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第一节的预备铃响到第三遍时,许知渝才抱着一摞刚从图书室借来的竞赛资料,气喘吁吁地跑到教学楼东侧的楼梯口。
傍晚的风卷着紫丁香的气息涌过来,把她校服领口吹得轻轻晃动,远处教室里已经传来翻书的沙沙声,衬得她的脚步声格外突兀。
她低头看了看腕表,指针刚跳过七点十分,值周老师此刻肯定在教室门口登记迟到名单。
刚才在图书室找竞赛真题时太投入,连管理员阿姨提醒闭馆的声音都没听见,现在回去免不了要被记名字。
正攥着资料犹豫,身后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还没进去?”裴望舒的声音带着点晚风的凉意,从头顶落下来。
许知渝猛地回头,看见他站在楼梯转角,校服衬衫的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左手手腕上系着的红绳格外耀眼,绳结处坠着颗小小的碎银,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平时从不迟到,今天指尖却泛着点不正常的苍白。凉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不知怎的,许知渝觉得他的眼角似乎有些泛红。
“刚从图书室出来,晚了一步。”她小声解释,视线不自觉落在他手腕的红绳上——绳子看着有些旧了,边缘磨得发亮,应该戴了很久。
那天在图书室的画面突然冒出来,他说抛物线对称轴像她的梨涡,指尖擦过掌心的微凉,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裴望舒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走廊尽头,值周老师的身影刚从办公室门口晃过。
“我刚去厕所洗了把脸,也错过了铃。”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太阳穴时,红绳在腕骨上勒出浅浅的印子,“现在进去肯定会被记名,反正第一节是自习......”
他侧身往楼梯上方偏了偏头:“顶楼有个旧露台,平时没人去,一起吗?”
许知渝愣了愣,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疲惫,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着他往上走时,发现他上楼梯的脚步格外轻,每走两级就会顿一下,右手悄悄扶着栏杆,指节用力到泛着浅白。
“你今天好像没精神。”
她忍不住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寂静。
裴望舒推开露台的铁门,锈迹斑斑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声音。
晚风裹着紫丁香涌进来,他侧过身让她先走,声音里带着点哑:“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头晕。”
露台上铺着斑驳的地板,角落里堆着几个落灰的花盆,远处教学楼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旅人。
裴望舒在露台边缘的矮墙坐下,背靠着褪色的栏杆,仰头看向渐暗的天空。“坐吧,这里能看见星星。”
许知渝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放下资料,挨着墙角坐下。
晚风掀起她的校服衣角,带着初春的料峭,吹得手臂有些发麻。
她翻开资料册,目光却忍不住飘向他——
他正望着天边刚冒出来的第一颗亮星,红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指节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你手腕的红绳很好看。”她没话找话,指尖划过资料册上的公式,试图压下心里的慌乱。
裴望舒低头看了眼手腕,红绳在他细瘦的腕骨上轻轻晃动:“小时候奶奶给编的,说戴着保平安,还能带来好运。”
他顿了顿,微眯起的眼睛看向身旁的人。
“后来我就想啊,如果遇到珍惜的人,我就要把好运分她一半。”
许知渝错愣住,看着他说话时,唇色比刚才更淡了些,红绳衬得皮肤愈发苍白。
“现在,虽然没有遇到那个人,但我想把好运分给你。”
露台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他轻浅的呼吸声。
“...”许知渝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觉得她的心跳声很吵。
“以...”他又顿了顿,“好朋友的身份。”
许知渝垂下了眸,深深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原来只是好朋友吗...”她暗暗地想。
周围安静地听不见任何声音,她似乎连自己的呼吸声也找不清了。
“其实我不太喜欢热闹。”他忽然开口,目光还望着天边的星星。
“人多的时候总觉得闷,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小时候总待在家里,不能像别的小孩那样在外面疯跑,奶奶就教我看星星,说每个星星都有自己的轨迹。”
许知渝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看着他说话时微微蹙起的眉,想起他平时体育课总待在树荫下,想起他从不参加课间的追逐打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担忧。
“安静的地方也很好啊。”她小声说,“你安静看星星的样子,就很认真。”话说完才觉得太像告白,她慌忙低下头,耳根悄悄发烫。
裴望舒转过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黑色的夜空不知什么时候砸下了几滴雨点。
可露台上的两人谁都知趣地没有动。
“你知道太阳雨吗?”他看了看许知渝局促的样子,视线移回天边,“听说太阳雨象征着希望,我一直都想亲眼看看,直到希望真的降临在我身边的那天。”
他说话时,左手按在胸口的动作重了些,指尖微微发颤。
风带着雨丝涌过来,把他的声音揉得很轻。
“是吗...”许知渝忽然注意到,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慢,每一次起伏都格外小心,像怕惊扰了什么。
红绳在他腕上轻轻晃动,和她过快的心跳形成奇妙的对照,又在某个瞬间悄悄重合。
裴望舒忽然轻咳起来,他弯腰时肩膀微微颤抖,红绳从袖口滑出来,在月光下划出浅浅的弧线。
许知渝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又猛地停住,像被无形的线拉住。
他很快直起身,脸上带着点歉意的笑:“风太大了,呛到了。”
她没说话,悄悄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想递过去又觉得唐突,最后叠好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冷的话可以披上。”
她小声说,目光落在天边的星星上,那里已经缀满了无数的亮闪闪。
但其实在小雨的笼罩下,星星都被模糊成一团光点。
裴望舒看着她的外套,没去碰,只是把衬衫扣子系紧了些。
“不用。我不冷。”他说,“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他抬手往东边指,红绳在月光下晃了晃,“你说它的轨迹,会不会也有自己的对称轴?”
许知渝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看资料册。
指尖划过公式时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他轻咳的声音,红绳勒出的浅印,还有他按在胸口的手。
露台的风还在吹,带着凉意,也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清甜味,和紫丁香的浓香缠在一起,让人心里发慌。
“雨下大了,下去吧。”
他站起身时动作很慢,扶着栏杆的手用了点力,红绳在腕骨上勒出更深的印子。
许知渝赶紧收拾好资料,把外套穿回身上。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影子被声控灯拉得很长,却始终没有交叠。
走到三楼楼梯口时,下课铃响了。走廊里瞬间热闹起来,裴望舒停下脚步,还是侧过身让她先走:“回教室吧,我再去洗把脸。”
经过他身边时,许知渝看见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红绳在灯光下闪了闪,像颗沉默的星。
“刚才的星星,你看得清楚吗?”他忽然轻声问。许知渝回头,看见他站在阴影里,红绳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嗯,很清楚。”她用力点头,转身跑进喧闹的走廊,指尖却一直发烫,心跳的节奏里,好像还残留着露台上的风声和他轻浅的呼吸,悄悄同频了半拍。
其实那颗星模糊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找清。