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黑漆漆的。
关书语在黑暗中站了会儿才打开灯,然后又打开音响,接着去浴室,放水泡澡。
躺在热水里,关书语望着天花板出神。
一个姿势躺久了有些累,她侧侧身,视线带过挂在斜对面的镜子,又一下想起女学生们说的话。
她觉得自己跟个小丑似的,自以为是精彩亮相,结果连剧院都走错了。
哪里的问题呢?
是学习方向错了?还是说她就没学会?
关书语扭过头又冲着瓷砖琢磨,想来想去,心想要不就这样去见奶奶好了?到时候她一口咬定林熠是她男朋友,奶奶又能说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捂着脸苦笑。
赌气也不能蠢成这样。
一旦让奶奶或者关家人看出来她是在假恋爱,她不仅得不到遗产,还会沦为关家人的笑柄。
可她究竟该怎么让外人相信她在恋爱呢?从书上找来的答案不对,还能去哪里找?
头疼得厉害,她扎进了水里去……
一小时后,关书语穿着浴袍裹着头发出来。
到玄关拿走包包,一边走,一边往包里掏手机。她的包普遍容量大,因为她有随身带谱子和音乐手账的习惯,这样万一有灵感冒出来,能立刻记上几笔。
摸了半天终于摸到手机,她打算随便点个外卖沙拉对付下,不想先看到屏幕上的微信。
林熠二十分钟前发来的。
—[吃晚饭了吗?]
关书语坐到沙发上回复。
—[准备吃]
对方消息回得很快。
—[外卖?]
—[嗯]
—[不知道你家附近有没有这家的外卖?是一家西班牙餐厅,我以前吃过几次,味道还不错。]
附带分享链接。
关书语喜欢吃马德里烩菜,她点开链接,这家餐厅的招牌就是马德里烩菜,而且也能给她这边送,就是多加些送餐费。她下单了这家餐厅。
付完款,林熠又发了条微信过来。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
—[我不该提议去密室。]
关书语猜林熠还是在说派出所的事,但她真没对林熠有意见,不仅没有,过后她也挺感谢林熠能为她提供理智的建议。
—[这事和你没关系,应该是我谢你帮我]
她发出去这条后,聊天界面上的文字在“林熠”和“对方正在输入”之间切换了两三次。
她估计林熠是想再客气一番,也就不等他回复了,问了他一个别的问题。
—[今天我对你笑,你没觉得奇怪吗?]
这次回复快了。
—[没觉得。怎么了?]
看着这句话,关书语不知道林熠是善意的谎言在安慰她?还是给她留面子?又或者他根本也没注意她是怎么笑的。她分析后面两个的可能性大些。
想了想,她觉得问到个答案也没什么意义,便想说只是随口问问,林熠的微信先进来了。
—[可能是我没太留意,但是那个男孩有说一句话。]
抓娃娃那个?
那孩子跟吃了枪药似的,能有什么话?
—[他说什么了?]
回复隔了快半分钟。
—[他说:大哥哥你女朋友笑起来真好看。]
关书语一愣。
她都不记得抓娃娃那会儿自己有没有笑?当时正比赛,她光顾着紧张了,可能是林熠赢的时候,她笑了?
舒了口气,关书语笑着敲下键盘。
—[没枉费我送他那么多玩偶]
—[也许。]
说完这个,关书语和林熠一时无话。
过了会儿。
—[不知道你的晚餐是不是快到了?我不打扰了。]
—[早休息,晚安。]
—[好的]
放下手机,关书语扯下头上的发帽,头发不用一直箍着,轻松了些。
提起那个男孩,她想到什么,又去翻包,找到那只小熊。
她当时就想抓这只小熊来着,但它位置刁钻,根本抓不到。
这会儿小熊就在手里,关书语点点它的鼻子,忽然又发现这只熊也不是光呆呆的,还有些憨憨的可爱。
*
转天,江灿打电话问昨天见面的情况。
关书语也不瞒着,江灿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关书语掐着时间,数到“3”的时候,江灿发出爆笑:“敢情你们出去这两次,一次你给林熠整医院里去了,一次你让林熠来了个派出所观光。哈哈哈!绝了!太绝了!”
关书语沉着脸,让她笑。
江灿笑爽了,自觉变回大总管,又说:“其实也没什么。最起码能给你留下一段难忘记忆了。”
“你不会安慰可以不安慰。”关书语说,“没人非逼着你说。”
江灿又开始笑。
真笑够了,江灿说实话:“你有时候就是理性思维过了头。要不你换个思路?根本不需要什么恋爱技巧,只要你和林熠熟了,稍微有点儿演技,就能骗过去。”
关书语懂这个道理,可她很难做到去和一个人“熟”。
她几乎没有兴趣去主动了解一个人,也从不期望会有另一个人来了解她。
想要在她身上建立起一种关系,熟人也好、朋友也好,需要漫长的时间。因为她会给身边的人“划线”,没到某种程度,如果对方越线,她就会想立刻躲避这个人,不管对方是不是出于好意。
关书语说:“这事我再想想吧。”
江灿也不逼她非得改变,顺着换了话题:“明天回关家?”
“今天。”
“今天?”
关书语已经在穿鞋子了,说:“早去早完事,也省得遇见乱七八糟的人。”
*
这次回关家,关书语提前一天短信告知姚宛瑜。
她准时来到别墅区,可能是怕保安又让她去登记,姚宛瑜亲自在入区大门等她。
“书语来了。”姚宛瑜笑道,“家里备好了你爱吃的点心,快来吧。”
和每次一样,姚宛瑜总是跟在关书语旁边,时不时说几句话,可能是闲聊、可能是夸赞,关书语不应声,她也没关系。
两人来到岔口,原本应该左转,姚宛瑜说:“有家别墅改造庭院,弄得路上都是土,咱们绕一下走这边吧。”
别墅区里的别墅都是独栋的,别墅和别墅间隔比较远。
关家别墅的位置是所在那一排的倒数第二个,关书语她们反向走,就会路过这一排别墅最里面的那个。
这个别墅,关书语还有点印象。
它是别墅区里最孤独的一个,后身和右侧挨着别墅区的边缘,像是蜷缩在一角,能称得上邻居的,也只有几百米开外的关家别墅。
不过这别墅的庭院里种了很多紫藤花,每到春夏时节,非常漂亮。
关书语看过去,以为那片紫海还在,结果看到的是已经荒废的院子,栏杆上零星挂着的,全是枯枝败叶。
“这家早搬走了。”姚宛瑜插话,“应该是你读大二的时候吧?空了好多年。主人可能是移民了,平时都是物业在打理。”
关书语没说什么。
进了关家,姚宛瑜吩咐佣人把点心和咖啡送到二楼,又和关书语说有事随时叫她,她就不上去了。
关书语进到自己房间,里面和上次来时没差别。
她直接到小书房整理手稿,连带其他该带走的东西一并检查,她事先约了搬运公司,两个小时后,师傅会过来帮她打包运走。
关书语一样一样过目,只要是妈妈的东西,不管什么都收走……
这样一忙,时间过得特别快,收拾到最后一个抽屉时,关书语动作慢了下来。
这里面,是妈妈保存的信件。
厚厚的几沓信,足有上百封,每一封的信封上收件人都写着“我的沈令”,寄件人则写着“你的默存”。
说起来,关书语父母的相爱与结合是可以写进小说里的那种天作之合。
大学联欢会上,沈令被好友临时拉来表演节目,弹了一首李斯特的《爱之梦》,关默存便对她一见钟情。
之后,就是法律系学霸高调追求音乐学院才女的美好故事。
从校服到婚纱,关默存和沈令家世背景相当,仿佛天生一对,没有阻挠他们的长辈,也没有金钱世俗的考验,这段感情全程贯彻浪漫原则,连吵架都是甜蜜的。
可能也就是因为曾经的十年太好了吧。
所以沈令不相信关默存会出轨,也接受不了关默存出轨,她为此性情大变,歇斯底里,时常神经恍惚,在一次指挥彩排中,从高台上意外坠落,抢救无效,去世。
关书语捏着信,手有点抖,抓来一旁的剪刀,她剪开绑着信的丝带,打算把这些情书通通撕了,一封不留。
已经撕开一个口子了,又定住。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妈妈的模样,一边流泪,一边笑着和她说:“爸爸会回家的。霜霜不怕,爸爸会回家的。”
虚假的期望。
不知道是骗关书语,还是自己。
关书语缓缓松开了手,说不清是动容还是妥协了,她拿回丝带重新给信件打了个结,再从以前的收纳柜里找出一个纸箱,将所有的信一股脑扔了进去。
她继续收拾别的,快完事时,姚宛瑜在外敲门,声音有些急:“书语,你好了吗?你堂姑刚才来电话,说要过来一趟。”
关书语一顿,心里生出几分烦躁来。
她给师傅发信息,问能不能提前到?师傅没回,可能是在忙。
看着堆满屋子的东西,关书语犹豫了下,还是决定静下心来做清点工作。
十来分钟后,楼下传来人声。
“我这速度够快吧?不快的话,蛋挞凉了可不好吃。”
关雅文说话音调一向比较高,尤其带着笑的时候,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个和气的人。
“劳烦你跑一趟。”姚宛瑜接过纸袋,“真是有心了。”
关雅文没接话,喊来佣人,交代现在就去给蛋挞装盘,再配上水果和红茶,一并送到小会客厅去。等说完了,才看向姚宛瑜。
“哪是我有心?是你有个孝顺女儿。”关雅文笑道,“以宁啊,她送了我几张五星酒店的下午茶券,我想着别浪费,就请我几个姐妹去了。快结束的时候,以宁又叫酒店送了礼品过来,然后打电话拜托我给你带蛋挞,我能不来?”
姚宛瑜笑笑,引着关雅文进客厅。
走了几步,关雅文挽住姚宛瑜,又道:“我可听以宁说了,你最近辛苦了,天天往医院跑。老太太那边……”她凑近压低了声音,“还在为遗嘱的事烦心?”
姚宛瑜微微一愣,敛了笑:“没有。妈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
关雅文眼珠一挑,一副“你瞒不了我”的样子:“是因为病还是那丫头,咱们心知肚明。那丫头跟她妈一样,清高挑剔。”
说到这儿,女人又面露不屑:“要我说,老太太就多余惦记她,她就是一讨债鬼!”
话音落下,楼上发出响动。
姚宛瑜和关雅文一齐扭头看去,就见关书语站在楼上,冷眼瞧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