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晨曦计划”指挥中心的落地窗前,指尖贴着冰冷的玻璃。
下方,未来生**验中心的银色穹顶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三小时后,这里将迎来首批核心志愿者,开始为期三天的封闭测试。
也是我计划收网的时刻。
耳机里传来技术组长的声音:“林总,所有数据回路已部署完毕。‘捕网系统’进入静默待机状态。”
“收到。”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保持监控,按预案A执行。”
转身时,我瞥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剪裁完美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唇膏是克制的豆沙色。标准得像个精致的商业陈列品。
就像顾辰报告里描述的那样:「样本‘溪流’,职业人格稳定,决策模式高度可预测,情感防御机制完善。」
那份报告,此刻就加密存在我手机一个名为“纪念品”的文件夹里。和他珍藏着我高中匿名情书的那个铁盒,构成讽刺的互文。
八年前,我偷偷写情书给他。
八年后,他把我写进观察报告。
真是一场绝妙的轮回。
“林总,”助理小杨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微妙,“深蓝维度的顾顾问到了,在1号会议室等您。他说……关于今天的压力测试场景,有紧急调整建议。”
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紧急调整?在测试开始前三小时?
“知道了。”我拿起平板,“我这就过去。”
走廊长而寂静,我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规律的回响。每一步,我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走向什么——不是一场会议,而是一个精心布置了三个月的陷阱入口。
推开会议室的门,顾辰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身姿挺拔。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
“顾顾问。”我关上门,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今天的他穿了件烟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那块我熟悉的手表。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深邃,平静,带着一种专业性的专注。
“林溪。”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林总监”。这是一种微妙的越界。“抱歉这么紧急,但我刚刚收到风控团队的最新模拟数据。”
他走到会议桌前,将平板推向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算法模型和概率曲线。
“针对‘极端道德困境’场景,原设定的压力系数是7.5。但模拟显示,如果在这个数值上增加一个突发性变量——比如,在测试者面临抉择时,突然插入其亲人遭遇意外的虚假信息——压力峰值会突破9.0,更可能激发我们想观测的‘非理性决策’。”
他的声音平稳,理性,像在讨论天气。
我盯着屏幕上那根陡然飙升的红色曲线,胃部缓缓收紧。
亲人遭遇意外。
虚假信息。
他在试探我的反应边界。或者说,Observer.G在记录样本“溪流”对特定刺激源的情绪波动。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专业审视和一丝不赞同。
“顾顾问,我理解你们想获取极致数据的心情。但插入完全虚假的、涉及测试者亲属的危机信息,这已经触及伦理红线,也违背了我们与志愿者签署的协议。”我的语气坚定,“‘晨曦计划’的宗旨是探索人性在科技中的光明面,不是制造创伤。”
顾辰静静地看了我几秒。他的眼瞳很深,像两口古井。然后,他微微颔首。
“你说得对。是我考虑欠周。”他撤回了那个页面,调出另一份文件,“那么,我们回到原方案。只是需要你们的技术团队,在以下三个节点加强数据抓取的颗粒度……”
他开始讲解技术细节,专业,高效,毫无破绽。
我认真听着,做着笔记,偶尔提出疑问。我们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对合作无间的甲乙方案例。
只有我知道,我袖口的纽扣式摄像头,正以每秒60帧的速度,记录着他每一个微表情。而我耳后皮肤下那片微小的生物传感器,正将我的心率、皮电反应等生理数据,实时传输到苏晴所在的远程监测站。
他在观察我。
我也在观察他。
这场博弈,从重逢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三个月前,当我在竞标会上看到他走进来时,震惊过后,是本能般的警觉。太巧了。我负责公司未来三年最重要的战略项目,而消失八年的初恋,恰好是竞争对手的核心顾问?
我动用了父亲旧部留下的人脉资源——那是我这些年暗中经营的,为了查清父亲专利案真相而编织的暗网。调查结果让我如坠冰窟。
顾辰,毕业于常青藤联盟的行为心理学与数据科学交叉学科,博士论文方向是《高压力情境下个体决策的偏差建模与干预》。毕业后入职“深空科技”旗下前沿研究机构“深蓝维度”,职级是“高级行为观察员”。
而“深空科技”,正是七年前以极低价收购我父亲濒临破产的科技公司、并在此后不久以“专利资料泄露”为由将他送进监狱的那个资本集团。
所有的巧合,拼成了一幅令人胆寒的图景。
我花了整整两周,骇入了他公寓的智能家居系统(感谢父亲当年教我的那些“小技巧”)。在一个加密的本地文件夹里,我找到了那份关于我的观察报告初稿,以及大量关于“晨曦计划”的非公开技术分析。
还有我高中时写的那封匿名情书的高清扫描件。文件创建日期,是四个月前。
他带着任务回来,也带着我的情书回来。
多么残忍的温柔。
“——所以,在第三阶段,我们需要你们的AI同步进行情绪微表情识别,与我们的生理数据做交叉验证。”顾辰结束了讲解,看向我,“有问题吗,林溪?”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那种专注,仿佛我是显微镜下亟待剖析的标本。
“没有,很清晰。”我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技术团队会全力配合。那么,三小时后,测试中心见。”
“好。”他也站起来,忽然又说,“对了,听说你最近睡眠不太好。测试期间压力大,记得照顾好自己。”
又是这种观察者式的关怀。记录样本的身体状态,是必要的数据点。
“谢谢关心。”我微笑,笑意未达眼底,“我会注意。”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顾辰。”我叫他的名字,像他刚才叫我那样。
“嗯?”
“你觉得,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做出完全违背自己本性的事?”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他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当他认为,那是唯一的选择时。或者……当有一个足够强大的理由,让他相信那就是自己的本性。”
我推门离开。
走廊的光线明亮刺眼。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生物传感器传来的数据曲线平稳。苏晴会在监测站看到,样本“溪流”在面对观察者时,生理指标一切正常。
她不会看到,我藏在口袋里的左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
顾辰,我的观察者。
你准备好面对一个清醒的标本了吗?
这个标本,不仅看得见显微镜,还知道如何调转镜头的方向。
测试即将开始。
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