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波莱罗舞曲

老寻出去了。

关书语也从特雷门琴后面出来,问:“他刚才想说我是什么?”

“没什么。”林熠说,“他这人思维跳脱,可能是把你和看过的哪个才艺视频联系到一起去了。”

关书语点点头,继续看那些乐器。

林熠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沉默了会儿,问:“有绝对音感的人听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关书语拨了下手里的里拉琴,想想回道:“比如就说我手里‘咚’的这一声,大家听到的可能是一个高音,我的第一反应这是个升F。”

“那是不是很累?”林熠又问。

没人问过关书语累不累,她自己都没想过,因为都习惯了。

哪怕不适,也得去习惯。

“还好。”关书语说,“日常这种声音,只要不是噪音,都可以接受。怕的是音乐不准,就是降半个音,我都觉得这是首新曲子。”

闻言,林熠低下头,嘴角笑意似有若无,喃喃:“原来是这样。”

关书语又说:“有时我也会把这些声音和色彩什么的绑定在一起,这样就比较有趣了。”

“可以举个例子给我吗?”

关书语四下看看,屋里有个琴垫是深蓝色天鹅绒材质,这种冷色调,又比较有质感的东西,她一般会把它和降e小调关联在一起。

光说没意思,关书语跑到电子琴前给林熠演示。

林熠认真听着,适时提出问题,眼睛则跟着对面的那双手走,跟着一开一合的唇瓣走,最后停落在她的梨涡上。

关书语越说越开心。

她生在音乐世家,随便请出家里的一位都比她有能力。上大学后,她接触的人也都是音乐领域上有天赋的佼佼者们,没人会觉得绝对音感有什么了不得,可她一直从中找乐趣。

林熠又问:“你可以把色彩或感受和音乐联系在一起,那人的声音是不是更容易关联?”

“看我想不想关联。”关书语说。

她对声音是挑剔的,而人的声音可以说是最独一无二的乐器,能让她想关联的,得是足够悦她耳的声音。

林熠问:“老寻的可以吗?”

关书语抿着嘴没说话,林熠点了点头,两人一起笑了。

其实,关书语在咖啡厅第一次听见林熠声音时,就把他自动关联到了大提琴的G弦上——清润有磁性。

很好听。

半小时后,老寻沏了茶,请关书语和林熠到院子里小坐。

老寻对古典乐一向热衷,这次能有机会和关书语聊天,话匣子算是彻底打开。

林熠坐在他们中间,不像刚才那样向关书语提问,这会儿的他安静倾听,顺便接管添茶倒水的工作。

中途,实验室给林熠打电话,他为了不妨碍关书语和老寻聊天,去了院子外面接。

老寻说:“回头能把你的作品发给我吗?我欣赏欣赏。”

“可以。”关书语说,“发你邮箱?”

老寻比个OK。

喝着茶,关书语舒了口气,她扬起脸从院里望向四四方方的天,微风拂动,树叶沙沙晃动,要不是碍着有人在,她都想好好伸个懒腰了。

轻叹一声,关书语说:“今天很开心,我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

“嗯?”老寻歪头,“你是指聊音乐还是什么?音乐你和林熠聊啊,他懂得说不定比我还多,尤其古典乐。”

关书语吃惊:“他不是学物理的吗?”

老寻好笑:“学物理的就不能懂音乐了?我知道了,他肯定是没在你面前主动提过吧。他这人就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藏得可深了。”

老寻回忆起和林熠刚接触那会儿,林熠话少沉静,他摸不准林熠是什么水平,也不屑主动攀谈。

在圈子里混久了的人都知道,不管是专业的还是业余的,搞艺术到一定程度,都有个毛病:装。

后来随着接触增多,老寻发现林熠恰恰就是一点不装。

懂就懂,不懂就不懂,他说过:“音乐很纯粹,需要去尊敬。”

老寻复述林熠这句话时,关书语感觉自己心跳重了一拍。

老寻也笑了:“是不是挺是那么回事的?我就觉得这个人可交,哪怕不是朋友呢,也是个有共同理念的伙伴。”

关书语点头。

五分钟后,林熠回来,时间也不早了,快要近黄昏。

老寻晚上约了兄弟们吃饭,这事是早就定下的,不然他一定和关书语还有林熠大吃一顿。

关书语说以后会有机会的,就和林熠一起告辞了。

走在小巷里,关书语步伐轻快,想着老寻之前的话,她忍不住问:“林熠,你很了解古典乐吗?”

林熠看过来:“老寻说的?懂一点皮毛。”

“你谦虚吧。”她说,“学霸都这样。”

“什么样?”

“就是一问考得怎么样?学霸就说不怎么样,最近都没怎么学,考前也没复习。结果成绩一出来,稳坐第一。”

关书语把“稳坐第一”四个字咬得有点重,不管是语气和神态都透出了那么一点娇俏来。

林熠看向前方,回道:“也许学霸真的没有复习。”

关书语不和他辩,又问:“那你喜欢谁的音乐?”

林熠反问:“你觉得我会喜欢谁?”

关书语第一反应是巴赫,结构严谨的神,但看着林熠,她又觉得这个答案或许有些浅了,她猜不到。

她不说话,林熠也不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不告诉她。

关书语心想不说就不说,找机会一试就知道,她笑着上前两步,惊到一群栖息在电线杆上的小鸟。

鸟儿唰唰震动翅膀,夹着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关书语脑子里涌出什么来,对林熠说:“前面是不是有个咖啡馆?我想去坐坐。你去吗?”

林熠说:“好。”

他们选了店外的露天位置,关书语一坐下,就从包里拿出谱子和笔,伏在桌上快速写着音符。

服务员过来给他们点餐,林熠竖起食指,示意服务员和他去另一边说话。

点完餐回来,林熠没再说过一句话。

而这时的关书语已经对周围没有任何关注了,只偶尔写到卡壳的地方,会下意识拿起水杯喝口水。

水就在她手边,总是温的,满的,只要她想喝,它就在。

夕阳西下,万物染上了橘黄色的光。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绵软缓慢。

终于写完谱子,关书语神清气爽,想喝咖啡了,她还是随手去拿,这次拿到的又是温度正好的咖啡。

察觉出哪里不对,她抬眼看去,林熠正在看书,长密的睫毛倾斜向下,半盖住眼眸,神色平静柔和。

许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抬起头来,对她轻轻一笑。

两人似乎都有话想说,又都没说,就这么默默看着彼此,直到有人过来打破平衡。

“你们好啊。”来人是个女生,脖子上挂着相机,“我开了一家摄影工作室,这几天搞随机街拍做宣传。我拍了一张你们的照片,请问能允许我放在工作室做展示吗?”

关书语有点跟不上节奏变化,林熠也没说话,女生又说:“要不你们先看看照片?我想过段时间出个情侣街拍的主题,用你们这个当主图。”

说着,女生给他们打开相机。

关书语一怔,她没去看照片,只在想这个女生刚才说什么?

情侣街拍?当主图?

她看向林熠,林熠同样看着她。

对视了片刻,林熠和女生说:“我们商量一下,可以吗?”

*

商量的结果是:同意做线下展示,线上的话,就不了。

女生非常感谢,加了关书语微信,把照片传给她,还说要是愿意的话,她可以免费给关书语和林熠拍一组情侣写真,只要允许做线下展示就行。

这么麻烦的事,关书语和林熠都没答应。

从咖啡馆出来,林熠问关书语饿不饿?他想请她吃饭,作为今天的答谢。

关书语接受林熠的好意,不过她今晚和德国那边的教授约好了语音通话,受时差局限,不能更改,只能是拒绝了。

林熠理解,便说送关书语回去,两人一起上了车。

一路上,关书语想了好多,尤其是那张照片。

她看了,也没觉得哪里特别,不就是她和林熠都在看着对方?可要细说的话,她透过照片是能感到她在那一刻的放松的。

这和她第一次跟林熠在餐厅吃饭时的状态,完全不同。

这样就像情侣了?

关书语怕自己又想简单了,可手机里这张照片又似乎在说明着什么。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林熠解开车锁,说:“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关书语回道,“老寻是个有意思的人,唱片店也很好。”

林熠笑了笑:“那不足的地方就是没请你吃饭。不如下次?叫上老寻。”

关书语还真有些期待这顿饭,但她今天见林熠的主要目的还没达成,这会儿不能再拖了。

“林熠。”她叫他,“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方便再耽误你点儿时间吗?”

林熠看出她的严肃,给车熄了火,点头:“你说。”

关书语把事先备好的说辞讲了一遍,包括她这边存在的巨大风险,以及她的家庭可能带来的麻烦,等等。

说完了,她觉得车里有些热,还有些闷,缓了口气,最后总结:“之前是我考虑不周,现在重新评估后,我想终止合作。你怎么看?”

林熠在关书语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转身面冲着窗外了。

外面车子经过,车灯扫亮他的脸,轮廓冷毅,线条分明,他的一只手握在方向盘上,双眼直直看着路面,人好像陷入了沉思。

关书语见状也没催他。

过了会儿,林熠掏出手机,说:“我有件事需要现在处理,可以等我几分钟吗?”

关书语点头:“你先忙。”

林熠下车,反手关上车门,车子微微晃动了下。

关书语看着他举着手机往车尾走,背影高大挺括,立在夜色中,莫名有几分寂寥萧瑟。

手机震动,关书语收回视线,是摄影师发来的一张调过色并加了些修饰的新照片。

她点进去瞧瞧,画面的色调更暖了,摄影师加了一个简约的相框,下面配了一句小小的花体字: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定格。

看着照片,关书语心里似有细小的起伏,她和摄影师道谢,摄影师说不客气。

—[能拍到这么好的照片,我开心!你和你男朋友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哦/调皮/]

关书语不觉一笑,又看回照片,看着看着,脑海里像是电影倒带一样,过了一遍今天的经历。

画面最多的,就是她和林熠在老寻的收藏室,她讲他听,他问她答,不管是他问了什么还是她在琴键上按了哪几个音,她都还记得。

关书语想得有些出神,林熠回来了。

他上车,轻带上车门,上来便说:“久等了。我想说说我的想法。”

关书语收敛思绪,坐正。

林熠快速看她一眼,说:“我的想法是继续合作。”

关书语一愣:“你不担心到时候……”

“我们可以采取折中的办法。”

“什么折中的办法?”

“在面对你家人的考核前,进行反复多次实验。”

关书语不太明白。

林熠进一步说:“这段时间,我们尽可能多接触,熟悉彼此,让情侣关系变得可信。时间截点是见你家人。如果在此期间,我们都无法让别人相信我们在恋爱,我们就停止合作。到时你只需要和你家人说你试着交往了,但不合适。”

这样,大家都会认为关书语是在尝试恋爱后,发现对方并不能长久交往,才恢复的单身。

也就不会有人怀疑他们本身就是假的,只会觉得这是符合正常客观规律的事。

关书语确实对这个办法心动了,但她还是担忧:“我这边解决了,你呢?”

“一样。”林熠低声道,“我也可以和家里说交往过后发现不行,所以——”

他没说“分手”那两个字。

车里静了下来。

关书语看着腿上的手机,林熠看车窗外,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

关书语问:“那我想再试试,可以吗?”

林熠胸膛微不可见地凹陷了一下,他缓缓松开握着方向盘的手,说:“可以。”

“林熠,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我们是合作,互相的。而且——”

“什么?”

林熠直视前路,语气沉笃:“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

和林熠道别,关书语下车回去了。

这一天,她是意想不到的开心。

先是在巷子里、在唱片店,然后又在瞎弄,而原本坠在心里的麻烦事,竟然也以另一种更好的方式解决了。

她有种预感,说不定她可以顺利拿到遗产。

关书语越想越兴奋,小跑起来,想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江灿。

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小区里。

而那辆阿斯顿马丁一直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

差点给林同学吓晕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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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波莱罗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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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霜
连载中不知江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