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书语第一次坐林熠的车,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DBX。
车里没有任何装饰,只隐约浮着淡淡冷香,和林熠身上清冽的味道有些相似。
关书语略微紧了下鼻子,转身去够安全带,一个类似CD包的东西引起她的注意。
现在很少有人听CD了吧?难道这个车还能播放CD?
关书语小小疑惑,没多嘴。
这边林熠也上了车,车子启动,从旧城区驶出,开到大路上。
等红灯时,林熠说:“地方离得不远,再有十多分钟就能到。”
关书语正看着窗外,回过头问:“你朋友是从事音乐工作的吗?”
“以前是。”林熠说,“他有支乐队,是贝斯手。”
林熠的这位朋友,大家都叫他老寻。
老寻早年的时候组过乐队,和朋友们走南闯北。后来乐队解散,他本人又生了一场不小的病,死里逃生后,什么都看开了,开了一家杂货店,清闲度日……
关书语听着林熠的三两句讲解,不知不觉到了目的地。
车子开不进巷子里,停在外面,他们下车走了五分钟的路,来到一处四合院,院外立着一个招牌,上面写着歪歪扭扭两个大字:瞎弄。
“店名吗?”关书语问。
林熠点头。
院里的第一间屋子就是店铺,林熠上前撩开帘子让关书语进去。
跨过门槛,干燥的纸张味和木头味扑面而来,关书语一瞧,屋里面堆了满满当当的东西,什么都有,曲谱棋谱、八音盒玩具车、皮手套大檐帽,再有就是各种电影海报。
林熠说:“大多都是老物件。”
关书语看出来了,有本钢琴五指练习曲谱,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初版,市面上很难遇到。
关书语问:“老板呢?”
林熠正在拿手机,说这就问问。
林熠在一边发消息,关书语在店里随便看看。
墙上挂的海报都是老电影的海报,关书语发现这些电影有个共同点:配乐出众。
又或者,配乐稍差了点,那就是主题曲名声在外,好比那部《人鬼情未了》。
前段时间,她刚看过这部电影,江灿当时也在,和她一起看的。
江灿哭得要死要活,一包抽纸都快给哭没了,她全程看完,只觉得电影里有不少逻辑硬伤,唯一值得称赞的,也就是那首《unchainded melody》。
“喜欢这部电影?”林熠回来,看了眼《人鬼情未了》的海报。
关书语摇头:“前不久正好看了而已。你看过吗?”
林熠“嗯”了一声:“高中时看的。”
这有点出乎关书语的意料,她还以为林熠这样的理科生不会喜欢这种类型的电影。
这个话题没再继续,林熠说老寻没回消息,但估计人没走远,很快就能回来。关书语也就既来之,则安之,不在乎多等等。
过了会儿,林熠接到一通工作电话,去了角落接听。
关书语自己转,看到一个小方盒子,停住脚步。
盒子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木盒,勾起她好奇心的是盒子前面贴了张便利贴:别看我!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下面画着一个小恶魔笑脸。
看个盒子能有什么好后悔的?
关书语多少有点逆反心理,弯下腰左看右看,没看出一点儿端倪,还要往后看时,听到一句:“别看!”
她愣了下,没来得及反应,就听“砰”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爆出来,她看了个残影,眼前就被一片黑色堵死,两只耳朵也被一双手捂住。
“叫你看!叫你看!活该~略略略!”盒子里跳出来一个小丑吹喇叭,刺耳又闹腾,“叫你看!叫你……”
关书语最受不了这样的声音,但这次却也还好。
她迷惘地抬起头,林熠近在咫尺,他身上清凉淡薄的气息又一次钻进她鼻腔,比他车上的味道好闻得多。
他低头和她说话,她听不到,只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有那双黑瞳里映出的她的样子。
有点呆。
两人以一种奇异的交流方式维持了三四秒,谁都没能纳过闷来,直到屋子里又出现别的动静。
“哎呦我去!”
老寻一掀帘子就瞧见这一幕堪比爱情电影海报的画面,他赶紧捂住眼睛:“对不住!我现在还能出去,还能出去。”
说是这么说,老寻是一步也没动,手缝还漏得老大,跟个监视器似的。
这位的出现让关书语和林熠从刚才的突发事件中跳脱了出来。
两人视线交汇一触,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极快地流窜了一瞬,林熠的手在关书语耳畔颤了下,随即撤开,关书语在听觉恢复的同时,也往后退了两步。
距离拉开了。
关书语站在桌子前,还有些懵。
她这人有时就这样,听觉一失灵,意识也跟着涣散,更何况还从来没有人会在第一时间保护她的耳朵。
想到这儿,她余光飞快地看了下林熠,他斜对着她站,两条手臂贴在身体两侧,手指关节看起来有点泛白。
“刚才……”他开口,嗓音低沉,“那个东西是……”
话没说完,老寻插嘴:“解释什么啊?那盒子的光敏装置就是你做的,你小子不会是就等英雄救美这天了吧?”
林熠又是眉头一拧,瞥了眼老寻,然后又去看关书语,关书语没等他说话,就道:“我没事。刚才谢谢了。”
她这么说了,林熠也没再多解释。
老寻走到林熠身边,眼睛瞟了两下关书语,问:“唱片是这姑娘选的?”
林熠手插进口袋里,应了声是。
老寻更加仔细打量关书语,关书语淡然回视。
关书语其实没想到这位老寻会是这个样子——大腹便便,春光满面,好像一个发福且快乐的中年男子。
她还以为组乐队的都会比较酷。
老寻显然猜出关书语的想法,拍拍肚子,一笑:“没办法,美食也是我人生挚爱。”说着,伸出手,“叫我老寻就好。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关书语报上名字,回握,摸到对方手上轻微的琴茧。
老寻又问:“关小姐是学音乐的?还是音乐爱好者?”
“作曲专业。”
老寻竖起大拇指:“怪不得眼光毒辣,平时喜欢管风琴?”
就着这个话题,关书语和老寻聊开了。
林熠不做打扰,一个人在店里徘徊,来到那个小丑盒子前,他冷着脸拆了上面的光敏装置。
“别拆啊!”老寻发现,跑过来制止,“我就指着它找乐子呢!”
林熠顿了下:“会吓到人。”
“要的就是惊吓啊。”
老寻让林熠把装置安回去,林熠不动,老寻要急眼,话到嘴边,又“啧”了一声,回头看向关书语。
“关小姐对乐器感兴趣吗?”老寻问,“我收了点儿东西,你看看?”
“好啊。”
老寻去后面拿钥匙,林熠犹豫片刻,慢慢回到关书语身边。
“老寻轻易不给人看他的收藏。”林熠说,“得是他认可的专业人士才行。”
关书语笑了笑,想说什么,又恍惚再次闻到林熠身上的冷香,这味道好像成了某种标记,连带叫她想起林熠捂住她耳朵时的触感,稳固有力,熨帖灼热。
她一时间忘了想要说的话。
好在老寻回来得及时,她也没再回忆,三人从店铺后门出去,进入后院东边的屋子。
这是关书语今天第二次惊讶不已。
之前的黑胶唱片店已经足够叫她惊艳,而眼前各式各样的乐器,更是叫她欣喜若狂。
“还不错吧?”老寻转着钥匙环,“这边的,你要是有感兴趣的,随便上手。这边的呢,就只能看看了。年头太久,禁不起了。”
关书语没应声,快步过去拿起了一把里拉琴。
老寻又说:“那把算是我比较得意的收藏了,你可以弹一下,音色非常有质感。”
关书语是想试来着的,可看到旁边还有那么多新奇乐器,她就跟小孩子进了游乐场似的,不知道该从哪里玩才好。
拿起来这个,眼睛又看着那个,手忙脚乱。
林熠默默注视着这一举一动,眼神像是凝固住了的墨汁,有人杵了杵他,他才回神。
老寻眉飞色舞,掩面道:“可以啊,你小子。”
林熠严肃:“别乱说话。”
老寻做个拉拉链的动作,过去鼓捣他的小宝贝去了。
关书语沉浸在新世界里,突然听到一声类似过去老式热水壶水开了的声音,还不是那种正常水开,中间拐了好几个弯。
耳朵一阵不舒服,她扭头看去,是老寻在试特雷门琴。
林熠说:“你还是不要献丑了。”
“怎么?我就练。”老寻又要上手,“我还不信我拿不下它了。”
关书语下意识去捂耳朵,老寻委屈巴巴说:“你也嫌弃我吗?我也知道难听,可这玩意儿真的好难。我感觉没几个人能驾驭好它。”
关书语说:“我还可以。”
“你?”老寻瞪起眼,“真的假的?你还会这个?”
关书语云淡风轻:“这有什么好骗人的。”
她走上前去,老寻自觉为她腾出位置。站定了,她轻轻吐口气,正要闭上眼,发现林熠在看她,她又垂眸重新调整呼吸。
关书语来了一小段《卡门》。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或抓或弹,有时翻动,有时急颤,随着旋律的高低起伏,手好像变成一只追逐音符的白蝴蝶,纤细柔软之中是绝对的掌控力。
演奏完,关书语睁开眼,林熠和老寻在她对面,林熠最先鼓掌。
她展颜一笑,又是得意,又是满足愉悦,眼里盛着细碎的光。
老寻也鼓了掌,疑惑:“你是不是有绝对音感啊?”
“嗯。”关书语承认,“有绝对音感再练特雷门琴会好些。”
“我就说!”老寻起了兴致,“我能试一下吗?”
关书语心情好,也有点跃跃欲试,点头同意了。
老寻搓搓手,随便抓了个小木棍敲了下盘子,关书语说:“La,降A。”
老寻去看林熠,林熠没说话。
老寻又回屋抱来一把电子琴,来了个和弦。
关书语想都不用想,像在做游戏:“Do,Mi,Xi,Re。”
老寻再加难度,故意弹不和谐的音,关书语除了耳朵难受些,并不影响她的判断。
“神了。”老寻佩服,“我认识不少搞音乐的人,还是第一次见有绝对音感的。诶?你们耳朵里听到的东西是不是都带着音准?”
“差不多。”关书语说。
所以,关书语很难忍受突然的、尖锐的、跑调的声音,噪音也不行,那种痛苦是生理层面上的痛苦,不是她过于挑剔。
老寻恍然,还要说什么,又是猛地一怔,惊道:“你该不会就是……”
林熠说:“你店里来客人了。”
“……”
后半句话就这么生卡在老寻嘴里,他深深地看了林熠一眼,笑笑:“行,我走。你招待关小姐。”
“好好招待。”
*绝对音感(perfect pitch)又称绝对音准,是在无参照音的情况下仍能辨认乐音的音高的能力,这种能力也能辨认大自然中除噪音外所有声音的具体音高。
*特雷门琴(Thereminorgan),世界第一件电子乐器,原理是利用两个感应人体与大地的分布电容的LC振荡器工作单元分别产生震荡的频率与大小变化而工作,是世上唯一不需要身体接触的电子乐器。
(以上解释皆是均来自网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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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波莱罗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