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消息

她点开了那条消息。

慕北发来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建筑系馆四楼专业教室的一角。制图台上摊着半成品的图纸,几把尺子并排压着图边,一盏旧台灯的暖光照着图面,旁边放着一个已经空了的咖啡罐。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今晚通宵。你要来吗?我给你留了灯。”

澜欣盯着“留了灯”三个字。已经是凌晨了,系馆四楼还亮着灯的意思她明白——慕北在那里画图,而她不睡,所以那盏灯就是留给她的。她抬起手,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盯着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光标。站台上的风从她后颈和手腕处吹过去,冷得她想起自己还站在露天的月台上。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来。”

发完后她在站台上站了片刻,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走向出站口。走的时候步子很急,和刚才从商业街走到地铁站时的速度完全不同。她想快一点到P大,至于为什么,她说不出具体的原因。是因为慕北在等她,还是因为刚才在地铁上那个人的眼神让她想立刻待在慕北身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去想。她只是在走。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但凌晨的柳巷站外面还是第一次来。自动售票机已经关了,闸机旁边的服务窗口也黑着灯,一个清洁工正推着拖把经过,拖把杆上的布条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水痕。她穿过闸机,沿着楼梯往上走。出口处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摊主正在收摊,炭火已经灭了,铁皮桶里的余温被风吹成一缕缕看不见的热气,混着一股甜腻的焦香往上升。烤红薯的味道和冬天时在河畔菜市场门口闻到的一样,只是现在天已经不那么冷了。

从柳巷站到P大,需要换乘一次。末班地铁刚走,她只能坐夜班公交。夜班车的站牌在柳巷站B出口旁边,很小,竖在绿化带和自行车棚之间。她走过去时,看见站牌下站着两个年轻人,穿着代驾的绿色马甲,一个蹲在地上抽烟,一个靠在站牌上打盹。她没有靠近,只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等车。夜班车来得比想象中快,远远地能看见两盏发黄的车灯从路那头移过来,在夜色里像两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车上空得厉害,除了她之外只有前排一个中年女人,歪着头靠在窗上,像是睡着了。司机见她上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等门关上就踩下油门。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车窗外的街景像被拉长了的胶片,一盏路灯接一盏路灯地后退。澜欣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脚边,额头抵着窗玻璃。窗玻璃又冰又硬,碎碎的震动从玻璃传进太阳穴。她透过玻璃看那些掠过的高楼、天桥、黑着灯的店铺,还有一些深夜还在营业的便利店,门里面白得发亮,像在夜里凿开的方形洞穴。

她想起下午的时候,阿杰来过店里。那时候天还亮着,他手里没带东西,站在门口叫了一声“澜欣”。她正在给菜单上最后一道招牌菜的图做位置调整,听到叫声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快递今天发得挺早”。阿杰说不是来取快递的,是有话想跟她说。她的鼠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操作,说等一下,等我把这个图层锁了。

阿杰就站在门口等。过了一会儿赵姐从后门进来,看见他,又看见澜欣,没说话,只哼了一声,坐回前台。那天傍晚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打在水磨石地面上,阿杰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澜欣的桌脚边上。他等她忙完了,才开口说:“澜欣,我想跟你说个事。”她转过来看他,他的脸在晚霞里发红,应该是跑过来的,额角上还挂着汗。他说:“我挺喜欢你的。不是随便说说那种喜欢。我知道你每天下班晚,我也没什么大本事,但我想试试。给个机会行不行。”

她听完,没有马上说话。那一刻她脑子里响起的,是顾思远那天在宿舍楼下跟她说的话——“她拒绝他的时候,说的是‘我心里已经有人了’。”那七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复碾过去,像一张被复印了太多遍的文件,边缘发黑,字迹却一次比一次清晰。她张了张嘴。阿杰看着她,眼神亮得有些发烫。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用“再说吧”来糊弄他了。他认认真真地说了喜欢,那她就应该认认真真地拒绝。

“阿杰。”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话音落下去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和慕北在食堂里的那七个字一样。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厉害,跳得她几乎听不见自己说出的后半句。阿杰愣在原地,像没听懂。过了几秒,他挠了挠后脑勺,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这样啊”,然后笑了一下,说那以后还是朋友吧。她说行。阿杰走的时候,背影被夕阳拉成一截灰色的线,慢慢缩进街对面的巷子里。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那道影子消失,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扶在玻璃门的把手上,指节泛白。

现在她坐在夜班公交上,额头抵着车窗,想起自己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时的那种感觉。那些字不是从脑子里跑出来的,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她藏了很久的温度。她知道自己说的人是谁。她只是还没来得及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过。今晚,她说出来了。虽然不是对慕北说的,但终究是说了。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光投在她脸上,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她皮肤上一下一下地滑过去。

车到大学城站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下车,夜风从望川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河面的土腥味和路旁银杏新叶的清涩。从公交站到P大东门,要经过一条不宽的路,路两旁都是围墙,墙头上爬着油麻藤,黑黢黢的,风一吹就沙沙响。东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夜里半掩着,只留了一条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口子。保安室亮着灯,里面的保安正对着手机看视频,没抬头。她推门进去,铁门在身后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

P大的校园一到深夜就安静得不像话。路灯很稀,光打在地上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昏黄。她沿着银杏大道走,白天那么热闹的路,现在只有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移动。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可心跳却越来越快。银杏叶的味道在夜里特别清冽,像有人在什么地方碾碎了新鲜的叶子,把汁液抹在风里。她走过图书馆,穹顶在月光下泛着很淡很淡的银灰色。走过食堂,食堂黑着灯,玻璃门里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拐进建筑系馆前的那条小路。系馆的红砖楼在夜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守卫,四楼那扇窗还亮着灯。

她走进系馆。门没锁,楼里的走廊灯多数熄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转角处亮着。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小,但在空旷的门厅里还是被放大了许多。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脚一落地灯就亮,像在替她数步子。一楼,二楼,三楼。她走得很轻,却还是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四楼。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窗外法国梧桐的影子正把月光筛成细碎的银斑,落在走廊地板上。慕北说过的那个看月亮的位置,就在那扇窗前。现在窗前没有人。窗开着,风从外面进来,把画图教室的门吹得微微晃动。

她走到专业教室门口。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来一道暖黄色的光,斜斜地铺在走廊上。她站着没动,手抬起来,悬在门框上。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钻进她的领口,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很小的寒颤。然后她看见慕北了。

慕北坐在靠里的制图台前,侧脸对着门,头已经低了下去,压在自己搭在桌面上的左臂上。台灯开着,把她的侧影投在身后那面贴着图纸和课程表的墙上,轮廓大而安静。一只笔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滚出来,滚到台面边缘,再过去一点就要掉下去。澜欣站在门口,手还悬在门框上,像被什么定住了。她看见慕北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额角上沾着几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她睡得很沉,沉到连澜欣站在门外都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倦。图纸摊在旁边,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线条和标注,尺子压着图边,墨线在暖光里反着一点点潮气。澜欣没有进去。她站在门缝外,看着这间亮着灯的专业教室,和里面那个在画了一半的图纸旁睡着的人。她的手腕有点抖,连着手腕上的那根银链都跟着轻微地响了一下。门在风里发出一声极小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合上。她忽然不敢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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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