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倾泻在官道上。
沈度的马速终于放缓下来,身后的马蹄声已经远去,密林重新归于寂静。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追兵没有跟上来,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方才那场遭遇战来得太突然,虽然杀退了追兵,但他不确定对方是否还有后手。官道不能走了,前方的岔路必须做出选择。
怀中的萧衍动了一下。
沈度这才意识到,从他将人拉上马背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柱香的功夫。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臂紧紧箍在萧衍腰间,像是怕他从马背上掉下去。
“殿下,臣失礼了。”沈度松开手臂,声音有些不自然。
萧衍没有回答。
沈度低头看去,发现萧衍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的呼吸急促而浅,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殿下?”沈度心中一紧,将马勒住,翻身下马,伸手去接萧衍。
萧衍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但当他试图从马背上下来时,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沈度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接住。
萧衍的身体轻得出奇,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沈度抱着他,几乎感受不到重量。他的手臂收紧,将人稳稳地拢在怀中,闻到那股昙花香气比之前更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快要冲破封印。
“将军……”萧衍的声音微弱,带着一丝沈度从未听过的虚弱,“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
“殿下站不稳。”
“我……”
“臣冒犯了。”沈度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将人抱到了路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
月光下,萧衍的面容苍白如纸,连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都变得暗淡了几分。他微微垂着头,碎发遮住了半张脸,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风雨摧折的昙花,脆弱得让人不敢触碰。
沈度单膝跪在他面前,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殿下发烧了。”沈度皱眉,“是因为方才受了惊吓?”
萧衍摇了摇头,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压制什么。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不是惊吓。”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隐忍,“是……药效过了。”
“什么药?”
萧衍抬起眼睛看着他,月光落在那双浅色的瞳孔中,像是碎银落入琥珀杯。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沈度不信。
他见过无数士兵在战场上受伤、生病、垂死,什么样的虚弱他没见过。萧衍此刻的状态,绝不仅仅是“休息一下就能好”的程度。
但他没有追问。这个皇子身上有太多秘密,而他只是个奉命护送的将军,不该过问的事,不要过问。
“前方五里有处岔路,通往山林。”沈度站起身,“臣会留下痕迹引开追兵,殿下转道向东,臣随后赶上。”
萧衍抬眸看他。
“你确定?”
“臣以性命担保。”
沈度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他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笃定要护这个人周全,或许是因为皇命在身,又或许……只是因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太过干净,他不忍让这抹月色染上尘埃。
萧衍看了他良久,最终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度从马背上取下包袱和干粮,递给萧衍,又牵过马缰绳,将缰绳塞进他手中。
“骑马向东,遇到第一个路口向北,第二个路口向南,二十里外有一座废弃的驿站。臣会在那里与殿下会合。”
“将军……”萧衍握住缰绳,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沈度的指节。
那一下触碰很轻,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沈度的指尖却像被火灼了一下,迅速缩了回去。
“殿下请快走。”
萧衍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但还是稳稳地坐住了。他在马背上俯视着沈度,月光将他的白衣染成银色,墨发在风中飞扬,整个人像是从月宫里走出来的仙人。
“将军小心。”他说。
沈度颔首,转身朝岔路走去,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萧衍在马背上看着他的背影,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月色之中。
沈度没有骑马。
他徒步走进岔路,故意放重脚步,在泥土上留下深深的足迹。他折断路边的树枝,拖在地上划出杂乱的痕迹,制造出马车经过的假象。这些都是他在北境战场上学到的手段,简单有效,足以让追兵以为马车从这里走了。
身后传来马蹄声。
沈度伏在路边的灌木丛中,屏息凝神。月光下,二十余骑追兵疾驰而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Alpha,信息素浓烈刺鼻,像是腐烂的木料。
“有痕迹!”一个追兵喊道,“这边!”
领头的Alpha一挥手,二十余骑全部拐进了沈度设计的岔路。
沈度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羽箭,搭在弓弦上。他的弓是北境军中特制的铁胎弓,寻常人根本拉不开,但在他手中,弓弦如同琴弦般听话。
第一支箭射出,正中领头Alpha的面门。
“有埋伏!”
“是沈度!沈度在这里!”
沈度嘴角微勾,手指连动。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破空而出,每一箭都精准地命中目标。他的箭术在北境军中排名第一,百步穿杨不过是基本功。月色下,他的身影如同鬼魅,每一次拉弓都有一个人倒下。
追兵虽然人多,但在狭窄的林间道上施展不开,又被沈度的箭雨压制,一时间乱成一团。沈度且战且退,利用地形和夜色将追兵引入更深的密林。
二十余骑很快被解决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见状拨马便逃。
沈度没有追赶。他在逃兵身上留下了标记——一种只有北境军才能识别的暗号——以便日后追踪。
他收起弓箭,辨认了一下方向,朝东边追去。
萧衍没有走远。
沈度在约定的废弃驿站找到他时,他正靠在门框上,月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几乎透明。他显然是从马背上下来后就一直等在那里,没有进去避风,也没有生火取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守望的雕塑。
马拴在旁边的枯树上,安静地嚼着干草。
“殿下为什么不进去?”沈度快步走过去,眉头紧锁,“夜里风大,您还在发烧。”
“等你。”萧衍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度怔了一下。
他在北境带兵多年,麾下将士无数,每一次出征都有无数人在等他归来。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等你”这两个字。
仿佛他不是在等一个将军归来,而是在等一个注定要重逢的人。
“臣来了。”沈度压下心头那丝异样,伸手去扶他,“殿下请进驿站休息,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
萧衍没有接他的手,而是自己站直了身体。他似乎不喜欢被人当作弱者,即便是在发烧、腿软的情况下,也要自己走进驿站。
沈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最终还是忍不住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萧衍顿了一下,没有拒绝。
驿站年久失修,四处漏风。沈度清扫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从马背上取下毡毯铺在地上,又生了一堆火。火光在破败的墙壁上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得忽长忽短。
萧衍坐在毡毯上,抱着膝盖,看着火堆出神。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跳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沈度坐在他对面,脱下外袍披在他肩上。
“将军不冷吗?”萧衍抬眸看他。
“臣习惯了。”沈度说。
萧衍没有推辞,将沈度的外袍拢了拢。那袍子很大,裹在他身上像是裹了一件斗篷,将他整个人都罩在里面。袍子上有沈度的气息,雪松和硝烟,冷冽而强势,将他包裹其中。
萧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将军,”他忽然开口,“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为什么有人要追杀我。为什么陛下要把我送到南境。为什么……”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沈度,“我身上会有信息素。”
沈度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好奇。从第一次闻到萧衍身上的昙花香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身上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但他是一个将军,不是一个探子。他的职责是护送,不是审问。
“臣只负责护送殿下安全到达南境。”沈度说,“其他的,与臣无关。”
“如果有关呢?”
沈度抬眸看他。
萧衍的目光平静而认真,没有试探,没有闪躲,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将军,”萧衍说,“你已经卷入其中了。”
火堆发出一声轻微的崩裂声,几点火星飞起,在两人之间明灭。
沈度看着萧衍,看了很久。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火光在其中的倒影,看着那张苍白面容上不容置疑的神情。
“殿下说得对,”沈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臣已经卷入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地,抱拳道:“但臣既然领命,便会护殿下周全。无论殿下的秘密是什么,臣都不会退后半步。”
萧衍看着他跪在面前的身影,看着火光将他坚毅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他的眼神中有一种沈度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起来吧,将军。”萧衍说,“这里没有君臣,只有两个赶路的人。”
沈度站起身,重新坐回火堆对面。
两人沉默了很久。火堆中的木柴噼啪作响,夜风从破败的窗棂中灌进来,吹得火焰东倒西歪。
“沈度。”萧衍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将军”。
沈度抬头。
“北境的雪,真的铺天盖地吗?”
沈度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今夜第一次露出笑意,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萧衍看到了。
“真的。”沈度说,“等一切结束,殿下可以亲眼去看看。”
等一切结束。
萧衍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没有问“一切”指的是什么,也没有问沈度为什么用了“等”而不是“如果”。
因为有些承诺,不需要说出口,就已经是承诺了。
夜更深了。萧衍裹着沈度的外袍,靠在墙壁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平稳而轻,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沈度没有睡。他坐在火堆旁,守着这个让他心悸的少年,守着这堆即将熄灭的火。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中斜照进来,落在萧衍的脸上。沈度看着那张安静的面容,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宫宴散场,他从勤政殿出来,沿着长廊走向宫门。夜风很凉,他的酒意已经散了七分,正准备快步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长廊尽头,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个人穿着素白的衣袍,墨发披散,脚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人。经过沈度身侧时,那人抬起了头。
月光下,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极短,短到沈度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脸。但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缕极淡的花香,像是昙花在深夜绽放,清幽而短暂。
他当时以为只是宫中的熏香。
直到今夜,东暖阁的门打开,他看到月光下那个白衣少年转过身来,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再次与他对视——
他终于知道,那缕昙花香,不是熏香。
是一个人。
从一年前那个夜晚开始,就在等他。
沈度闭上眼睛,将那段回忆沉入心底。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想去想。此刻,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守住这堆火,守住这个人。
火堆将熄未熄,月光还亮着。
萧衍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沈度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皱褶,指尖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萧衍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对上沈度的目光,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轮熟悉的月亮。
“将军不睡?”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臣守着。”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上的外袍拢了拢,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的眉头没有皱起,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沈度看着他的睡颜,终于明白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是什么。
不是忠诚,不是责任,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沉沦。
从月下初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沉沦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沉沦的不止他一个人。
月光下,萧衍闭着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胜利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