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野上下都晓得,小侯爷刚刚被圣上钦点为御前羽林郎这么一个光鲜亮丽的官职,有没有能力姑且不论,且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呐,若是出了一星半点的差池,怕是圣上那里就交代不过去。这个时候带他进山,真是妥妥的给自己找麻烦。
而且战龙还得到消息,御华夫人听说自己的独生爱子进山一日未归,心里已是焦躁不堪,早早就备下软轿进宫面圣去了,眼下悦心昭仪身怀有喜,陛下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管这个走失的小舅子,不用多久就得降下圣旨,命守卫营去找人,与其等着圣旨过来,不如早点起身是正经。
战龙这边收拾妥当正要出门,就听得身后脚步声响,他回头一看,见战豹也穿挂整齐走了出来,站他旁边说道:“大哥,我和你一起过去找找吧,那一片我熟得很。”
战龙点头招呼他上马,兄弟俩一路往东城门这里过来,马行路上战龙随手叫来小兵询问朱子齐与陆达上山的缘由。
原来今日承平侯朱子齐被皇上封为御前羽林郎,新定制的官服发下来后,小侯爷总觉得腰上的配饰不够华丽,往日里自己那些袍服上的腰饰挂到羽林郎的制服下,总有些寒酸。可是在京城里面的各大铺面内逛了一遍,始终找不到满意的腰饰。这时一直陪着他的陆达便提议,去京城旁边的帝稽山内找找千年古木——玲珑菩提,倘或运气不错得到一颗玲珑菩提眼,雕刻成配饰挂在腰间,那定然能引得众人的艳羡。
自从醉红楼那场风波之后,承平侯朱子齐与陆达走得极近,两人常常一起约着出门喝酒看戏,这次看到好友为腰饰发愁,陆达免不得要跟着谋划谋划,他早就听人提起过,帝稽山上的玲珑菩提乃是万年不遇的奇木,得之寸段便可驱蛇虫,挡灾祸,得福运,故而才发此建议。刚好小侯爷朱子齐一听之下,甚合心意,两人一拍即合当下便叫了五个家丁跟着,就去了帝稽山,名为狩猎,实为找宝。
其实承平侯朱子齐之所以这么爽快就答应下来,多少还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他平日在京城闲逛,经常能看到苏责擎着他那只怪鸟出入,心里很是艳羡不已,只是自己手下家丁身手有限,没有一个能为他去不周山捕鸟的,他便常想着,不周山路途遥远往返不易,但是京城之畔的帝稽山,却也是一处林深山陡的其妙所在,会不会也有一些珍稀飞禽出入,心里常常想着也能进山捕得一只奇鸟,平素里出入带着给自己挣挣颜面,故而一听到陆达建议去帝稽山,便欣然同意,也没多带人手,总想着凭着自己手中宝剑,寻他一两只奇鸟、千万年古木,自是不在话下。
承平侯朱子齐与礼部尚书之子陆达,仅带了五名侍卫便到了帝稽山脚下,初始的山路还算平缓,两人骑马同行,说说笑笑,也不觉得乏累。只是这山上林高树密,岔路极多,两人行了一个多时辰,依旧没见到什么奇珍异木,甚至就连寻常的猴子,松鼠等动物亦是不多见。
于是陆达便提议不如舍了马匹,觅一条小路上山,总得走些无人走过的僻静小路,才能有不同的际遇。小朱侯爷欣然同意,众人便寻了一处阔敞之地,把马匹栓好,令一个侍卫在此处看着,其余四个侍卫则随着小侯爷和陆达一起顺着小路往山里行去。
承平侯朱子齐素日里娇生惯养,如何吃过这般辛苦,之前在马背上行山路之时,已是强忍着不适,眼下到自己双腿走路,那是越发难耐,略行寸旅,便觉得头晕目眩,双腿灌铅,汗流不止,眼花心悸。可是今日上山寻宝乃是自己的主意,这陆达不过是被自己拉来帮衬的,如今帮衬的人未说辛苦,自己倒先打起退堂鼓来,岂不让人笑话?
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跟着陆达往前挨步。这帝稽山位于京城之侧,虽不甚高却也险峻异常,他们所走又非寻常樵夫常走的土路,若被踏踩平实倒也勉力可行。陆达显然对此山路亦是不甚熟悉,带的方向多是枝杈横斜,泥泞不堪的所在,脚下艰辛自不必言。
虽有他在前方引着路,先将那些拦路的虬枝砍断,可小侯爷脚步虚浮,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跟不上他的脚步,害的陆达只得再反身回来寻他,寻到了人又互相搀扶着往林子里走,如是这般三五次,陆达的身子也渐渐吃不消,和小侯爷商量着想要打道回府,其实朱子齐心里也是想回去的,可是一想到自个吃了这么多辛苦,却连半根树桩子都没寻得一个,就这么灰溜溜的下山,回京之后恐会落人口舌。便咬着牙还要往里再行一段路。
重又启程后,却是小侯爷朱子齐在前带路,他不辨方向,又不做印记,只顾闷头往里闯,越走林子越密,阳光越淡,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个人便迷失了方向,跌跌撞撞如无头苍蝇一般在一个地方转圈子。偏是慌乱之中,又跌破了随身带着的水囊,几个人心里更是烦闷,眼看着周围的光照在一点点暗淡下去,陆达便自作主张,寻了一个大石头墩子,先让小侯爷坐下歇息,又命这四个侍卫,从四个方向下山,沿途做下记号,不管哪个人跑到山脚下都不得耽搁,速速回到城内搬兵救援,沿着之前的记号再一路寻回来,他则陪着小侯爷就在这里一直候着救兵前来。
其中一个侍卫为人甚是机警,靠着日头的方向,一路跌跌撞撞寻了出来,找到系着马匹的所在,解开一匹马直奔城中而来,先到礼部陆府门上报告,老尚书一听就吓得腿软,慌忙叫了管家仆人,跟着这个侍卫重新出城进山寻人,又命人去通知侯府朱氏御华夫人,后又到九城护卫司,京都守卫营那边求助,此时整个京城便都惊动起来。
听完这个小兵说完情况,还没等战龙说话,就听身后传过来一个懒懒的声音:“那四个护卫就跑出来一个?”
不用多嘴去问也知道,这何珩肯定是自家弟弟战豹招过来的,战龙转头横了他一眼,对上何珩一脸讨好地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转头看着这个小兵点点头,小兵急忙回禀:“说是只跑出来一个,其余的人尚在山内。陆府的官家带人进去了已有一个多时辰,九城护卫司的高大人派过来一百个兵丁,说是给大人调遣,他就留在京城不出去了,让大人有事再去寻他。”
战龙又点点头,暗中佩服这高海心思缜密,若是两个人都跑出了城,怕是京里再出乱子赶不回来。
“哎,你听说他们走的是哪条线么?”战豹在一旁开口问道:“这个陆达之前不是也进过帝稽山几次,怎么这回就迷路了?可是不嫌丢人。”
“嘿嘿,三公子,小的没和那个跑出来的侍卫朝面,不晓得他们这几人是从哪个口进去的,就听跟着的守军传过来的话说,好像是从地沟那里进去的,眼下高大人那些护卫,都在地沟那个口候着呢,就等都督大人过去调配。”小兵答的甚是周全。
“地沟那里没什么险路的,”战豹说着话转身去看何珩:“那里不就是一条进山的直路么?都被我们踏平多少遍了,只有顶上落花观那里有一处断崖,可凭着朱饭桶的脚程,这几个时辰他可是走不到落花观啊,多半还是在林子里绕腾呢。”
何珩愣着眼睛没答话,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一旁的小兵听了暗暗咋舌,心想:都督家这个三公子可真是嘴上说话没把门的,直接就叫小侯爷是饭桶,也不怕传到人家耳朵里,让人记恨上。
几个人一路议论着来到帝稽山山脚下,果然见到九城护卫司司长高海派过来的一百兵卒已经等候多时,战龙正要下令布局,突然听到山脚那里传来阵阵争执之声,他急忙催马过去查看。
面前围着三堆人,正在大声说话之人,是一身管家打扮,手中舞着一根短棍,一边说话一边向前挥打着,直直要打到对方脸上去,而对面之人却也并未退让,虽是空着双手,却也不肯后退一步,死死拦着对方。另一边的人没有上前理论,却围得严密,一点点向前压着,好似随时想要冲上去一般。这周围守候的士兵极多,可真正在劝架的却只有他手下一个京都守卫营的副官,名叫齐顺。
眼看着双方就要动手,战龙急忙叫人过去分开众人,齐顺抬头看到自家都督来了,暗暗松了口气,忙跑过来见礼,顺便把事情启末解释一遍。
原来这个手持棍棒的管家,乃是承平侯府的当事朱管家,而另一侧围着的人,则是陆尚书派过来的府上家仆,准备进山寻找两位公子的。对面一直拦阻之人,正是这座帝稽山的守山校尉,姓周。双方争执的起因是侯府和陆府的人要点着火把进山寻人,可周校尉却禁止他们点火进山,恐怕一时不慎点燃山火,那后果可不敢想。
战龙这时才发现,偌大的帝稽山上,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火光闪现:“难不成侯府和尚书府的兵丁们,尚未进山寻人?还是进去之人都未点火把?”
齐顺回说:“两府里的人进去一些,可是周校尉一直不肯让人点燃火把,进山的人要么摸黑寻人,要么只能拿着琉璃盏进去,可是大人您也知道,那琉璃盏的微光极是暗淡,平时在屋子里用着还好,一旦进到山里,照不清寸把地,根本没法子寻人。这不两府的官家才急了,想要点着火把进去,可是周校尉死活不肯,双方便说僵动手,我几乎拦着不住,幸好大人及时赶到。”
这个时候周校尉也看到了战龙,急忙过来见礼,战龙问起他点火进山一事,可否施行。
“回禀都督,这山中都是百年古树遇火即着,特别是这个月份,天干风大,半点火星也不能碰,一旦点燃了山上的草木,怕是几阵风的功夫,火势就起来了,到时极难扑灭,一旦火借风势燃了起来,大人您看,这风可是往京城里的方向,若是直接烧到城内恐怕悔之晚矣。我们这些守山的人,最怕起火,帝稽山就在京城之侧,看山灭火之心,是半点侥幸也不敢有。”
战龙心知这周校尉说的话极是在理,可是这黑夜之内进山寻人,若是不点火把,又该如何搜寻呢?琉璃盏这种小灯,一向是太太小姐们闺房中用来凑趣的玩物,不过半尺长的灯身,外面罩着一层琉璃,因着琉璃光彩透明,才能把里面的关照透出来,即便是在风口处,因着琉璃阻隔,依然无法吹灭灯火,故而又被老百姓俗称“气死风灯”,可是外层琉璃再是清透,能露出来的光亦是有限,特别是在野外之地,哪里有火把来得实用?
况且琉璃盏造价不菲,即便是如侯府这般富庶之家,也不过十几盏而已,平常人家更是鲜见一盏,就算是全部拿进山里,也不过是照亮寸把地面,毫无用处。战龙心下为难,一抬眼看到远处站着一排家人,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硕大的夜光球,不由得心下好奇开口询问。
齐顺急忙在一旁解释说:“这是御华夫人听说进山不能点燃火把,让人送过来的夜明珠,想着进山寻人之用。”
“胡闹。”战龙听了心中更气,这夜明珠之微光,就算是在屋子里也不过方寸而已,竟然拿到荒山上,这不是跟着添乱么,若是遗失两颗,过后岂不是又要让他再派人搜寻,简直是乱上加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