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糖与铠甲

测试中心的主控室像一艘星际飞船的舰桥。弧形屏幕上流动着浩瀚的数据瀑布,数十个操作台前坐着技术人员,低沉的指令声与键盘敲击声交织成科技感的背景音。

我坐在中央指挥席,顾辰在我左侧的协同席位。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数据流屏幕,上面实时显示着二十名志愿者的生理指标与行为轨迹。

“所有志愿者已进入预设初始场景。”技术主管汇报,“‘晨曦’AI系统加载完毕,行为预测模型启动。”

“开始。”我下达指令。

屏幕上,二十个光点开始在复杂的虚拟城市地图中移动。他们被告知这是一场“未来城市危机管理模拟”,需要协作解决一系列突发灾难。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测试对象,是他们面对极端压力时的本能选择。

更不知道,他们每个人的个人终端,都悄悄运行着两套数据采集系统——明面上是“晨曦计划”的合法研究,暗地里,是顾辰代表的“深蓝维度”在进行更深入、更无伦理边界的“人类决策极限测试”。

而我设计的“捕网系统”,正像深海中的水母,静静张开透明的触须,吸附着这两套系统流淌出的所有数据。

“A-7号志愿者,心率上升至警戒阈值,皮电反应剧烈。”一名监控员报告。

我调出A-7的画面。那是个年轻女孩,正面临虚拟场景中“拯救少数人还是保障多数人物资”的经典电车难题。她的嘴唇在颤抖。

顾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记录她的犹豫时长,瞳孔变化频率,还有语音震颤分析。这是道德困境的典型应激反应。”

他的声音里带着研究者特有的、剥离情感的专注。

“已记录。”我回应,同时在我面前的隐形触控屏上,标记了这个数据包,并将其导入一个特殊的分析通道——那里有苏晴安排的算法专家,正在反向解析“深蓝维度”采集这些数据的真实意图。

时间在数据流中悄然流逝。志愿者们经历着火灾、地震、资源争夺……人性在虚拟的极端环境中被层层剥开。

“B-3号志愿者做出利他行为,牺牲个人虚拟资源救助陌生人。”

“C-12号选择隐瞒信息,独占关键物资。”

“D-5号出现决策瘫痪,持续120秒无任何操作。”

顾辰不时给出专业点评,我则冷静地指挥团队调整场景参数,让压力保持在临界点。我们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指挥家,共同演奏着一首名为“人性实验”的交响曲。

直到E-9号志愿者触发了那个隐藏场景。

那是一个被故意设计得极其模糊的指令:要求志愿者在两名虚拟角色中,选择一人获取“可能拯救生命的关键信息”。两名角色的背景资料被刻意隐去,只留下极其隐晦的线索,暗示其中一人可能品格有亏。

E-9号,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的生理指标曲线剧烈波动。

顾辰的身体微微前倾。我知道,这个场景,很可能就是他们真正想观察的“特定刺激源”变体——测试人在信息不全时,如何凭直觉做出可能涉及道德审判的选择。

“他在挣扎。”顾辰低语,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线索指向A角色曾有背叛行为,但证据模糊。B角色看似无辜,但存在微小的矛盾点……他在试图寻找逻辑,但逻辑失效了。最终,他会依靠什么?成长经历?潜意识偏见?还是……”

他的话音未落,E-9号做出了选择。他选择了A,那个被暗示“品格有亏”的角色。

几乎是同时,顾辰面前的屏幕跳出一个次级分析窗口,上面快速滚动着E-9号的背景资料:单亲家庭,父亲早年因商业欺诈入狱……

顾辰的眼神凝了一瞬。

我在余光中捕捉到了这一瞬。他面具上的一道裂痕。

“有趣。”他恢复平静,敲击键盘记录,“童年经历与权威信任缺失,可能显著影响其在模糊道德情境下的判断,更倾向于预设‘权威或表面光鲜者’有罪。一个有力的数据点。”

他的分析冷酷而精准。

但我知道,刚才那一瞬的凝滞,不是基于数据。那是一种……共鸣?还是某种被触动的记忆?

我忽然想起那份观察报告里,关于我的一段描述:「样本对‘不公’与‘背叛’议题敏感度异于常值,与其父亲林振邦的专利案经历存在显著相关。此创伤点可作为潜在高效应激源。」

他在分析E-9时,是否也想起了我?

“顾顾问,”我忽然开口,目光仍看着主屏幕,“如果你是这个志愿者,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你会怎么选?”

控制室里似乎安静了半秒。几个技术人员悄悄侧目。

顾辰转过头,看向我。他的眼神在数据屏幕的幽光中显得明暗不定。

“作为观察者,我的个人选择没有意义。”他回答。

“撇开观察者的身份呢?”我追问,迎上他的目光,“作为一个普通人,顾辰。你会选择相信那个看起来有瑕疵的,还是那个看起来清白却可能隐藏矛盾的?”

我们之间隔着流动的数据光带,像一条闪烁着冰冷星河的河流。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一个微小的、属于“人”的生理反应,而不是观察者。

“我会……”他停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尝试寻找更多的信息。如果找不到……我可能会选择保持怀疑,但不做审判。”

“即使这意味着,可能错失拯救的机会?”

“审判的错误,有时比错失机会的代价更大。”他缓缓地说。

这个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它不像一个纯粹的数据科学家,更像一个……经历过审判错误的人。

父亲在法庭上嘶吼“有人设局”的画面,猛然刺入我的脑海。

我迅速垂下眼睫,调整呼吸,压下瞬间翻涌的情绪。生物传感器,保持平稳。

“很理性的答案。”我让声音听起来平淡无奇,“不过,在真正的极端压力下,理性往往是第一个被抛弃的东西。继续测试吧。”

我转回身,重新专注于指挥。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是否有一丝探究?一丝超出任务范围的疑惑?

很好。

我要的就是这个。

观察者开始对他的标本产生计划外的兴趣。这是所有精密实验中,出现变量的第一步。

“林总,”通讯器里传来苏晴刻意压低的声音,她一直远程监控着我的生物数据和现场情况,“你的基线有0.3秒的轻微波动,在他回答那个问题时。需要介入吗?”

“不需要。”我对着隐藏的麦克风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气流声,“波动在合理误差范围内。按计划进行下一步。”

下一步,是测试中期休息时,我为他准备的“小插曲”。

一小时后,当志愿者进入休整环节,我以讨论数据异常为由,将顾辰引向了测试中心深处一条相对僻静的空中连廊。

连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外面是未来感十足的建筑群落和模拟天空。阳光透过特殊材料,洒下偏冷色调的光。

我们并肩走着,讨论着几个无关紧要的技术参数。

然后,我“不小心”被地面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管线接头绊了一下,身体微晃。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顾辰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肘部。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度适中。

“小心。”他说。

我站稳,迅速抽回手臂,脸上适时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感谢。“谢谢。”我低头整理了一下本不凌乱的衣襟,这个动作让我颈侧的线条,和耳后那片几乎看不见的生物传感器接入点,暴露在他的视线下。

如果他真的是训练有素的观察者,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一个不应该出现在普通项目总监身上的、微型的尖端生物监测装置。

我抬起头时,目光快速扫过他的眼睛。

他的视线,果然刚刚从我耳后移开。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急剧收缩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石子后瞬间荡开的涟漪,但迅速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看见了。

并且,他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技术讨论,仿佛刚才那一扶,那一瞥,从未发生。

连廊走到尽头,我们回到了喧嚣的主控区。

分开前,他忽然说:“林溪,测试结束后,有些关于初期数据的问题,想和你单独聊聊。方便吗?”

他的语气平常,就像任何合作伙伴之间的约谈。

“当然。”我微笑,“我的办公室,或者你定地方。”

“就你办公室吧。”他点点头,“测试结束后一小时。”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耳麦里,苏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他上钩了,小溪!他主动约谈了!计划B可以启动了!”

“不。”我看着顾辰消失的方向,轻声说,“计划B取消。”

“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慢慢勾起嘴角,“他约谈的目的,可能不是我想的那样。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触摸了一下耳后那个微小的凸起。

顾辰,我的观察者。

你看到我的传感器了。

你也知道,我看到你看到了。

现在,我们算是正式打过招呼了。

在彼此监视的镜中,你看到了第几层的我?

而我,又要让你看到第几层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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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溪共明
连载中深夜的来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