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酒吧

顾思远是在周四傍晚发来消息的。

她给慕北发了一条,又给澜欣发了一条。给慕北的那条写着:“周五晚上有空吗?我带你们去个地方。不远的,坐地铁两站。穿得随意点就行。”给澜欣的那条差不多,只是末尾多加了几个字:“你也来。慕北去我就去。”

澜欣收到消息时正在店里裁纸。她把手机屏幕举到眼前看了两遍,又看了看坐在前台翻杂志的赵姐。赵姐头也没抬,说:“谁啊。”澜欣说一个朋友。赵姐翻了一页杂志,说:“那你去呗。周五晚上店里又没事。”

周五傍晚,慕北先到了柳巷站。她穿了那件深灰色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外套,头发散着,没有扎。澜欣从城中村出来时看到她站在站台旁边,手里攥着手机。澜欣穿了那件一直穿的灰色短袖,外面加了件深色夹克,狼尾随便梳了两下,有几缕碎发翘着。她走到慕北面前,慕北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压了两下没压住,她收回手,说:“走吧。”

顾思远约的地铁站出口在河南区一条老街上。她们出了站,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路。这条街不宽,两边是老式居民楼,楼下开着一些不起眼的店铺——一家裁缝店,一台缝纫机摆在门口,老板娘正低头锁裤边;一家配钥匙的小铺子,老师傅戴着老花镜坐在玻璃柜台后面;还有一家没有招牌的烟酒店,卷帘门拉开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街边种着几棵法国梧桐,树冠被修剪得很矮,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顾思远站在一家关着门的书店门口,看到她们走过来,招了招手。她穿了一件宽松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羽绒马甲,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她没多说什么,只对她们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旁边一条巷子里走。巷子口没有招牌,只在拐角处贴着一张褪色的彩虹贴纸,被风吹得卷起了边。

巷子很窄,两侧是灰砖墙,墙头上爬着干枯的藤蔓。走了大约二十步,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漆成深灰色,门上有几道划痕。顾思远推开门,里面是一段很短的走廊,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她推开第二扇门,声音和灯光一起涌出来。

酒吧不大。比澜欣想象的要小很多。吧台只有一排高脚凳,靠墙摆着几张矮桌,桌上放着蜡烛形状的小灯。灯光很暗,偏暖色调,像在墙壁和天花板上铺了一层褪了色的琥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味和某种木质家具特有的气息。音响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小号的声音像被水洗过一样,软软地漫过来。吧台后面的酒架上摆着几十瓶酒,每一瓶都只被灯光照亮了瓶身的一小部分。

店里人不多。吧台旁坐着三四个客人,靠墙的矮桌旁坐着一对情侣,正低声说着什么。顾思远带她们走到最里面一张矮桌前,那桌正好靠着一面砖墙,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拍的是老望川的巷子和码头。澜欣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慕北坐在她旁边。顾思远坐在对面,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招手叫来了服务员,点了一瓶果酒和三只杯子。

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短发,左耳戴着一只小小的耳钉。她端来酒和杯子,把酒瓶放在桌上,说:“慢慢喝,不着急。”她说话时语气很自然,没有多看她们一眼,也没有多问什么。就像对待任何一桌普通的客人。

顾思远倒酒的时候,澜欣环顾了一圈。她发现吧台旁坐着的似乎都是女性,有年长一些的,也有年轻的。有一个短发女生正和一个长发女生并排坐着,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酒。短发的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在说着什么,长发那侧过头听,偶尔点头。她们之间的氛围很安静,没有刻意亲密,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然后澜欣看到了那个动作。长发女生的碎发滑下来遮住了侧脸,短发女生伸出手,手指从长发耳后滑到发尾,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像是做过无数次。和慕北在临渊天台上帮她别碎发,在望川河边拍掉她肩上的落叶,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里,手指滑过她发梢一样。

慕北也看到了。她没有动,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澜欣注意到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酒,微甜,酒精味不重。

三个人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很平常的事。顾思远说她们系的模型展要开始了,问慕北有没有去看。慕北说还没,下周去。顾思远又转向澜欣,问她打印店最近生意怎么样。澜欣说还行,赵姐接了一个新客户,是家新开的咖啡馆,要做全套的菜单和杯套设计。顾思远说:“那以后我毕业了,找你做作品集排版。”澜欣说好,给你打九折。顾思远笑了,说:“九折太少了,八折。”澜欣说:“八折赵姐会骂我。”顾思远说:“那九折也行,但要请我喝奶茶。”澜欣说:“你让慕北请。”顾思远说:“她不请。她只会折纸星星送人。”三人都笑了一下。

气氛放松了一些。澜欣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酒吧。她又注意到吧台旁那对女生。长发女生正低着头看手机,短发女生在旁边帮她挡着邻座客人的背包,手撑在吧台边缘,隔开了一个很小的空间。澜欣看着那个手势,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把酒杯放在桌上,目光移回来,看见慕北正看着她。慕北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桌上那碟花生推了推,推到澜欣手边。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她大约五十多岁,穿一件深红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烫着小卷,背着一个旧式的皮包,手紧紧攥着包带。她站在门口,像在等眼睛适应里面的昏暗,然后她的目光扫过整个酒吧,最后定在了吧台旁边那对女生身上。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步伐不快,但每走一步,鞋跟敲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都清晰得刺耳。酒吧里的音乐还在放,但周围的说话声明显小了下去。有人抬起头看她,有人交换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女人走到吧台前,停在那个长发女生面前。长发女生抬起头,看到她的瞬间,表情僵在了脸上。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你跟我回去。”中年女人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手从包带上松开,一把抓住长发女生的胳膊,往上拽。动作很快,很猛,长发女生的手机被带得掉在吧台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妈——”长发女生站起来,声音在发抖。她试图把手抽回来,但女人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她手腕的皮肤里。

“你跟我回去。你听不听话,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女人一边说一边拽着她往门口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着不爆发的力度比大声喊叫更让人发怵。她的肩膀在抖,嘴唇也在抖,像是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酒吧里安静了下来。音乐还在放,小号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所有人都看着那一幕,有人想站起来,又停住了。吧台后面的酒保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擦杯布,但没有开口。

短发女生站了起来。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长发女生和门口之间。但她不敢碰那个中年女人,手悬在半空中,像一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句子。长发女生被她妈妈拽着,半走半拖地往门口挪。她没有哭,也没有挣扎得很厉害,只是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她的脸。被拽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来,朝吧台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穿过整个酒吧,落在短发女生身上。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恐惧,歉疚,不舍,还有一种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刻进眼睛里的用力。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她妈妈把她拉出了门。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发出很沉闷的一声响。门框上那个褪色的彩虹贴纸,在震动里晃了一下。

酒吧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音乐还在放,吧台后面的酒保重新拿起了擦杯布,开始擦一个本来就很干净的杯子。短发女生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攥着。她低下头,看着吧台上那杯还没喝完的酒,和那部被撞掉的手机。她伸出手,把手机捡起来,屏幕已经裂了一道纹,但她没管,只是把手机攥在手里,转身走向后门方向。

顾思远坐在矮桌前,很久没说话。她的脸上没了刚才的笑意,手指捏着酒杯,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该带你们来这种场合。”

慕北摇了摇头。她说:“不是你的错。”

澜欣全程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回头的眼神。那个被拽走的女生回头看吧台的那一刻,恐惧和歉意混在一起,像一盏在风里快要灭掉又拼命撑住的灯。她想起自己。如果有一天,她被谁拽着往门外走,她回头会看谁。她不用想就知道答案。答案就坐在她旁边,正把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慕北的手温热而干燥,虎口上那层薄茧轻轻蹭过她的皮肤。澜欣没有抽开。她只是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盖在慕北的手上。

顾思远看着她们交叠在一起的手,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去吧台结账。酒保算了算,报了个数,顾思远掏钱时,短发女生从后门方向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走到吧台后面,开始擦那些本就很干净的酒杯。顾思远对她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三个人出了酒吧。夜风比来时更凉了。巷子口那盏路灯亮着,光打在灰砖墙上,把砖缝里的苔藓照得发亮。顾思远站在巷口,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慕北和澜欣。她说:“我走这边。你们呢。”慕北说她们坐地铁。顾思远嗯了一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下周有课记得交图。”慕北说好。顾思远挥了挥手,消失在街角。

慕北和澜欣往地铁站走。这条路和来时同一条,经过裁缝店,经过配钥匙的铺子,经过那家没招牌的烟酒店。店铺大多已经关了,只有裁缝店还亮着灯,老板娘还在踩缝纫机,踏板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很稳。澜欣走在慕北左边,靠马路那一侧。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拇指按着虎口上那道旧疤,来回摩挲。慕北走在她旁边,手也放在口袋里,两个人的胳膊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面上,像两条平行的线,在某些角度上短暂地合成了同一条。

地铁上人不多。她们并排坐在靠门的位置。澜欣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灯光飞速掠过。慕北坐在她旁边,膝盖几乎挨着她的膝盖。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但澜欣能感觉到慕北的体温从那个极小的距离里透过来。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嘴里还残留着果酒的一点甜味。她想起刚才在酒吧里那个被拽走的女生,想起她回头看吧台的眼神。她忽然很想握住慕北的手。但她没有动。她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听着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的声音,感觉慕北的膝盖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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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