还不能跑,而且还要行礼。”
裴臻这才露出笑脸:“噢,原来刚才是装的?”
姜晏端起温好茶喝了一口,叹气。
“殿下不知,我今天从外祖家出来前父亲、娘亲、舅舅都对我千叮万嘱,说我以后是殿下的人,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殿下,让我万万不能再随性而为。”
裴臻沉默———他们说的对,可是她不愿意告诉姜晏这是真的。
姜晏心思细腻,看着裴臻的表情也大约明白她的挣扎,开口安慰:“臻臻姐姐别难过,晏晏大了,是要像大姐姐、二姐姐她们一样守礼的。而且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我还是一样呀。”
裴臻看着姜晏欣慰一笑,这小团子竟还安慰起她来了。
“晏晏,你父亲他们说的对,你说的也对。外边好多人盯着我们,我们只能演给他们看。但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你就当我的晏晏。”
姜晏眯眼笑笑:“正是!而且母亲说,我现在可以随时来找殿下了,我觉得这样一比,在外边装一装也不亏!”
裴臻被团子逗笑。
姜晏也笑起来:“正月十五是我的生辰!我原还担心那天崇文馆休沐,我看不见殿下该怎么办?这下好了,我进宫来找殿下!”
裴臻抿唇一笑:“晏晏想与我一起过生辰?想怎么过?”
姜晏点头:“自然是想与你一起过。只要跟殿下在一起,怎么过都行。只是可惜殿下不能出宫,元宵那日西市的花灯极好看!”
裴臻思索片刻:“宫中也有花灯。西市的花灯晏晏每年都看,今年你来澄枫殿,我陪你过生辰,给你准备宫里的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