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樊宁嫣的日记本里写满了“陈舟”。
他打篮球时额角的汗，解出难题时微扬的嘴角，甚至只是走廊拐角那片被他校服衣角拂过的空气。
所有人都知道陈舟注定是要飞往更广阔世界的，包括她自己。
所以她从未说出口，只在高考后悄悄把他随手扔掉的草稿纸夹进了毕业相册。
“陈舟，祝你前程似锦。另：其实你解第三题的方法绕远了。”
————
高二那年的秋天，窗外的香樟叶子绿得沉甸甸的，偶尔有一两片经不住风吹，打着旋儿落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一种属于青春期的、略显沉闷的倦意。
樊宁嫣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
这个位置很好，侧过头，就能透过明净的玻璃，望见隔壁教学楼在日光下泛着微光的墙面，以及楼下那条连接主楼和实验楼的回廊。
此刻，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讲台上正激情讲解受力分析的老师，也没有飘向窗外。她的视线，像被一根极细的、无形的线牵引着，轻轻落在斜前方那个背影上——陈舟
他在第四排中间，只隔着一排桌椅和一个窄窄的过道。坐得很直，微微偏着头，露出线条清晰流畅的侧脸。
午后三点的阳光恰好漫过窗棂，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专注的眉眼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毛茸茸的光边。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复杂的综合题，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笃笃的声响。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后排某个同学努力压抑的哈欠。
樊宁嫣看见陈舟略一沉吟，随即低下头，笔尖在演算纸上快速移动起来。
少年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带着一种利落又从容的力道。
她看不清他具体写了什么，但那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的眉心，那偶尔停下思考时，无意识用笔端轻点下巴的小动作，都像慢镜头一样，一格一格，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的同桌兼好友周晓晓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她的脚。
樊宁嫣倏地回神，脸颊有些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摊开的习题册。
心跳得有些快，砰砰地敲着胸腔。她知道周晓晓肯定发现了她得小心思，青春萌芽的小心思。
但周晓晓什么也没说，只是过了一会儿，悄悄递过来一小包纸巾，指了指她微微汗湿的额角。
“铃铃铃”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立刻活跃起来，桌椅移动的声音、说笑声、追逐打闹声交织成一片熟悉的喧嚷。
陈舟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几个男生围过去，讨论着刚才那道题的另一种解法。他的声音清朗，语速不快，带着一种浑然天成可以让人信服的笃定。
樊宁嫣收拾着书本，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个方向传来的零星字句。
她看见陈舟把那张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随意地揉成一团，手腕一扬，纸团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
“啪”地一声，准准落进教室后方角落的垃圾桶里。
完美抛物线
她心里默默地想，连扔垃圾都这么……利落好看
那团被陈舟随手抛出的草稿纸，像一个微小的句点，结束了课堂上那道难题，也结束了樊宁嫣这一小段出神的凝望。
收拾桌上的文具时，指尖触碰到周晓晓递来的那包带着淡淡樱花香味的纸巾，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心竟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是因为物理题的艰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敢深想，只胡乱抽出一张，擦了擦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几个男生还在黑板前争论，试图用更简洁的方法证明方才的结论。
陈舟已经不在他们中间了，樊宁嫣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和另一个高个子男生——好像是体育委员张弛，并肩走出了教室门，大概是去操场或小卖部
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明晃晃的光晕里，就像那颗投入垃圾桶的纸团，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留恋。
“走吗？”
周晓晓已经收拾好书包，撞了撞她的肩膀：“下节自习，去图书馆？还是回宿舍？”
“去图书馆吧”
樊宁嫣轻声说，手里动作加快了些，她需要一点安静，也需要一点距离，离这个刚刚充盈了他气息和声音的空间远一点，让她过快的心跳能慢慢平复下来。
去图书馆的路上，会经过篮球场，下午这个时候，常常有男生在打球
果然，还没走近，就听到了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少年们呼喝叫好的喧闹。
周晓晓眼睛一亮，拉着她就往场边凑：“看看，说不定有帅哥”
樊宁嫣拗不过她，也被拉着过去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场上几人奔跑的身影，然后，很轻易就定格在那个穿着白色运动T恤的7号身上。
是陈舟
他刚刚大概就是和张弛直接来了这里。他运球的动作很熟练，变向，转身，假动作，晃过防守队员，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漂亮！”场边响起叫好声
陈舟落地，随意地撩起衣摆擦了擦下巴上的汗，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旁边有女生齐齐惊呼处声
陈舟的脸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和跑过来的张弛击了下掌，嘴角有一丝运动后酣畅的笑意，转瞬即逝
阳光很好，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清晰又充满活力。汗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折射着细碎的光。
陈舟和队友们大声交流着战术，声音因为运动而带着些微的喘息，却依然清朗，
那是樊宁嫣从未接触过的、属于陈舟的另一面——更鲜活，更富有侵略性，也更……遥远。
教室里那个沉静解题的少年，和球场上这个挥洒汗水的少年，奇妙地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更完整、充满吸引力的陈舟
“陈舟打球是真帅啊，”周晓晓啧啧赞叹，随即又压低声音，凑到樊宁嫣耳边，“不过听说他眼光高得很，多少女生递情书都被礼貌挡回来了。林薇你知道吧？文艺部那个，好像跟他走得挺近”
樊宁嫣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他再次断球成功，一条龙快攻上篮得分看他被对手撞倒，眉头都没皱一下，利落地爬起来继续回防
看他投进一个三分后，难得地展露出一个比较明显的笑容，牙齿洁白，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她的心随着少年每一次起跳、每一次投篮而轻轻起伏，像被无形的线牵动着。
但周晓晓的话传进耳朵里，那根线似乎又微微收紧了一下，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林薇，她知道，很漂亮，也很优秀。
他们……很配吧
这样的念头像一片小阴影，慢慢附上心头。她只是看着，她有自知之明地，自己的优秀和陈舟完全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两个人的从一开始，注定不是一个世界。
看了大约十分钟，陈舟的身影早就不在这里了，樊宁嫣轻轻拉了拉周晓晓的衣袖：“走吧，还要去占位子”
周晓晓意犹未尽，但也点点头：“行吧，反正帅哥看看就好，又不能当饭吃”
两人离开篮球场，喧闹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走向图书馆的路上，经过那条爬满爬山虎的回廊。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红的叶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
就在回廊的拐角，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陈舟。他大概是打完球先去简单冲洗了一下，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几缕黑发随意地搭在光洁的额前。
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仰头喝下，猝不及防地相遇，男生似乎也愣了一下，放下水瓶
樊宁嫣的心跳比她先给出反应，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周晓晓已经笑嘻嘻地打了声招呼：“嗨，陈舟，刚看见你打球，帅啊”
陈舟的目光掠过周晓晓，落在樊宁嫣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周晓晓的夸奖。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嘴角挂着浅笑，面对他们两个，就是普通的同班同学而已
“谢谢”他声音平平，带着运动后特有的、一点微哑的质感
说完，他便侧身，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校服的衣角，再次不经意地，轻轻擦过樊宁嫣的手臂。
很轻的一下，可以忽略不计
但樊宁嫣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手臂微微僵硬，那瞬间的触感，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水汽，突兀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他没有停留，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远去。
周晓晓拉了她一把：“发什么呆呀？走啦！”
樊宁嫣回过神，“哦”了一声，跟着周晓晓继续往前走，手臂上被擦过的地方让她忍不住，极快地、回头看了一眼。
陈舟的背影已经走到了回廊的另一端，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喂，”周晓晓碰碰她，眼神里带着点探究的笑意，“你怎么每次见到陈舟，都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他又不会吃人。”
“哪有……”樊宁嫣矢口否认，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发热，她低下头，加快脚步，“快走吧，图书馆好位子要没了。”
那天晚上，在寝室的小书桌前，就着台灯温暖的光，樊宁嫣翻开了带锁的日记本。笔尖悬在纸上，犹豫了片刻。
“10月18日，晴
物理课，他又解出了那道难题，草稿纸扔得很准”
停了一下，她翻到前一页，那是昨天，关于在篮球场上看到他的记录，她在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字迹比之前的更轻，更小心：
“今天在回廊，又碰到了。他的校服，碰了一下我的手臂，微凉”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硬质的封面。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教学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像沉默的星星。
她想起篮球场上他跃起的身影，想起回廊里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和擦肩而过时那微凉的触感。
心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怅惘，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最终又归于平静。
她知道，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依然会是那个光芒夺目、遥不可及的陈舟。
而她，也依然会是那个安静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偶尔用目光追逐他背影的樊宁嫣。
这就是她的十七岁，关于暗恋的全部真相。无声，细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甜，和更多无法言说的、空气般的微凉
宝子们，有任何意见都可以提出来，我会认真看每一条建议，并且修改我的文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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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听说你曾向人打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