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如果

从地铁站出来,夜风比之前更大了。

柳巷站是这一段的倒数第二站,出站的人本来就不多,此刻闸机口外只剩她们两个。站前广场上的灯亮得比平时稀疏,有一盏一直在闪,把地面照得忽明忽暗。澜欣走在前面,慕北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脚步不知不觉走得很慢,慢到像是谁都不想让这段路太早走完。从地铁站到城中村的那条巷子只有几百步,澜欣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数出沿途每一盏路灯的位置。可今晚走在这条路上,她觉得这条路好像比平时长了一些。

巷子口那家小卖部还亮着,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边看手机边嗑瓜子,门口那只橘猫换了个姿势,从台阶左边挪到了右边,趴在一只旧编织袋上。澜欣从它旁边经过,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下巴搁回了爪子上。巷子很窄,风从两边的楼缝里挤下来,把头顶晾衣绳上的几件衣服吹得轻轻摇晃。路灯的光被那些衣服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落在路面上,像被人随手撒了一地的旧纸片。

走到楼下的时候,澜欣停住了。楼道的铁门虚掩着,门后是一段很暗的走廊,声控灯没亮,只能看到楼梯口隐约的轮廓。她转过身,面对慕北。慕北站在路灯的正下方,浅灰色的薄毛衣外面那件黑色外套没有拉拉链,衣摆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小腿。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看着澜欣,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把澜欣被风吹到嘴边的一缕碎发拨开。手指从颧骨旁边滑过去,指腹碰到皮肤时有一瞬极轻的停顿,然后收了回去。

“刚才在酒吧。”澜欣开口了。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还是清楚的。她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拇指按在虎口那道旧疤上,来回摩挲着。她没有看慕北的眼睛,只是低头看着两人之间地面上的缝隙,那条缝隙里长着一小丛青苔,被路灯照得发亮。“那个被拽走的女生。她回头看吧台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慕北等着她继续。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外套下摆又掀起来了一下,她没有去按。

“如果是我。”澜欣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她顿了顿,像是要把这句话说完整,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完。她抬起眼,终于看着慕北。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是琥珀色的,被风刮得有些泛红,但目光很稳。“如果是我被拽走。我也会那样看你。”

她没有加“回头”两个字。但慕北听懂了。在酒吧里,那个被母亲拽着往门口走的女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吧台。那一眼里有恐惧、歉疚和不舍,被搅成一片很稠的暗流。澜欣说的是,如果换作是她,她也会那样回头。她会看的方向,就是慕北站的位置。

慕北站在路灯下,很久没说话。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手指在耳后停了一瞬。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把自己和澜欣之间那道只有半个拳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点。她没有伸手去拉澜欣,也没有去碰她的脸。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澜欣能清楚地看到她眼睛里的东西。她说:“我不会让你被拽走。”

澜欣看着她。

“如果真的有人要拽你走,”慕北的声音很稳,和平时在食堂里说“我心里已经有人了”一样稳,但每个字都比平时重了一点,“我跟你一起走。”

澜欣低下头。她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帆布鞋的鞋带还是早上系的,打了两道结,没有松。她盯着那个结看了好几秒,然后说:“我知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拽出来的。她没有伸手,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站在那里,让这三个字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颗纸星星从折痕上轻轻裂开的声音,短促而清晰。

路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楼道的铁门被风推得动了一下,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巷子深处有人在倒水,哗啦一声泼在墙根,然后门关了,重新安静下来。

澜欣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铁门边缘。她说:“我上去了。你路上小心。”

慕北看着她。她的目光在澜欣脸上停了一小会儿,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把路灯下的位置让出来,说:“我看着你上楼。”

澜欣没再说什么,侧身进了铁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来,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慕北站在铁门外,仰着头。一楼,二楼,三楼。每亮一盏灯,她就在心里数一层。灯光从窗户一格一格往上跳,像有人在楼里逐层点灯。到了五楼,那扇窗户亮了起来,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布,在夜色中变成一小片暖黄色的模糊光斑。慕北在楼下站了很久。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外套的领子吹得立起来。她没有拉上拉链,只是仰着头,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窗帘没有拉开,但她知道澜欣在窗帘后面。她能感觉到那扇窗户里有个人站在窗边,和她一样,在往下看。

她站在路灯下,举起手,朝那扇窗挥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只是抬了抬手腕。五楼的窗帘动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巷里轻轻回响。巷口小卖部的老板娘已经收了摊,卷帘门拉了一半,那只橘猫也不在了,只剩那只旧编织袋还留在台阶上。

她走出巷子,穿过马路,走向地铁站。站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末班车还有几分钟才到。她在长椅上坐下,靠着椅背,把手放在膝盖上。她想起澜欣刚才在路灯下说的那句话——“如果是我被拽走,我也会那样看你。”她知道澜欣没有说完整的句子,因为那些字一旦说完,就会变成一种太重的承诺。可对她来说,那个未完成的句子已经足够完整了。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纸星星。浅蓝色的,棱角分明。她把它放在手心,握了一下,又放回口袋。

列车进站时,风从隧道里涌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走进车厢,找了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只有两三个乘客,各自低头看手机。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列车驶出站台,在隧道中穿行,轰隆隆的声音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而在城中村五楼那个小房间里,澜欣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和巷口。慕北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但路灯还在那里亮着。她站了很久,直到那盏路灯忽然闪了一下,熄了。她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坐下。床头柜上那排玻璃瓶安静地立着,纸星星在里面折射出深浅不一的蓝色和金色。她伸手拿起那颗浅蓝色的纸星星——慕北生病那晚塞给她的,棱角分明,收口处被指甲压得很紧。她把它握在掌心里,没有放回瓶子里,就这么握着。窗外轻轨声照例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地,把整面墙震得微微发颤。她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睛。掌心里那颗纸星星硌着她的指节,有点硬,有点凉。但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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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