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第一个清晨。
温欣雨先醒了过来。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背后贴近的温热躯体,和环在自己腰间那双安稳而坚定的手臂。范林宣从身后拥着她,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沉。温欣雨没有动,只是静静感受着这份真实的、毫无间隙的依偎。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范林宣近在咫尺的睡颜上。卸下了所有在商场上的凌厉与防御,此刻的范林宣眉眼舒展,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但温欣雨还是敏锐地注意到她眼底未消的淡淡青黑。这两个多月,她一定熬了许多夜。
温欣雨极轻地、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变成面对面的姿势。然而,就在她刚刚调整好姿势时,范林宣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朦胧,但在聚焦于温欣雨面容的刹那,瞬间变得清亮而深邃,仿佛盛满了整个清晨的光。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静的、满溢的温柔和确认般的安心。
“早。”范林宣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早。”温欣雨轻声回应,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范林宣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温欣雨的眉骨、脸颊,动作珍重。“不是梦。”她低喃,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是梦。”温欣雨肯定地重复,抬手覆上她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将它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我在这里。”
范林宣反手与她十指紧扣,身体向前挪了挪,额头轻轻抵住温欣雨的额头,闭上眼睛,感受着这静谧而幸福的时刻。晨光洒在两人相贴的额发和紧握的手上,温暖无声。
温欣雨凑近,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早安吻。范林宣几乎是立刻回应了这个吻,起初温柔缠绵,但很快就加深了力道,带着晨起特有的亲昵和一丝不容错辨的渴望。手臂收紧,将怀里的人更密实地拥住。
就在气息逐渐升温时,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温欣雨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两人动作一顿,唇瓣稍稍分开,气息微乱地对视一眼,这次眼中除了无奈,似乎还有了点“怎么又来了”的哭笑不得。
温欣雨拿过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三姐欣冬”。她看向范林宣。
范林宣松了手臂,但依旧侧躺着,单手撑着头,目光温柔,示意她接。
温欣雨接通,按了免提。还没等她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温欣冬明朗带笑的声音:
“呆子!醒了没?时差倒过来了没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俩的‘好梦’啦?” 语气里充满了促狭和亲昵,显然意有所指。
“三姐……”温欣雨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热,下意识瞥了范林宣一眼。范林宣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有趣的神色。
电话那头,温欣冬笑得更开心了:“哎呀,别不好意思。二姐昨晚跟我通过气了,我都知道啦。所以嘛,昨晚才忍着没打电话查你岗,够意思吧?怎么样,我们家这‘呆子’没给你添麻烦吧,范总?” 最后一句,她竟然直接对着电话这头提高了音量,显然是说给范林宣听的。
范林宣显然没料到三姐会这么直接,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她凑近话筒,清了清嗓子,用尽量温和自然的语调回应:“欣冬姐,早。欣雨很好,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话里带着诚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哈哈,不麻烦不麻烦,平安就好!”温欣冬语气爽快,“行了,不打趣你们了。说正事,呆子,”她语气稍微正经了些,但依然轻快,“过一周就清明节了,清明节的安排,爸和大姐二姐让我再跟你确认一下。今年是妈第一个清明,咱们肯定都得回去,对吧?”
话题转到清明节和母亲,气氛自然沉淀下来。温欣雨的心微微收紧,握着手机的手也紧了紧:“三姐,我一定会回去的。具体日期……我尽快确定,最晚明天告诉你们,好吗?”
“好,不急,你刚回来,肯定一堆事。”温欣冬体贴地说,“定好了说一声就行。回去多住两天,陪陪爸,他也需要人陪。你自己也是,别光顾着工作,这次吓都吓死了,好好缓缓。”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嗯,我知道。谢谢,姐。” 温欣雨心里暖融融的。
“谢什么,一家人。行了,不占你们时间了,继续你们的‘早晨时光’吧!Bye~” 温欣冬说完,利落地挂了电话,留下电话这头两人面面相觑,随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三姐这通电话,如同一阵清新活泼的风,吹散了最后一点残留的阴霾和小心翼翼,将她们的关系以一种家常而亲切的方式,轻轻拉入了温家的视野。
“你们姐妹……感情真好。”范林宣感慨,语气里有些羡慕。
“三姐从小就这样,开朗,也护短。”温欣雨放下手机,重新靠回范林宣怀里,“她教书久了,跟学生打成一片,说话就没那么多顾忌。”
“这样很好。”范林宣揽住她,顿了顿,“清明……我……”
“这次先不用,”温欣雨明白她的意思,转身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坦诚,“家里人都知道了,也……在慢慢接受。但扫墓是家事,第一个清明,我想先和家人一起。以后……等时机合适。”
范林宣完全理解,没有丝毫勉强:“我明白。你安心回去,好好陪家人。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告诉我。”
“嗯。”温欣雨安心地靠着她。
两人又依偎了片刻,直到阳光越来越亮。
温欣雨起身洗漱。当她擦着头发走出来时,发现范林宣已经不在卧室。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食物香气。她来到厨房,只见范林宣正站在灶台前,身上随意套了件温欣雨的浅灰色家居服,袖子挽起,神情专注地煎着鸡蛋。旁边的吐司机“叮”一声弹出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
晨光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而认真的轮廓。这个画面平凡,却让温欣雨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温暖和踏实感填满。
“洗好了?刚好,可以吃了。”范林宣回头看她,脸上露出自然的笑容。
两人坐在洒满阳光的餐桌旁,安静地享用早餐。偶尔交流一下对接下来工作的零星想法,气氛舒适。
早餐后,温欣雨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邮箱里堆满了未读信件,不少标题带着“合作意向”、“技术咨询”、“市场机会”等字眼,发件人来自世界各地。
她快速浏览着,面色平静,但眼神锐利。喜悦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审慎。经过此次事件,她对“资本”和“合作”有了更深层次、也更警惕的认知。
电话响起,是刘明浩。温欣雨接起,打开了免提。
“温总,早。向您汇报两件事:第一,我们已经接到了超过十五封正式的合作咨询函,来自欧洲、新加坡、中东等地,都是优质的医疗机构或区域代理。第二,”他语气严肃了些,“也有几家资本方,包括两家之前接触过但条款比较苛刻的境外基金,还有一家国内背景较复杂的投资机构,也递来了橄榄枝,询问增资或下一轮融资的可能性,条件听起来比之前‘优厚’不少。”
温欣雨和范林宣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叔,”温欣雨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合作咨询,让市场部和技术部按优先级认真评估,组织专业团队跟进,务必做好尽职调查,尤其是最终用户和合规背景。标准可以比以往更高。”
“至于资本方……”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沉,“除了之前一直在接触、背景清晰、理念相符的那两家国资背景的创投基金,其他的,尤其是条件突然变得异常‘优厚’的,一律暂缓。回复他们,公司目前战略重点在于业务拓展和内部整合,短期内没有新的融资计划。”
刘明浩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温总,国资背景的基金固然稳妥,但他们的流程可能比较慢,条款也可能更注重控制权……而且,完全拒绝其他资本,尤其是现在势头这么好的时候,会不会错过一些机会?”
“刘叔,”温欣雨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这次的事情教会我们,有时候,走得快不如走得稳,资金充沛不如源头干净。国资背景或许不够‘灵活’,但他们与国家的产业战略同频,风险偏好稳健,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利益与国家和产业发展的长期利益一致。至于控制权……”她微微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晨星是我的心血,也是我们团队共同奋斗的成果。经历了这一遭,我更加确信,我们必须掌握自己的命运。资本市场,或许暂时不进去,反而能让我们更专注地做好产品,服务好客户。底气,来自于技术和市场,而不仅仅是账上的数字。”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显然已经过深思熟虑。
范林宣在一旁静静听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
刘明浩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充满了叹服:“我明白了,温总。就按您说的办。”
挂了电话,温欣雨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范林宣。
范林宣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想好了?不上市,甚至严格控制融资,可能会让晨星的发展速度慢一些,也会让你个人和团队承受更大的盈利压力。”
“想好了。”温欣雨回握她的手,目光投向窗外广阔的天空,“慢一点,但方向握在自己手里。林宣,这次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企业的价值,最终是它创造的真实价值,而不是资本市场上被炒作的价格。晨星,我想让它成为一家能真正留下点技术遗产、改善人们健康生活的公司,而不是金融游戏里的一个筹码。”
范林宣凝视着她,看到她眼中那簇被磨难点燃却愈发澄澈坚定的火焰。她不再多说,只是用力握了握温欣雨的手:“好。我支持你。”
温欣雨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一个名字跃然而上——江吉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